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號角聲!
低沉,悠長,帶著一種原始的、蠻橫的力量感,穿透沉悶潮溼的空氣,從港灣外的海面上隱隱傳來。不是水師的銅號,也不是商船的螺號,更像是……某種獸角或粗糙海螺製成的聲音。
沈昭與啞姑瞬間僵住,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警惕和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悸。
是敵是友?
啞姑反應極快,她立刻撲到洞口,伏低身體,只露出一隻眼睛,死死盯向港灣入口外的海面。沈昭也學著她的樣子,趴在她旁邊,屏住呼吸。
透過狹窄的入口,可以看到外面海面依舊波濤未平,天色陰鬱。在翻滾的灰色浪濤之間,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移動,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正是朝著這個港灣的方向而來!
距離尚遠,看不清具體細節,但能辨認出是幾艘船。船型不大,似乎比他們的小船大些,但也絕不是甚麼大船。船帆破舊,顏色深暗,在陰沉的海天背景下幾乎融為一體。船上影影綽綽,似乎有人影晃動。
又是一聲號角傳來,比剛才更清晰了些,帶著一種宣告領地般的意味。
“是……海寇?”沈昭用口型,無聲地問啞姑。這是她腦海中第一個冒出的、也最可能的猜測。月港附近,這種小股海寇並不少見,他們盤踞在偏僻的島嶼或礁盤,劫掠過往小船、漁船,甚至襲擊防備鬆懈的小型商隊。
啞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著那幾艘越來越近的船,眉頭緊鎖,灰褐色的瞳孔收縮如針尖。她似乎在努力辨認著甚麼。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艘船的船頭——那裡似乎插著一面小小的、顏色黯淡的旗幟,在海風中無力地耷拉著,看不清圖案,但顏色似乎是……深藍色?
啞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那不是恐懼的顫抖,更像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震驚、憤怒、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情緒,在她那常年平靜無波的眼底一閃而逝,快得讓沈昭幾乎以為是錯覺。
但沈昭捕捉到了。她心頭一凜。啞姑認識這些人?或者,認識那面旗幟?
就在這時,那幾艘船已經接近了港灣入口。他們顯然對這個隱蔽的港灣很熟悉,毫不遲疑地調整方向,準備駛入。最前面那艘船上,一個粗嘎的聲音用沈昭聽不懂的語言(似乎是某種閩南或粵地的方言混雜著奇怪的土語)大聲吆喝著甚麼,其他船上傳來幾聲粗野的鬨笑和應答。
接著,沈昭看到了讓她頭皮發麻的一幕——其中一艘船上,有人舉起了一個黑色的、圓滾滾的東西,在手中掂了掂,然後用力朝著港灣內的沙灘擲了過來!
“咕咚”一聲悶響,那東西落在距離她們藏身的淺洞不遠處,濺起一片溼沙。
是一個……人頭!被海水泡得腫脹發白、面目猙獰的人頭!看髮式和殘留的衣物碎片,似乎是個遇難的漁民或水手!
這是示威!是挑釁!是告訴可能藏在島上的人——這裡,是他們的地盤,闖入者,死!
沈昭胃裡一陣翻騰,強忍著沒有吐出來。她看向啞姑,啞姑的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殺意。她死死盯著那個被拋上岸的人頭,又緩緩移開目光,看向那幾艘已經駛入港灣、正在尋找合適位置停靠的賊船。
一共三艘船,每艘船上大約有五六個人。都穿著亂七八糟、髒汙不堪的衣服,手裡拿著魚叉、砍刀、甚至還有兩把看起來老舊但依然危險的火銃。這些人面板黝黑粗糙,神情兇狠,動作粗野,一下船就大呼小叫,用沈昭聽不懂的話吵嚷著,有人在沙灘上撒尿,有人去檢查那艘擱淺的小船,還有人提著刀,罵罵咧咧地朝著叢林邊緣走來,似乎是要尋找柴火或探查。
他們離淺洞越來越近!最近的一個人,距離洞口只有不到十丈!只要稍微一拐,或者抬頭仔細看一眼這片岩壁,就會發現這個凹陷的淺洞和藏在裡面的人!
沈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手緊緊握住了那根當作武器的樹枝,指尖冰涼。啞姑也緩緩握緊了手中的樹枝,身體微微弓起,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獨眼死死盯著那個走近的海寇。
怎麼辦?被發現是遲早的事!是衝出去拼死一搏,還是……
就在那個海寇罵罵咧咧,踢開一塊石頭,準備再往前走的剎那——
“吱吱!吱吱吱——!”
一陣尖銳急促的猴叫,突然從淺洞上方的巖壁頂端傳來!只見剛才那隻灰褐色的猴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懷裡依舊抱著那個青綠色的果子,正衝著下面的海寇齜牙咧嘴,發出威脅的尖叫,還把手裡的果子用力砸了下來!
果子不偏不倚,正砸在那個海寇的頭上!雖然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他孃的!死猴子!”那海寇被嚇了一跳,隨即暴怒,撿起一塊石頭就朝猴子扔去!猴子敏捷地躲開,石頭砸在巖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碎石飛濺。
這邊的動靜立刻吸引了其他海寇的注意。幾個人提著刀圍了過來,對著巖壁上的猴子大聲咒罵,扔石頭。猴子在巖壁上跳來跳去,不斷尖叫,撿起巖縫裡的小石子反擊,一時間雞飛狗跳,吸引了所有海寇的注意力。
沒人再留意那個不起眼的淺洞。
沈昭緊緊貼在冰冷的巖壁上,大氣不敢出。啞姑也保持著絕對的靜止,只有目光死死盯著外面混亂的場景。
猴子似乎玩夠了,或者覺得寡不敵眾,最後發出一聲挑釁的長嘯,抱著果子,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巖壁頂端的叢林裡。
“媽的,算這畜生跑得快!”被砸的海寇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和其他人一起,抬著找到的一些溼木頭(沈昭她們之前撿的,沒來得及拿進洞),轉身朝沙灘上的火堆走去。
危機暫時解除。
但沈昭和啞姑都知道,這只是一時。海寇們顯然要在這裡停留,甚至過夜。他們遲早會發現這個淺洞,或者發現叢林裡有人活動的痕跡。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趁著他們注意力被猴子吸引,還沒開始仔細搜尋附近。
啞姑用眼神示意沈昭。她指了指叢林深處猴子消失的方向,又指了指她們擱淺的小船,最後,緩緩搖了搖頭。
意思是:從叢林深處繞,避開海寇,但小船暫時不能用了,目標太大,容易被發現。
沈昭點頭。這是唯一的選擇。
啞姑從懷裡摸出那個裝著樹脂的小葉子包,用指甲摳了一點,抹在沈昭和自己露出的面板上(主要是手、臉、脖頸),樹脂的氣味濃烈刺鼻,能一定程度上掩蓋人的體味,驅趕一些小蟲,或許也能干擾追蹤。
然後,她示意沈昭將剩下的食物(主要是那些蕨類嫩芽和木耳)用葉子包好,塞進懷裡。她自己則將那個挖來的塊莖和剩下的樹脂包好。
兩人最後檢查了一遍淺洞,確保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啞姑甚至用腳將洞口她們留下的模糊腳印小心地抹去。
做完這一切,啞姑深吸一口氣,對著沈昭,用極其緩慢、清晰的口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跟、緊。”
沈昭用力點頭。
啞姑不再猶豫,如同鬼魅般,率先閃出淺洞,緊貼著巖壁的陰影,朝著猴子消失的、與沙灘相反方向的叢林深處,悄無聲息地潛去。她的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即使在溼滑的落葉和盤根錯節的藤蔓間,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沈昭咬緊牙關,竭盡全力模仿著她的動作,緊跟其後。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耳朵豎起來,捕捉著身後沙灘上海寇們越來越遠的喧譁,以及前方叢林中任何異常的動靜。
她們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足夠隱蔽、遠離這群海寇的藏身之所。而且,必須找到淡水!葫蘆裡已經一滴水都沒有了,在悶熱潮溼的叢林裡,缺水是致命的。
叢林越來越深,光線愈發昏暗,各種奇怪的聲音在周圍響起,分不清是鳥鳴、蟲嘶,還是其他甚麼危險生物。空氣溼悶得讓人窒息,汗水混合著樹脂的氣味,黏膩地貼在身上。
啞姑似乎對在叢林中穿行也頗有經驗,她總是能提前避開一些看似無害、實則可能暗□□蟲或捕獸陷阱的區域,選擇的路徑雖然曲折,但相對安全。
不知走了多久,沈昭感覺雙腿像灌了鉛,喉嚨幹得冒煙,眼前陣陣發黑。但看著前面啞姑那雖然受傷、卻依舊挺直的背影,她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就在沈昭幾乎要支撐不住時,啞姑忽然停下腳步,抬起手示意。沈昭立刻屏住呼吸,伏低身體。
前方傳來“潺潺”的水聲!是溪流!
兩人精神一振,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是一條從山上流下來的、不算寬闊但水流清澈的小溪。啞姑沒有立刻衝過去喝水,而是警惕地觀察著溪流上下游和兩岸的叢林。確認暫時安全後,她才示意沈昭可以喝水。
兩人趴在溪邊,用手捧著清涼的溪水,貪婪地喝了幾大口。甘甜的淡水滋潤了幾乎冒煙的喉嚨,也稍稍緩解了極度的疲憊。
喝完水,啞姑又仔細檢查了溪邊的泥土,似乎在尋找動物的足跡。然後,她指向溪流上游,示意繼續走,沿著溪流,或許能找到更好的藏身之處,或者……其他發現。
沈昭沒有異議。兩人沿著溪流,繼續向上遊跋涉。溪流兩岸的植被更加茂密,但有了水源,心裡踏實了許多。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溪流轉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了一片不大的、被高大樹木環繞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似乎……有東西?
啞姑猛地停下腳步,一把將沈昭拉到自己身後,獨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向空地中央!
沈昭也看到了。
在那片空地上,靠近溪流的一塊平坦大石旁,竟然散落著一些……人工的痕跡!
幾塊被刻意壘成灶臺形狀的石頭,石頭上還有燻黑的痕跡。旁邊,扔著幾個破爛的陶罐碎片,和一個幾乎鏽穿了的鐵鍋。更讓人心驚的是,在空地邊緣的樹下,竟然歪歪斜斜地立著幾個……簡陋的十字架木樁!木樁已經腐朽,上面纏著些破爛的布條,在陰鬱的光線下,隨風微微晃動,彷彿無聲的墓碑。
這裡……曾經有人居住過?還是……一個被廢棄的營地?或者……墳地?
啞姑緩緩走上前,彎下腰,撿起一塊陶罐碎片,用手指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塊大石平坦的表面上。
沈昭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在那被溪水常年沖刷、已經變得光滑的石面上,似乎……刻著一些甚麼。
不是文字。
是幾個彎彎曲曲的、她曾在海圖上見過、也見啞姑畫過的——
神秘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