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帆
“周……”
嘶啞的音節,在寂靜的巖洞裡迴盪,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無數帶著血腥和痛苦的迴響,最終消散在濃郁的甜香與塵土氣息中。
啞姑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死死攥著那枚小小的、刻著“周”字的長命鎖,彷彿握著的不再是冰冷的金屬,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要將她的手掌、連同心臟,一起洞穿、燒焦。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比剛才看到符號和陶罐時更加劇烈。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的、無法抑制的、混合了劇痛、憤怒、絕望和某種沈昭無法理解的、更深沉情緒的顫抖。她的嘴唇翕動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的嗬嗬聲。
沈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啞姑這副模樣,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周”?這是那個孩子的姓氏?還是某個關聯的代號?這個“周”,與啞姑有甚麼關係?是親人?是仇敵?還是……那個讓她變成如今這副模樣的、一切悲劇的源頭?
她想起啞姑在沙地上畫的五個小人,想起港灣外那些海寇船上深藍色的旗幟。啞姑認識那面旗,對“周”這個姓氏反應如此劇烈……難道,那些殺害她同伴的海寇,與“周”有關?或者,那些海寇,是“周”派來的?再或者……
無數的猜想在腦中碰撞,卻沒有答案。沈昭知道,此刻的啞姑,正沉浸在她自己都無法承受的痛苦回憶中,任何詢問都是徒勞,甚至殘忍。
不知過了多久,啞姑的顫抖才漸漸平復。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彎下腰,用那隻完好的左手,極其輕柔地,將那個小小的長命鎖,重新放在了那具孩童骸骨的胸前,用幾塊乾淨的碎石,小心地覆蓋住。然後,她繼續剛才未完成的工作,將最後一具骸骨,也輕輕地、莊重地,放入淺坑之中。
這一次,她的動作不再有之前的劇烈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和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彷彿在剛才那場無聲的崩潰中,有甚麼東西被徹底斬斷,又有甚麼東西,被更加牢固地凝結、封存。
她和沈昭一起,默默地將挖出的泥土和碎石,重新覆蓋在坑上,堆起一個小小的墳塋。沒有墓碑,沒有祭品,只有巖壁上那幾縷微弱的天光,和空氣中經年不散的甜香,見證著這遲來的、沉默的安葬。
做完這一切,啞姑站起身,走到那個放著陶罐和皮質地圖的凹槽前。她沒有再看那些散發著致命甜香的陶罐,只是用泥土和碎石,小心地將那個凹槽重新填埋、掩蓋,抹去一切痕跡。彷彿那些陶罐,連同裡面可能隱藏的罪惡與秘密,都應該被永遠埋葬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沈昭。火光下,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甚至比之前更加銳利,更加……深不可測。那是一種將所有脆弱和傷痛都深深掩埋,只留下最核心目標與決心的眼神。
她指了指懷中貼身收藏的皮質地圖,又指了指巖洞的出口方向,最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昭,用力地點了點頭。
意思很明確:地圖找到了,我們離開這裡。一起。
沈昭沒有任何猶豫,也點了點頭。
兩人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墳塋和掩埋的凹槽,然後,轉身,沿著來時的狹窄甬道,向外走去。
回程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也更加壓抑。那股甜香漸漸被甩在身後,但沈昭總覺得,那氣息彷彿已經滲透進了衣服和面板,帶著一種不祥的粘膩感。啞姑走在她前面,步伐依舊沉穩,但沈昭能感覺到,那瘦削背影下,壓抑著某種沉重到幾乎要壓垮她的東西。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天光。她們回到了巖縫的入口。
啞姑小心地撥開藤蔓,側身鑽了出去。沈昭緊隨其後。
重新呼吸到叢林裡溼冷但新鮮的空氣,沈昭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外面的天色依舊陰沉,但比起巖洞內的絕對黑暗和甜膩,已經好上太多。
啞姑站在洞口,警惕地環視四周,側耳傾聽。港灣方向,隱約還能傳來海寇們粗野的喧譁和笑鬧,但距離似乎遠了些,他們應該還在沙灘附近活動,沒有深入叢林。
啞姑示意沈昭跟上。她沒有選擇原路返回溪邊,而是朝著叢林另一個方向,更加深入島嶼腹地的位置潛行。顯然,她不想再冒任何與海寇碰面的風險,而且,小船已毀,她們需要尋找其他離開這座島的辦法。
兩人在茂密潮溼的叢林中穿行了小半天。啞姑似乎對這座島的地形極為熟悉,總能找到相對好走又隱蔽的路徑。她們找到了一處有乾淨水源(一小股從石縫中滲出的山泉)的隱蔽石坳,暫時休息,補充了水分,也吃了些之前採的、已經有些發蔫的蕨菜和木耳。
休息時,啞姑再次拿出了那張皮質地圖,就著石坳外透進來的、慘淡的天光,仔細研究。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標記著特殊符號(與巖洞石壁上、以及她記憶中相似的符號)的港口圖形上。
那圖形旁邊,用細小的墨字標註著地名——“滿剌加”。
馬六甲。
南洋的十字路口,萬國商賈雲集之地,財富與夢想、機遇與危險並存的黃金港口。
啞姑的手指,在那個標記上重重地點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沈昭,目光灼灼。
沈昭明白了。馬六甲,就是她們的下一個目的地。也是那張皮質地圖上,航線的第一個重要節點。
可是,怎麼去?船已經沒了。難道要等路過的商船?風險太大,且不說能否等到,就算等到,對方是敵是友也未可知。
啞姑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慮。她收起地圖,站起身,走到石坳邊緣,指著叢林深處某個方向,然後又做了個划船的手勢。
意思是:那邊,可能有船。
沈昭將信將疑。但此刻,除了相信啞姑,她別無選擇。
兩人繼續在叢林中跋涉。啞姑似乎目標明確,朝著島嶼的另一個方向——與她們上岸的港灣截然相反的另一側海岸線前進。
又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叢林漸漸變得稀疏,海風的聲音和鹹腥的氣味越來越清晰。撥開最後一片茂密的棕櫚葉,眼前豁然開朗。
她們來到了島嶼的另一端。這裡沒有隱蔽的港灣,只有一片相對平緩、但佈滿了黑色礁石的沙灘。海浪不大,輕輕拍打著礁石。
而就在這片礁石灘的盡頭,一處被高大岩石半包圍的淺水灣裡,沈昭看到了讓她的心猛地一跳的東西——
一艘船!
不是她們那艘簡陋的小舢板,而是一艘稍大些的、單桅的、船型有些老舊的帆船!船體有一半擱淺在沙灘上,隨著潮水微微晃動,桅杆歪斜,帆布破爛,看上去像是遭遇了海難後被遺棄在此,已經有些時日了。
啞姑看到這艘船,眼中並沒有太多意外,反而像是印證了甚麼。她快步走上前,繞著船仔細檢查起來。
船體破損嚴重,側舷有好幾處明顯的裂口和破洞,是被礁石撞擊留下的。船上的物品早已被洗劫一空(或者是被之前的主人帶走),只剩下一些固定死的、不值錢的破爛。但幸運的是,主體結構似乎還算完整,尤其是那根主桅杆,雖然歪了,但並未斷裂。船舵也還在。
啞姑爬上船,在船艙裡翻找了一陣,居然找出了一些被遺棄的、已經有些黴爛但尚可使用的纜繩、一塊破舊的備用帆布、幾塊修補船板用的桐油灰(已經乾硬)和幾樣簡陋的工具。
她跳下船,對著沈昭,用力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有船,就有可能!
接下來的兩天,沈昭和啞姑就留在了這片相對隱蔽的礁石灘。啞姑展現出了驚人的動手能力和堅韌毅力。她用找到的工具和材料,加上從叢林裡砍來的堅韌藤條和木材,開始修補破損的船體。沈昭則負責尋找食物、淡水和生火。
修補工作異常艱難。她們沒有足夠的桐油和麻絮,只能用煮沸的樹脂混合泥沙來填補較小的裂縫,較大的破洞則用削薄的木板從內部釘死,外面再糊上厚厚的樹脂泥。帆布破得無法再用,啞姑就用找到的備用帆布,加上從她們原來小船上拆下來、勉強還能用的部分,拼湊出一面雖然醜陋但或許能兜住風的“新帆”。
啞姑的手臂傷口在勞作中再次崩裂滲血,沈昭不得不重新為她清洗上藥包紮。啞姑只是默默忍受,手中的活計一刻不停。
兩天後的傍晚,潮水漲到最高時,在啞姑的指揮和兩人拼盡全力的推動下,這艘被她們命名為“海燕號”(啞姑在沙地上畫的)的修補船,終於晃晃悠悠地脫離了淺灘,漂浮在了海面上。
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悽豔的金紅。沈昭和啞姑站在“海燕號”那簡陋的甲板上,望著身後那座給她們帶來風暴、海寇、死亡、秘密、以及這艘破船的荒島,漸漸沉入暮色之中。
啞姑最後看了一眼島嶼的方向,那裡埋葬著她的過去。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東南方——馬六甲的方向。
她升起那面醜陋的拼湊帆,調整著歪斜的桅杆和船舵。海風不大,但足以鼓動風帆。
“海燕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開始緩緩地、堅定地,朝著無垠的、深藍色的大海深處,駛去。
沈昭站在啞姑身邊,海風吹起她依舊溼漉漉的短髮,帶著鹹腥和自由的氣息。
前路依舊茫茫,危機四伏。
但至少,她們有了船,有了方向,有了彼此這沉默卻堅實的陪伴。
更重要的是,她們終於,真正地、完全地,離開了月港的陰影,離開了故土的束縛,駛向了那片只存在於傳說和地圖上的、廣闊而神秘的——
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