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抵滿剌加
“海燕號”在南海的波濤中航行了七日。
這七日,是沈昭有生以來最漫長、也最奇特的時光。白日,她們依靠啞姑用簡陋的牽星板(一塊刻著簡易刻度的木板)和觀察日月星辰,勉強保持著向西南偏南的航向。夜晚,星空浩瀚如海,銀河橫貫天際,是她在蘇州深閨中從未見過的壯麗與孤寂。她開始學著辨認北極星、南十字座,學著感受海流與風向的細微變化。
船體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修補過的地方在風浪中滲水,需要她和啞姑輪流用水瓢舀出。食物依舊是曬乾的海魚、偶爾捕到的飛魚、以及用最後一點淡水煮的、帶著鹹腥味的野菜湯。淡水是最大的威脅,她們只能靠偶爾的雨水和晨間收集的露水補充,喉嚨總是幹得發痛。
啞姑沉默如故,但她瘦小的身軀裡似乎蘊含著無窮的精力。她操控著這艘破船,在風浪中穿行,眼神銳利如鷹,總能在危機到來前做出最本能的反應。她手臂的傷口在沈昭的照料下漸漸結痂,但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她依舊不與沈昭過多交流,但那種在荒島巖洞中建立起的、無聲的信任和默契,在海上這封閉而危險的環境中,變得更加牢固。
第七日午後,站在船頭眺望的啞姑,身體忽然一僵,隨即猛地指向東南方的海平線。
沈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天際一抹淡淡的、不同於海水的灰藍色。但隨著船隻緩緩靠近,那抹灰藍色逐漸擴大、升高,最終化為一堵連綿起伏的、深綠色的陸地剪影!而在那陸地伸向海洋的尖端,隱約可見一片密集的、高高低低的建築輪廓,以及……無數林立的、如同冬日枯林般的桅杆!
馬六甲!
即使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散發出的、混雜了海洋、香料、貨物、人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躁動氣息。與月港的混亂喧囂不同,這裡的“氣息”更加龐大,更加複雜,更加……具有吞噬力。
啞姑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警惕、期待、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以及更深沉的決心。她調□□帆,控制著“海燕號”,開始小心翼翼地朝著那片桅杆森林的邊緣,一個看起來停泊著眾多小漁船和簡陋貨船的外圍錨地駛去。
越是靠近,景象越是驚人。港口的規模遠超月港,目之所及,大小船隻數以百計,擠滿了海面。有高大的、多層甲板、雕刻著華麗花紋的中國式廣船、福船;有船身低矮、掛著巨大三角帆的阿拉伯獨桅帆船(dhow);有造型奇特、船首雕刻著神像的印度柯欽船(Kochi);甚至還有幾艘船體細長、掛著奇異旗幟、看起來與東方船隻風格迥異的西洋槳帆船!各色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各種語言交織成的嘈雜聲浪,即使隔著水面也隱隱傳來。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氣味——鹹腥的海水、腐爛的魚蝦、碼頭垃圾的惡臭、各種香料(胡椒、丁香、肉豆蔻)的刺鼻香氣、牲口糞便的臊味、木材和桐油的味道、以及無數人體汗臭和食物氣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頭暈的複雜氣息。
啞姑沒有試圖駛入最繁忙的中心碼頭區域,那裡顯然不是她們這艘破船和兩個來歷不明女子該去的地方。她將船停靠在外圍一片相對僻靜、停泊著許多同樣破爛小船的淺水區,拋下了簡陋的石錨。
兩人站在“海燕號”那吱呀作響的甲板上,望著眼前這片巨大、嘈雜、充滿異域風情和未知危險的港口。沈昭感到一陣輕微的戰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了震撼、茫然和隱隱興奮的複雜情緒。這就是南洋的中心,世界的十字路口嗎?
啞姑很快從最初的震撼中恢復過來。她迅速收拾了船上僅有的、值點錢的東西(主要是那張皮質地圖和一點剩餘的藥材),用油布包好,貼身藏起。然後,她示意沈昭換上她們最不起眼、也最破舊的衣服,並用灰土在臉上、脖子上隨意抹了幾道,儘量掩蓋住女子特徵和過於白皙的膚色。
“我們需要錢,需要食物和水,需要打探訊息,也需要找個地方落腳。”沈昭用手勢和口型,對啞姑說。這是她們登岸後必須立刻解決的幾件事。
啞姑點頭。她指了指碼頭方向那些搬運貨物的苦力,又指了指自己,搖了搖頭。意思是:她不能去當苦力,太顯眼,而且她手臂有傷。
她又指了指沈昭,做了個診脈和針灸的手勢。
沈昭明白了。啞姑是讓她用醫術,在這魚龍混雜的碼頭上,試著掙點錢或者換取資訊。這確實是她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相對安全些的技能。
兩人將“海燕號”簡單地偽裝了一下,用破漁網和棕櫚葉蓋住,然後下了船,踩著及膝深、溫熱渾濁的海水,涉水上岸。
踏上馬六甲的土地,腳下是混合著泥沙、垃圾和不明汙物的溼軟地面。空氣中各種氣味更加直接地衝擊著感官。周圍是衣衫襤褸、膚色黝黑、說著各種聽不懂語言的苦力、小販、水手,他們用好奇、審視、或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著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面生的、狼狽不堪的“少年”。
沈昭壓下心中的不適,努力挺直背脊,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好欺負。啞姑走在她側前方半步,目光低垂,但全身肌肉緊繃,如同隨時準備暴起的獵豹,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她們沿著碼頭外圍的破爛棚戶區慢慢走著,觀察著。這裡像是港口的貧民窟,低矮的木板房和棕櫚葉棚屋擠在一起,汙水橫流,孩子們光著屁股在泥地裡玩耍,女人們坐在門口做著簡陋的手工或叫賣著一點可憐的吃食。
沈昭注意到,在棚戶區的邊緣,靠近一條散發惡臭的小水溝旁,有一小片相對空曠的泥地。幾個看起來像是生病或受傷的苦力,正蜷縮在那裡,低聲呻吟著,無人理會。旁邊有個用幾塊破木板搭成的、搖搖欲墜的棚子,門口掛著一塊髒得看不清字的木牌,似乎是某個不入流的、兼賣草藥的土醫攤子。
就是這裡了。
沈昭對啞姑使了個眼色。啞姑會意,兩人走到那片泥地附近。沈昭蹲下身,假裝繫鞋帶(雖然她的鞋子早已破爛不堪),目光快速掃過那幾個病人。
一個抱著左臂、臉色蠟黃、呼吸急促,似乎是發熱加外傷感染。一個抱著肚子,滿臉痛苦,可能是急腹痛或痢疾。還有一個腿上裹著骯髒的布條,布條下滲出膿血,老遠就能聞到臭味。
沈昭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個抱著左臂的苦力面前,用盡量平靜的聲音(夾雜著一點從阿虎那裡學來的、生硬的閩南腔)問:“這位大哥,可是手臂受了傷,又發了熱?”
那苦力抬起渾濁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她,含糊地“唔”了一聲。
“我略懂些草藥,可以幫你看看,不收錢,若是有效,你看著給點吃的或幾個銅子就成。”沈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可信。
苦力將信將疑,但或許是被疼痛和高熱折磨得沒了辦法,又看沈昭年紀小、不像惡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鬆開了抱著的手臂。
沈昭小心地捲起他破爛的袖子。手臂上一道深深的劃傷,已經紅腫潰爛,邊緣發黑,果然是感染了。她心中有了計較。從懷裡(實則是袖中)摸出那個裝著銀針和藥粉的小布包。
她用剩下的最後一點燒酒(從一個摔破的小瓶子裡省下的)擦了擦銀針和傷口周圍,然後快速下針,在傷口附近和幾個退熱xue位刺下。她的手法沉穩精準,與她那狼狽的外表格格不入。那苦力起初疼得一哆嗦,但隨即就感覺手臂的脹痛和身上的燥熱似乎減輕了一些,眼中露出驚異之色。
接著,沈昭從藥粉包裡,挑出一些消炎解毒的藥材粉末(所剩不多),用隨身葫蘆裡最後一點清水調了,敷在傷口上,又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一角,重新包紮好。
“這藥能拔毒,針能退熱。你好生休息,莫要碰水。明日若好些,可再來找我換藥。”沈昭低聲囑咐。
那苦力感受著手臂的清涼和身體的舒緩,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從懷裡摸出幾枚髒兮兮的銅錢和一個硬邦邦的、黑乎乎的粗麵餅,塞給沈昭。
沈昭沒有全收,只拿了那個粗麵餅和一枚銅錢,道了聲謝。然後,她又走向那個腹痛的苦力……
啞姑一直站在幾步外,沉默地看著,警惕著四周。她的目光,更多時候是落在遠處碼頭區那些衣著光鮮、行色匆匆的商人、水手、以及偶爾出現的、穿著奇特服飾的番人身上,似乎在尋找著甚麼,或者……防備著甚麼。
沈昭用她有限的醫術和藥材,勉強處理了三個最急需幫助的苦力,換來了兩個粗麵餅,幾枚銅錢,和一小把鹹魚幹。這收穫微不足道,但至少今天不會餓肚子了。更重要的是,她在這片底層人群中,初步樹立起一點“小郎中”的形象。訊息在這種地方傳得很快。
就在她收拾東西,準備和啞姑離開,去找個地方落腳時,一個穿著半舊短褐、面板黝黑、眼神精明的中年漢子,從那個搖搖欲墜的土醫棚子裡走了出來,上下打量著沈昭。
“小子,醫術跟誰學的?有點門道啊。”漢子開口,是帶著濃重閩南口音的官話。
沈昭心中一緊,面上卻儘量平靜:“家傳的,胡亂學了些皮毛,混口飯吃。”
“家傳?”漢子走近幾步,目光在沈昭臉上和手上掃過,尤其是在她雖然沾了灰土、但仍顯纖細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但很快掩去。“在這滿剌加,想靠醫術吃飯,可沒那麼容易。那些紅毛鬼(葡萄牙人)、回回人,都有自己的醫館藥師,信不過我們這些土郎中。也就這些苦哈哈,沒錢,才會找你。”
沈昭低頭不語。
那漢子又道:“我看你手法還行,比我這半吊子強。這樣,我這兒缺個打下手的,管吃管住,沒工錢,但看病得的診金藥材錢,分你一成。怎麼樣?總比你在這兒有一頓沒一頓強。”
這條件極其苛刻,近乎剝削。但沈昭知道,在這人生地不熟、危機四伏的馬六甲,能有一個暫時的、相對固定的落腳點,是多麼重要。而且,在這個土醫棚子,或許能接觸到更多的病人和資訊。
她看了一眼啞姑。啞姑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沉,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沈昭轉回頭,對那漢子道:“可以。但我有個同伴,他……不太會說話,但手腳勤快,能不能一起?”
漢子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站在旁邊、像根木頭一樣的啞姑,眉頭皺了皺,似乎有些不情願,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行吧,多一張嘴吃飯。不過說好了,他得住外面棚子,不能進屋。還有,你們得守規矩,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我們明白,多謝……東家。”沈昭微微躬身。
“叫我老何就行。”漢子揮揮手,指了指那個破棚子,“裡面左邊角有點空地,自己收拾。右邊是我的地方,別亂動。吃的晚上有,現在,先去河邊打兩桶水來把這裡沖沖,髒死了!”
沈昭和啞姑對視一眼,知道她們在馬六甲的第一站,暫時算是有了著落。
雖然只是一個骯髒破舊的土醫棚,一個苛刻吝嗇的僱主,前路依舊迷茫險惡。
但至少,她們踏上了這片土地,融入了這龐雜喧囂的洪流之中。
而南洋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