枕流別院
老何的目光,在昏暗跳動的油燈光線下,像兩簇幽幽的鬼火,貪婪地舔舐著沈昭,彷彿在評估一件剛剛被證明價值的、奇貨可居的商品。
“周公子那邊……怎麼樣?攀上高枝了?”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那股子興奮幾乎要壓不住。
沈昭心頭一緊,臉上卻迅速調整出平靜中帶著一絲疲憊的神色,搖了搖頭:“何叔說笑了。周公子只是隨口一問,哪裡就攀上高枝了。我們這樣的小人物,能全身而退,混頓飽飯,已是萬幸。”
“隨口一問?”老何嗤笑一聲,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踱到沈昭面前,湊近了,壓低聲音,帶著一股濃烈的煙臭味,“小子,別跟我耍滑頭。周公子是甚麼人?在這滿剌加,連蘇丹(當地統治者)都要給他幾分面子,葡萄牙人的總督見了他也得客客氣氣!他會‘隨口’邀請你們兩個碼頭窮酸去望海樓赴宴?還會親自送到門口,再邀請你們去他的‘枕流別院’?”
沈昭心中一沉。老何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詳細!是酒樓夥計透露的?還是……他一直在暗中監視她們?
“他……他只是看我醫術尚可,想讓我去他別院做個管事。”沈昭繼續模糊焦點,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確定,“但那種高門大戶,規矩多,是非多,我……我有點怕,還沒答應。”
“沒答應?”老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糊塗!天大的好事,你居然還猶豫?你可知道,進了周府的門,哪怕只是個最低等的管事,每月月錢少說也有這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隨即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而且,周公子手裡漏出點油水,就夠咱們這種人吃用一年了!更別說,搭上這條線,以後在南洋,黑白兩道,誰還敢不給幾分面子?”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沈昭臉上:“答應!必須答應!明天一早就去!不,現在就去!我陪你去!我可是你的引路人,到時候……”
“何叔,”沈昭打斷他,臉上露出為難和一絲警惕,“周公子只說讓我和啞姑去,沒提別人。而且,他那別院,我們人生地不熟,萬一……”
“萬一甚麼?怕他吃了你不成?”老何不以為然,眼珠一轉,又換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小子,我知道你擔心甚麼。那周公子身份神秘,背景深厚,是有點讓人捉摸不透。但正因如此,才更有油水可撈!你放心,何叔我在馬六甲混了這麼多年,也不是白給的。我教你個乖,到了那邊,機靈點,多看多聽少說話,把周公子伺候好了,有你的好處。至於你那啞巴同伴……”他瞟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門口陰影裡的啞姑,撇了撇嘴,“帶他進去,多個幫手也好,反正周公子不差這口飯。不過,得叮囑他,別亂看亂動,尤其別碰周公子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沈昭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甚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老何左右看了看,彷彿怕人偷聽,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貪婪:“我聽說,周公子喜好收集一些……番邦奇物,有些是珍貴的香料藥材,有些是……不太乾淨的東西。以前也有過像你們這樣,被他看中帶進別院的人,有的後來發了財,有的……就再也沒出來過。”
他頓了頓,看著沈昭微變的臉色,又補充道:“不過你別怕,你懂醫術,說不定正對他的胃口。記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拿到手的銀子才是真的。等你站穩了腳跟,別忘了拉何叔一把就行。”
沈昭明白了。老何並非真心為她們打算,他只是看到了攀附周硯、從中牟利的可能,甚至不惜將她們當作探路的石子、攀附的階梯。至於她們的死活,恐怕不在他考慮之內。
“何叔的話,我記住了。”沈昭垂下眼,語氣恭敬,“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再想想,也和啞姑商量商量。”
“還想甚麼?夜長夢多!”老何有些急了,但看沈昭態度堅決,只得擺擺手,“行吧行吧,你們商量。不過我可提醒你,機會不等人。明天一早給我準信兒!”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似乎也覺得累了,吹熄了油燈,鑽進了簾子後面,很快響起了鼾聲。
棚子裡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只有遠處碼頭隱約的潮聲,和棚子縫隙透進的、慘淡的月光。
沈昭和啞姑依舊站在門口,誰也沒動。
過了許久,啞姑才緩緩走到她們的角落,坐下。她沒有躺下,只是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肩膀微微聳動。沒有聲音,但沈昭能感覺到,那股壓抑的、幾乎要令人窒息的悲傷和憤怒,正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她瘦小的身體裡瀰漫開來。
沈昭走到她身邊,坐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啞姑猛地抬起頭。月光下,沈昭看到,她臉上滿是冰涼的淚痕,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在淚光中亮得駭人,裡面不再是單純的恨意,而是一種混合了絕望、痛苦、掙扎和……深深無助的複雜情緒。
“周、硯……”啞姑用嘶啞破碎的氣聲,擠出這兩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她抓住沈昭的手,顫抖著,在她手心寫下:“別、去。危、險。”
沈昭心中一酸。啞姑恨周硯入骨,卻又擔心她去涉險。
“我知道危險。”沈昭在她手心寫,“但老何說得對,機會不等人。周硯在試探我們,也在給我們選擇。不去,他可能會用更強硬的手段,或者,徹底失去探查他、以及……弄清楚荒島真相的機會。”
啞姑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而且,”沈昭繼續寫,“我們需要錢,需要船,需要離開這裡的路。周硯的別院,也許能找到線索,或者……機會。”
啞姑沉默了很久。最終,她緩緩地,在沈昭手心,寫下一個字:“去。”
然後,又寫了三個字:“一、起、死。”
一起死。這是啞姑的決絕。如果註定是絕路,那就一起走。
沈昭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沒有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老何就迫不及待地催促沈昭動身。沈昭以需要準備些藥材和衣物為由,拖延到了午後。她和啞姑將藏在牆洞裡的東西取出,重新貼身藏好。沈昭只帶了那套銀針和一點應急藥材,啞姑則帶上了她那把砍刀和幾樣調配好的、氣味刺鼻的“藥粉”。
在老何熱切(且貪婪)的目光注視下,兩人離開了醫棚,朝著城西方向走去。
“枕流別院”並不在繁華的城內,而是位於城西一處相對僻靜、綠樹掩映的小山丘上。別院佔地不小,白牆黑瓦,飛簷翹角,是典型的中式園林風格,但與周圍南洋風情的建築格格不入,顯得格外清幽,也格外……神秘。
來到氣派的黑漆大門前,早有門房守候。沈昭報上週硯的名號,門房顯然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將她們引了進去。
穿過曲折的迴廊,繞過嶙峋的假山和碧綠的池塘,最後來到一處臨水而建、四面通透的水榭。水榭內,周硯正斜倚在一張湘妃竹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書,身旁小几上焚著淡淡的檀香。見到她們,他放下書卷,微微一笑,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來了?坐。”語氣隨意,彷彿招呼故友。
沈昭和啞姑依言坐下。啞姑依舊低著頭,但沈昭能感覺到,她全身的肌肉再次繃緊。
“考慮得如何了?”周硯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平靜地看著沈昭。
“承蒙公子不棄,小的願效犬馬之勞。”沈昭起身,恭敬行禮。
“好。”周硯放下茶盞,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彷彿一切盡在掌握,“我這兒規矩不多,只需記住一點:聽話,做事。你的職責,是打理這別院內的藥圃,照料我偶爾需要調理的身體,以及……處理一些特殊的‘藥材’。”他特意在“特殊”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至於你的同伴,”他看向啞姑,“就留在你身邊打下手吧。後院有間廂房,你們暫且住下。需要甚麼,找管事福伯。”
他招了招手,一個面容枯瘦、眼神精亮的老者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水榭外,躬身聽命。
“帶她們去安頓。沈昭,稍後到西跨院藥房來見我。”周硯吩咐完,重新拿起書卷,不再看她們。
福伯引著沈昭和啞姑,穿過幾道月亮門,來到後院一處僻靜的廂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傢俱用具一應俱全,比“何氏醫棚”好了不知多少倍。
“二位暫且歇息。沈郎中,一刻鐘後,老奴在西跨院外等您。”福伯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悄無聲息。
房門關上。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這別院,看似清幽雅緻,但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僕役們行走無聲,眼神飄忽,彷彿藏著許多秘密。空氣中,除了檀香,似乎還隱隱浮動著一絲極淡的、熟悉的甜膩氣息……
“小心。”沈昭用口型對啞姑說。
啞姑點了點頭,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一刻鐘後,沈昭跟著等候在外的福伯,來到了西跨院。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個獨立的小型藥園和製藥作坊。院子裡晾曬著各種草藥,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藥味。一間房門緊閉的屋子裡,傳出搗藥和器物碰撞的輕微聲響。
福伯在一扇緊閉的、看起來更加厚重的木門前停下,示意沈昭自己進去。
沈昭定了定神,推開門。
屋內光線昏暗,窗戶被厚厚的簾子遮住,只點著幾盞油燈。靠牆是一排排高大的藥櫃,上面貼滿了標籤。屋子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石質的工作臺,上面擺放著各種研磨器皿、小爐、以及一些沈昭從未見過的、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
而周硯,正背對著她,站在工作臺前,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琉璃瓶,對著燈光,仔細地看著瓶中一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嘴角噙著一絲奇異的微笑。
“來得正好。”他將那個琉璃瓶輕輕放在工作臺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過來看看,”他指著工作臺上散落的幾樣東西——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礦石,一些曬乾的、形狀奇特的花草,以及一個開啟的、沈昭絕不會認錯的、裝著暗紅色膏體的陶罐。
“告訴我,”周硯的聲音,在寂靜的、瀰漫著藥味和甜香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這些‘藥材’裡,哪些,是能救人的。”
“哪些,是能……要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