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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何氏醫棚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何氏醫棚

老何的“醫棚”,比從外面看起來更加侷促和……豐富。

推開門(一塊用麻繩勉強掛在門框上的破木板),一股混合了黴味、劣質菸草、草藥、以及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動物內臟腐敗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棚子內部大約只有尋常房間一半大小,靠牆堆滿了雜七雜八的東西:缺了腿的凳子、裂了縫的陶罐、一捆捆不知名的乾枯草藥、幾本破爛得看不清封面的線裝書、甚至還有幾件生鏽的、像是刑具又像是醫療器械的鐵器。牆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地面是夯實的泥地,溼漉漉的,踩上去有些粘腳。

棚子被一道掛著的、油膩發黑的粗布簾子粗略地隔成兩半。老何指了指簾子左邊那稍微乾淨些、堆著些破爛被褥的角落:“你們倆,就這兒。晚上睡覺,白天東西收好,別礙事。”然後又指了指簾子右邊,那裡有一張歪斜的桌子,上面胡亂擺著些瓶瓶罐罐和一把小秤。“這邊是我的地方,配藥、看病,沒事別進來。”

啞姑默默地將她們那點可憐的家當(主要是沈昭的藥包和換洗衣物)放到左邊角落。沈昭則捲起袖子,拿起門口那個破木桶,準備去河邊打水——老何交代的第一個活計。

“等等。”老何叫住她,眯起那雙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沈昭,“小子,看你剛才下針的手法,是正經學過?跟誰學的?”

沈昭心裡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家父早年行醫,教過一些。後來家道中落,只學了點皮毛。”

“家父?姓甚麼?哪裡人?”老何追問,語氣隨意,但眼神銳利。

“姓沈,紹興人。”沈昭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丟擲,半真半假。

“紹興?那可是出文曲星的地方,也出郎中?”老何似乎有些不信,但也沒再深究,只是揮揮手,“去吧去吧,先把水打來。記住,在這裡,少問,多做,不該看的別看。我老何雖然不算甚麼人物,但在這一片,也算有點門路,你們老實幹活,少不了你們一口吃的。要是有甚麼歪心思……”他冷哼一聲,沒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是,何叔。”沈昭低頭應了,提著桶出了門。

打水的地方不遠,是那條散發著惡臭的小河溝的一條相對“乾淨”的支流。水依舊渾濁,但勉強能用。沈昭打了水,回到棚子,開始按照老何的吩咐,沖洗地面,擦拭那些瓶瓶罐罐。啞姑則被派去整理和晾曬那些受潮的草藥。

一下午就在這種沉悶的勞作中過去。沈昭一邊幹活,一邊觀察著老何。這個男人約莫四十出頭,身材幹瘦,動作麻利,眼神總是透著算計。他看病的手段極其粗糙,基本就是“望聞問切”裡的“問”和“聞”,切脈都很少,開藥更是隨意,抓起幾樣草藥胡亂一配,或者從那些瓶瓶罐罐裡倒出些顏色可疑的藥粉、藥膏。來看病的多是碼頭上最底層的苦力、船工、或者棚戶區的貧民,沒甚麼錢,也信不過他,往往是實在病得受不了了才來,死馬當活馬醫。老何收費也看人下菜碟,能榨出多少算多少。

沈昭看得暗自搖頭。這哪裡是行醫,簡直是草菅人命。但她現在寄人籬下,自身難保,只能裝作沒看見,默默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老何從外面拎回來一小袋糙米和幾條幹癟的小鹹魚,扔給啞姑:“做飯去。柴火在棚子後面。”

啞姑默默地接過,走到棚子後面那個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易灶臺邊生火做飯。沈昭繼續收拾棚子。

飯很快做好了,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外加每人半條鹹魚。老何自己端了一大碗稠粥和一條完整的鹹魚,坐到他那邊的桌子旁,呼嚕呼嚕地吃起來。沈昭和啞姑則蹲在角落裡,就著破碗,默默地吃著自己的那份。粥很稀,鹹魚齁得人喉嚨發緊,但兩人都吃得很乾淨,一粒米都沒剩下。

吃飯時,棚子外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是幾個碼頭上的人發生了爭執,推搡間有人受了傷,被同伴攙扶著,罵罵咧咧地朝這邊走來。

“老何!老何!快來看看,阿成胳膊被砍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在門口喊道。

老何放下碗,慢悠悠地走出去。沈昭也好奇地跟到門口張望。

只見一個光著膀子、身材魁梧的漢子,被人攙扶著,右邊小臂上豁開一道足有半尺長的口子,皮肉外翻,鮮血淋漓,深可見骨。那漢子疼得臉色發白,但咬著牙沒哼出聲。

老何看了一眼傷口,咂咂嘴:“嘖,砍得挺深啊。得縫針,上藥。這個價錢可不便宜。”

“少廢話!多少錢,快說!”攙扶的人催促。

“看你們都是熟面孔,給個公道價,三錢銀子,包治好。”老何伸出三根手指。

“三錢?!你怎麼不去搶!”受傷的漢子怒道。

“嫌貴?那您另請高明。不過我可提醒您,這天氣,傷口爛了,胳膊保不住是小,命丟了可就……”老何作勢要往回走。

“等等!二錢!最多二錢!”受傷的漢子妥協了。

“二錢五,不能再少了。再磨蹭,血都流乾了。”老何寸步不讓。

“行行行!二錢五就二錢五!快點的!”

老何這才轉身進棚,從他那堆破爛裡翻出一個針線包(線是普通的麻線,針是縫衣針,在火上燎了燎就算消毒),又拿出一個黑乎乎的藥罐子。

沈昭看著老何那粗陋的準備和漫不經心的態度,再看那漢子猙獰的傷口,心裡一急,脫口而出:“何叔,傷口裡有泥沙,得先清洗乾淨才能縫,不然會潰爛!針和線最好用酒再煮過,藥也得用對症的!”

老何動作一頓,回頭狠狠瞪了沈昭一眼:“多嘴!你懂甚麼?老子行醫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一邊去!”

沈昭被他一瞪,不敢再言,但臉上焦急之色難掩。那受傷的漢子也聽到了沈昭的話,再看老何那敷衍的樣子,心裡也打起了鼓。

就在老何拿著針,準備往那血肉模糊的傷口上戳的時候,一直沉默地蹲在角落的啞姑,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她沒有看老何,也沒有看那傷者,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沈昭,又指了指那個傷口,然後,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讓他(沈昭)來,你不行。

老何臉色一變,剛要發作,那受傷的漢子卻先開口了:“老何,你這夥計說的有道理。傷口是得洗乾淨。要不……讓他試試?”他看沈昭雖然年紀小,但剛才那焦急關切的神情不似作偽,而且啞姑那沉默卻篤定的姿態,也讓他多了幾分莫名的信任。

“他?一個毛頭小子?萬一治壞了……”老何不滿。

“治壞了算我的!反正你這二把刀我也不放心!”受傷的漢子倒是乾脆,他疼得厲害,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接對沈昭道:“小兄弟,你來!治好了,二錢五銀子給你!”

沈昭看向老何。老何臉色陰沉,但看到那漢子態度堅決,又想到銀子,最終還是冷哼一聲,將針線和藥罐往沈昭面前一推:“行!你來!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治壞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沈昭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她讓傷者坐下,用自己葫蘆裡最後一點乾淨的清水(她一直省著沒捨得喝)仔細沖洗傷口,用銀針小心地挑出裡面的木刺和沙礫。然後,她將老何那縫衣針在火上仔細燒紅,又用剩下的一點燒酒擦拭,再用燒酒泡過的麻線(從自己衣服上扯下的乾淨裡衣布條搓成),開始縫合傷口。

她的手法穩定、精準、快速,每一針的間距和深度都恰到好處,儘量減少對組織的損傷。雖然工具簡陋,條件惡劣,但那專注而沉穩的樣子,讓旁邊看著的人都漸漸屏住了呼吸。

老何一開始還抱著看笑話的心態,但看著沈昭那熟練流暢的動作,眼中漸漸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這手法,絕不是“家傳皮毛”那麼簡單!沒有多年的練習和實際操作,絕不可能有這份沉穩和精準!

啞姑則默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靜地看著沈昭操作,彷彿早就知道會是如此。

傷口很快縫合完畢,出血止住了。沈昭沒用老何那黑乎乎的藥膏,而是從自己的小藥包裡,取出所剩不多的、效果最好的金瘡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再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傷口不要沾水,不要用力。這兩天可能會發熱,是正常的。明天這個時候,我來給你換藥。”沈昭對那傷者囑咐道。

那傷者看著自己被包紮得整齊利落的胳膊,又活動了一下,雖然疼,但比剛才那種火燒火燎、血流不止的感覺好多了,臉上露出喜色:“小兄弟,好手藝!多謝了!”他痛快地掏出二錢五分碎銀子,遞給沈昭。

沈昭接過,轉身,將銀子遞給了老何。

老何看著那銀子,又看看沈昭,臉色變幻不定。他接過銀子,掂了掂,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沈昭的肩膀:“行啊,小子,深藏不露。看來我老何這次是撿到寶了。以後,外傷急症,就交給你了。分成嘛……好說,好說。”

他嘴上說著“好說”,但眼神裡的算計卻更濃了。沈昭知道,從今天起,她在這“何氏醫棚”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靜了。老何看到了她的價值,也看到了控制她的可能。

但至少,她憑本事,在這龍蛇混雜的馬六甲碼頭,掙到了第一份實實在在的“認可”,也暫時站穩了腳跟。

夜深了,老何鑽進簾子後面他自己的“寶地”休息去了,鼾聲如雷。

沈昭和啞姑蜷縮在左邊角落那點可憐的稻草鋪上,聽著棚子外此起彼伏的蟲鳴、遠處的海浪,以及更遠處碼頭依稀傳來的、永不間斷的喧囂。

“今天,謝謝。”沈昭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啞姑說。她知道,剛才若不是啞姑那堅定的一指和搖頭,老何絕不會讓她動手。

黑暗中,啞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沈昭能感覺到,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是點了點頭。

然後,一隻瘦削但溫暖的手,輕輕碰了碰沈昭的手背,又很快收了回去。

只是一個簡單的觸碰,卻讓沈昭冰涼的心,泛起一絲暖意。

在這陌生、危險、看不到前路的異鄉,至少,她們還有彼此。

沈昭閉上眼睛,在疲憊和草藥氣味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棚子另一側,簾子後面,本該熟睡的老何,正睜著一雙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眼睛,耳朵豎起,聽著她們這邊細微的動靜,嘴角,勾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冰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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