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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舊痕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舊痕

符號。

彎彎曲曲,古樸神秘,帶著一種歷經風雨滄桑後、反而沉澱下來的、難以言喻的力量感。它們被深深地、似乎是用某種尖銳金屬或堅硬石頭,一筆一劃地刻在光滑的溪邊巨石上,筆畫深而清晰,雖然邊緣已被歲月磨去了些許稜角,但整體依舊完整。

一共五個符號。排列的方式,與沈昭記憶中海圖上的符號組合方式,極為相似!但具體含義,她依舊茫然。唯一能確定的是,這絕非自然形成,也不是猴子或任何野獸的爪痕,是智慧生命——很可能是人——留下的印記。

啞姑站在巨石前,一動不動。她微微佝僂著背,彷彿那石頭上刻著的不是符號,而是千鈞重擔,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伸出那隻沒受傷的左手,指尖懸在離符號寸許的地方,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真正觸碰上去。她的目光死死地、貪婪地、又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專注,凝視著那些線條,彷彿要透過石頭本身,看到刻下這些符號的人,看到發生在這裡的、早已湮沒在時光塵埃中的往事。

她喉嚨裡發出一種極其壓抑的、破碎的、彷彿漏氣風箱般的嘶聲,那不是語言,更像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無法宣洩的情緒在喉嚨深處翻滾。

沈昭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屏住呼吸,不敢打擾。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啞姑平靜的外殼,在這一刻,被這五個刻在石頭上的符號,徹底擊碎了。露出來的,是底下翻湧的、她無法理解的、深不見底的悲慟、憤怒,以及……一種讓她心悸的、冰冷的決絕。

過了許久,啞姑才緩緩收回手,轉過身。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灰敗,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彷彿凍結了萬載寒冰,沒有任何溫度。她看向沈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週圍的廢棄營地、灶臺、破陶罐、以及那幾個腐朽的十字架木樁。

然後,她走到最近的一個木樁前,蹲下身,用左手小心地撥開纏繞在上面的、已經變成爛布條的破爛衣物。布條下,木樁靠近地面的部分,似乎有一些更深色的、難以辨認的痕跡。

啞姑用手指摸了摸,湊到鼻尖聞了聞,灰褐色的瞳孔再次劇烈收縮。

是血。乾涸了很久,已經和朽木融為一體的、發黑的血。

她站起身,走到溪邊,用溪水仔細地清洗了手指。然後,她走回沈昭面前,用樹枝在地上,緩慢地、極其用力地,畫了起來。

她先畫了五個小人。然後,用樹枝狠狠地從五個小人身上劃過。接著,畫了三艘簡單的小船。在小船旁邊,畫了一個海浪和風暴的圖案,然後,在風暴旁邊,又畫了一個更大的、插著深藍色小旗的船,船邊畫了幾個拿著刀、面目猙獰的小人。

最後,她在這幅簡陋的、充滿暴力和死亡的“畫”旁邊,用樹枝,再次刻下了巨石上那五個符號中的一個——一個看起來像是由幾個波浪線條和一個小點組成的、相對複雜的符號。

畫完,啞姑扔掉樹枝,抬頭看向沈昭。她的目光冰冷,死寂,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晰,彷彿在逼迫沈昭看懂這血腥的、無聲的敘述。

沈昭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淵。

她看懂了啞姑的“畫”。

很多年前(從腐朽的木樁和痕跡判斷),有五個人(可能是同伴,甚至家人),來到了這座島,建立了這個營地(灶臺、陶罐)。然後,他們遭遇了災難——可能是海難(風暴),也可能是……人禍。三艘他們自己的小船毀了。而帶來致命一擊的,是一艘插著深藍色旗幟、載著持刀惡徒的大船(海寇)。那五個人,死了。被殺死,或者死在了這裡。被草草埋葬(或僅僅是標記)在這些簡陋的十字架木樁下。而那個符號,或許是他們留下的最後印記,或許是他們身份的標識,也或許……是他們想要傳達的某種資訊。

啞姑認識這些人。她認識那個符號。她認識那面深藍色的旗幟。所以,她在港灣看到那些海寇的旗幟時,才會是那種反應。所以,她此刻才會如此……失態。

“他們……是你的……”沈昭艱難地開口,聲音乾澀,用手勢指了指那五個小人,又指了指啞姑。

啞姑看著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五個小人,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緩緩地,搖了搖頭。

意思是:他們在我心裡。但關於他們,我無法說(或不想說)。

沈昭明白了。這是一段啞姑深埋心底、痛徹心扉的往事。是讓她變成如今這副沉默、孤寂、與海為伴模樣的根源。也是她執意要去東南方那個畫著符號的目的地的……原因?

復仇?尋根?還是完成未竟的遺願?

啞姑沒有給沈昭更多時間思考。她走到巨石邊,再次仔細地檢視了那五個符號,尤其是她剛才在地上重畫的那個。然後,她抬起頭,望向叢林更深處,溪流的上游方向,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劈開茂密的植被,看到更遠的所在。

她轉身,對著沈昭,極其堅定地指了指上游,又用力指了指地上那個符號。

意思是:沿著溪流往上走。找和這個符號相關的線索,或者……地方。

說完,她不再停留,再次邁開腳步,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腳步比之前更加沉重,但也更加決絕,彷彿每一步都踏在過往的血淚與未了的誓言之上。

沈昭默默跟上。心中的疑雲不但沒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但同時也對啞姑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同情?敬佩?還是對即將揭開的、更深秘密的恐懼與期待?

兩人沿著溪流,在愈發崎嶇難行的叢林裡跋涉。啞姑似乎完全忘記了疲憊和手臂的傷,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搜尋上。她的目光掃過溪流兩岸每一塊形狀特殊的石頭,每一處巖壁的凹陷,每一棵大樹的根部。

沈昭也努力幫忙尋找。她知道,那符號是關鍵。找到更多線索,或許就能揭開啞姑的部分過往,也能更清楚地知道,她們此行的真正目的,以及……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溪流越來越窄,水流也變得湍急。地勢在升高,似乎正在朝著島嶼中央的山地行進。周圍的樹木更加高大古老,藤蔓如同巨蟒般垂掛糾纏,光線愈發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腐葉和某種淡淡的、奇異的甜香氣味。

忽然,走在前面的啞姑猛地停下了腳步,身體瞬間繃緊!

沈昭也隨之停下,心臟驟縮。又發現了甚麼?

啞姑緩緩抬起手,指向溪流前方不遠處,一片被濃密藤蔓完全覆蓋的、陡峭的巖壁。在那片藤蔓的縫隙間,似乎……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不,更像是巖壁上的一道裂縫,但被藤蔓遮擋,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

而最讓沈昭頭皮發麻的是,在那片藤蔓邊緣,一塊半埋在溼泥裡的、不起眼的石頭上,她赫然看到了另一個符號的區域性!雖然被青苔和泥土覆蓋了大半,但那獨特的彎曲線條,絕不會錯!和她記憶中海圖上的另一個符號,以及啞姑剛才在巨石上刻畫的符號,是同一體系的!

啞姑顯然也看到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混合著極致的渴望、恐懼和一種近乎虔誠的激動。她不再猶豫,拔出腰間的砍刀(之前一直用布纏著掛在腰間),小心翼翼地撥開那些溼滑的藤蔓。

藤蔓後面,果然是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狹窄的巖縫。巖縫裡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一股帶著陳腐塵土和奇異甜香的冷風,從裡面幽幽地吹出來,拂在兩人臉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啞姑站在洞口,沒有立刻進去。她側耳傾聽,又仔細嗅了嗅那股甜香的風。然後,她回頭,深深地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含義複雜到沈昭無法解讀。

是警告?是邀請?是決別?還是……託付?

啞姑沒有再比劃甚麼。她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小的、用蠟封住的火摺子(看來她也有備用的),晃亮。微弱的火苗在洞口的風中搖曳不定。

然後,她彎下腰,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手緊握砍刀,毫不猶豫地,鑽進了那個漆黑、未知、散發著不祥甜香的巖縫之中。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只留下沈昭,一個人站在洞口,面對著幽深的黑暗,和那越來越濃的、令人不安的甜香氣味。

進,還是不進?

裡面有甚麼?是啞姑追尋的答案?是埋藏已久的秘密?還是……更加致命的危險?

沈昭想起啞姑剛才看她的那一眼,想起這一路同舟共濟、生死與共的經歷,想起那刻在石頭上的血淚符號,想起港灣外虎視眈眈的海寇……

她沒有太多時間猶豫。

咬了咬牙,沈昭也從地上撿起一根相對結實的木棍當作武器,又從包袱裡摸出自己那枚僅存的、光線更微弱些的火摺子,晃亮。

然後,她學著啞姑的樣子,彎下腰,深吸一口氣,也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巖縫,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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