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風波
接下來的日子,沈昭的生活似乎被框進了一種忙碌而單調的節奏。
白日,她在“何氏醫棚”幫忙。老何果然將大部分外傷急症的病人都推給了她,自己則專注於那些“疑難雜症”(多半是些說不清道不明、可以開貴价“神藥”的慢性病)和配藥。沈昭的手法乾淨利落,用藥精準(儘管藥材低劣),而且收費相對“公道”(在老何的“指導”下,價格仍比市價高,但至少有效),很快就在碼頭底層苦力和船工中有了點小小的名氣。來找“小沈郎中”看傷、正骨、退熱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收入自然大部分流入了老何的腰包。沈昭和啞姑只能分到很少一點,勉強夠維持每日兩頓稀粥鹹菜,以及補充一點最基礎的藥材。但沈昭並不在意,她需要這個相對穩定的身份和據點,來觀察、適應、並在這座龐大而陌生的港口城市中,尋找她們需要的資訊和機會。
啞姑則變得行蹤不定。白天,她有時會被老何支使去碼頭倉庫區搬運藥材(老何偶爾會從相熟的海商那裡低價收購一些發黴或受潮的南洋藥材,重新晾曬處理,以次充好),有時則會消失大半天,直到傍晚才帶著一身汗水和塵土回來,沉默地吃飯、睡覺。沈昭能感覺到,啞姑在暗中尋找著甚麼,或者,在確認著甚麼。她的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掃過碼頭上那些懸掛著各色旗幟的船隻,尤其是那些來自大明的商船,以及……幾艘停泊在港口深處、戒備森嚴、懸掛著深藍色旗幟的中型帆船。
那些深藍色旗幟的船,樣式普通,但船上水手的舉止做派,總讓沈昭聯想到荒島港灣那些兇殘的海寇。啞姑每次看到那些船,周身的氣息就會變得格外冰冷,眼神深處彷彿有冰焰在燃燒。
沈昭問過老何那些船的來歷。老何叼著旱菸杆,眯著眼,含糊道:“那些啊,是‘藍旗幫’的船。做海上生意的,路子野,背景硬,少打聽,也少招惹。”
藍旗幫。沈昭記住了這個名字。啞姑聽到這三個字時,正在整理草藥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下,暗流湧動。
這天下午,醫棚裡難得清閒。沈昭正用新買的(用自己偷偷攢下的幾個銅子)粗紙和炭筆,憑著記憶,臨摹那張皮質海圖上的部分關鍵資訊,尤其是馬六甲周邊的地理和航線標記。她需要儘快熟悉這片海域,為下一步做準備。
啞姑出去了,老何則在簾子後面,對著一個罐子裡的、顏色詭異的膏狀物嘀嘀咕咕,似乎在研究甚麼“新方子”。
忽然,棚子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驚恐的呼喊:
“讓開!快讓開!”
“出事了!碼頭死人了!”
“快去找郎中!不,找仵作也行!”
沈昭心中一驚,放下炭筆,走到門口。只見幾個碼頭苦力模樣的人,用一塊破門板抬著一個人,正慌慌張張地朝這邊跑來。門板上的人一動不動,身下滲出暗紅色的血跡,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老何!老何!救命啊!”抬門板的人衝到醫棚門口,衝著裡面大喊。
老何撩開簾子出來,看到門板上那人的慘狀,臉色也是一變。那人是個精壯的漢子,此刻面色金紙,雙目緊閉,胸口插著一截斷了的木棍,入肉極深,隨著呼吸,斷棍還在微微顫動,每一次顫動都有血沫從傷口和嘴角湧出。顯然是被人用尖銳的木棍(或是斷裂的船槳、桅杆)當胸刺穿了!
這傷勢,別說在這簡陋的醫棚,就是送到馬六甲城內最好的醫館,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這……這怎麼弄的?”老何聲音有些發乾。
“是……是‘藍旗幫’的人!”一個抬門板的苦力聲音顫抖,帶著哭腔,“王大哥就說了句他們卸貨擋了道,他們就……就動了手!一棍子就……”
藍旗幫!又是他們!
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不少人臉上露出恐懼和憤慨,但沒人敢站出來說甚麼。
老何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看了看那幾乎沒救的傷者,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眼珠轉了轉,忽然指著沈昭,對那幾個苦力道:“我……我年紀大了,手腳不利索。這是我徒弟,讓他看看!他外傷最拿手!”
沈昭心中大罵老何奸猾,這是要把燙手山芋和可能的麻煩都推給她!但眾目睽睽之下,她若退縮,不僅名聲掃地,恐怕也會引起懷疑。
她咬了咬牙,走到門板前。傷者氣息已經極其微弱,脈搏幾乎摸不到,瞳孔也開始渙散。胸口的貫穿傷是致命傷,傷及肺腑,大出血,除非立刻有外科聖手和大量止血藥物、輸血條件,否則絕無生還希望。
沈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快速檢查了傷口的位置和深度,又翻看了一下傷者的眼瞼和舌苔。然後,她抬頭,對那幾個滿懷希冀又充滿絕望的苦力,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傷得太重,肺腑破裂,血快流乾了。我……無力迴天。”
“不!小沈郎中,你再看看!求求你救救王大哥!”一個年輕些的苦力“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淚流滿面。
沈昭心中惻然,但也只能再次搖頭:“除非有神仙手段,否則……準備後事吧。我能做的,只是讓他……少些痛苦。”
她拿出銀針,在傷者頭頂、胸口幾處xue位快速刺下。這是刺激殘存生機、暫時減輕痛苦的針法。隨著銀針刺入,傷者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似乎略微平緩了一絲,但臉色依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周圍的嘆息聲、啜泣聲、低聲咒罵聲(針對藍旗幫)響成一片。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囂張、粗野的呼喝聲從人群外傳來:
“讓開!都他媽給老子讓開!”
人群被粗暴地推開,幾個穿著深藍色短打、腰挎彎刀、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為首一人,三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眼神兇狠,正是之前荒島港灣中,那個拋擲人頭示威的海寇頭目!
刀疤臉掃了一眼門板上奄奄一息的傷者,又看了看蹲在旁邊的沈昭和一臉緊張的老何,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獰笑道:“怎麼著?這不開眼的雜種還沒斷氣?命挺硬啊!”
“你……你們殺人!”一個苦力忍不住,紅著眼眶吼道。
“殺人?”刀疤臉眼睛一瞪,上前一步,一腳將那苦力踹翻在地,“老子殺條不聽話的狗,怎麼了?再敢聒噪,連你一起宰了!”
他目光又轉向沈昭,上下打量著:“喲,還有個小白臉郎中?怎麼,想救他?我勸你省省力氣,別惹一身騷。”
沈昭緩緩站起身,收起銀針,目光平靜地看著刀疤臉,沒有說話。但藏在袖中的手,已經悄悄握緊了那幾枚最長的銀針。
“看甚麼看?不服?”刀疤臉被沈昭那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揪沈昭的衣領。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圍、彷彿與這一切無關的啞姑,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刀疤臉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她微微低著頭,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隻握著砍刀刀柄的左手,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沈昭眼角餘光瞥見了啞姑的位置和動作,心中一凜。她知道啞姑對“藍旗幫”的恨意,也見識過啞姑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恐怖戰鬥力。但此刻若動手,她們兩人將徹底暴露,在這藍旗幫勢力盤踞的碼頭,絕無生路!
她必須阻止!
就在刀疤臉的手即將碰到沈昭衣領,啞姑的身體也即將如獵豹般彈起的剎那——
“住手!”
一個清越、沉穩,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男子聲音,突然從人群另一側傳來!
這聲音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嘈雜,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刀疤臉的手停在半空,皺眉轉頭看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只見一個穿著月白色杭綢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年約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在一名身材高大、作護衛打扮的隨從陪同下,緩步走了過來。
這男子面容俊朗,眉眼疏闊,氣質儒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他行走間步履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場中眾人,最後落在刀疤臉和沈昭身上。
“光天化日,碼頭重地,聚眾鬥毆,致人死命,還敢威脅行醫之人。好大的威風。”年輕男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壓。
刀疤臉顯然認得此人,臉上的兇悍之氣收斂了些,但依舊梗著脖子:“周……周公子,這是我們‘藍旗幫’和這些苦力之間的事,是這雜種先出言不遜,擋了我們卸貨……”
“周公子?”沈昭心中一動。姓周?!
年輕男子——周公子,打斷刀疤臉的話,淡淡道:“是非曲直,自有港口巡防治安官論斷。但此刻,這位傷者尚未氣絕,這位小郎中在盡力施救,你等在此攪擾,是何道理?莫非,是想殺人滅口,掩蓋甚麼?”
刀疤臉臉色一變:“周公子,話可不能亂說!我們……”
“夠了。”周公子抬手,止住他的話頭,目光轉向沈昭,語氣緩和了些,“小郎中,傷者情況如何?”
沈昭定了定神,拱手道:“回公子,傷者肺腑破裂,失血過多,回天乏術。在下已用針法暫緩其痛楚,但……恐難撐過一時三刻。”
周公子眼中閃過一絲惋惜,點了點頭:“醫者仁心,你已盡力。”他又看向刀疤臉,語氣轉冷:“人,是你們傷的。無論緣由,一條人命在此。你們‘藍旗幫’打算如何了結?”
刀疤臉咬了咬牙,似乎對這位周公子頗為忌憚,最終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扔在門板旁:“這夠他買口薄棺了!我們走!”
說完,狠狠瞪了沈昭和老何一眼,帶著手下,灰頭土臉地擠開人群走了。
周圍的人群發出低低的議論,看向周公子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和好奇。
周公子不再看那死者和苦力,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沈昭,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忽然問道:“小郎中如何稱呼?何方人氏?看你這針法手法,頗為不俗,不知師承何人?”
沈昭心頭警鈴大作。這周公子氣度不凡,連兇悍的藍旗幫都對他忌憚三分,而且偏偏姓“周”!是巧合,還是……
她垂下眼,恭敬答道:“小的沈昭,紹興人氏。家傳醫術,雕蟲小技,讓公子見笑了。”
“沈昭……紹興……”周公子低聲重複了一遍,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卻讓沈昭覺得有些深不可測,“相逢即是有緣。我觀小郎中氣度沉穩,醫術亦有可圈可點之處。在這碼頭醫棚,未免屈才。我在城內有一處別院,正缺一位懂些醫理的管事。不知小郎中,可有意換個地方做事?”
老何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又驚又妒。沈昭卻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這邀請,來得太突然,太蹊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