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餘波
雨,在黎明前終於停了。
不是溫柔的漸歇,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驟然扼住喉嚨,狂風和暴雨在肆虐了大半夜後,突兀地、令人不安地平息下來。只剩下厚重的、飽含水汽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海面依舊翻湧著不祥的餘波,空氣沉悶得幾乎凝滯。
小船在狹小的港灣裡隨波起伏,船裡積了半艙渾濁的海水。沈昭癱在船尾,感覺身體像被拆開重組過,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溼透的衣服緊貼著面板,帶來刺骨的寒意,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啞姑靠在船頭,臉色比天色更灰敗。她右臂的傷口,在剛才的搏鬥和雨水的沖刷下,包紮的破布早已散開,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被鹹澀的海水浸泡得發白腫脹,邊緣還滲著絲絲暗紅的血水。她用左手緊緊按住上臂,試圖止血,但效果甚微。她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額角有冷汗混著雨水滑落,但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依舊銳利地掃視著港灣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
這港灣不大,呈不規則的月牙形,兩側是陡峭的、長滿青黑色苔蘚的巖壁,巖壁上方是茂密得近乎陰森的熱帶叢林,藤蔓垂掛,不見天日。港灣裡除了他們這艘破船,空無一物,只有海浪衝刷岸石的低沉轟鳴,和叢林中傳來的一些分辨不清的、溼漉漉的怪異鳴叫。
這裡絕不是善地。沈昭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原始的、潮溼的、帶著腐朽氣息的危險味道。
“必須上岸,修船,處理傷口,生火。”沈昭掙扎著坐起來,聲音嘶啞,儘量用簡單的手勢配合著說。她知道啞姑的傷不能再拖,浸泡了海水,極易潰爛。而且兩人都需要食物、淡水和乾燥的環境恢復體力。
啞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臂的傷,點了點頭。她用左手艱難地解開固定小船的纜繩(幸好之前匆忙中綁在了岸邊一塊凸起的礁石上),然後用下巴示意沈昭幫忙。
沈昭強撐著,和啞姑一起,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小船拖上了港灣內側一片相對平緩、佈滿了潮溼沙礫和碎貝殼的灘塗。船底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上岸後,啞姑立刻撿起一根結實的樹枝,警惕地指向叢林方向,示意沈昭戒備。她自己則迅速觀察著沙灘和巖壁的交界處,最後指向一處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小小淺洞的地方。那裡地勢稍高,相對乾燥,背靠巖壁,可以避風,也能監視港灣入口和叢林方向。
兩人互相攙扶著(主要是沈昭扶著受傷的啞姑),蹣跚地挪到淺洞前。啞姑示意沈昭清理一下洞口的碎石和溼漉漉的枯葉,自己則走到不遠處的叢林邊緣,小心翼翼地用樹枝撥開茂密的植被,仔細檢視,又側耳傾聽片刻,似乎在辨認著甚麼。
片刻,她走回來,用樹枝在地上快速劃了幾筆,畫出幾個簡單的圖形:一個火焰的標記,一個水流的標記,旁邊打了個叉;又畫了一個果子或葉子的形狀,旁邊打了個勾。
沈昭看懂了:不能在這裡生火(煙和火光會暴露位置,潮溼的木頭也難以點燃),也沒有淡水水源;但可以尋找可食用的野果或植物。
啞姑又指了指自己手臂的傷,然後指了指沈昭,眼中帶著詢問。
沈昭立刻點頭,指了指自己隨身的小包袱(幸好一直緊緊綁在身上,雖然裡面的銀針和藥材也溼了大半)。她從包袱裡找出那個用油紙和蠟封保護得最好的小瓷瓶,裡面是她之前配置的、效果最好的金瘡藥粉,以及幾枚用乾淨布條裹著的銀針。
啞姑看著她拿出這些東西,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上,伸出受傷的右臂。
沈昭湊近檢視傷口。傷口是劃傷,不算特別深,但邊緣不齊,有木刺和沙礫嵌入,加上海水浸泡,已經開始有紅腫發炎的跡象。她先用葫蘆裡僅剩的一點淡水(幸好葫蘆口用木塞塞得緊,沒有進水)沖洗傷口,然後用銀針小心翼翼地挑出裡面的木刺和沙粒。每挑一下,啞姑的身體就微微繃緊一下,但她硬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有額角的冷汗越來越多。
清理乾淨後,沈昭將金瘡藥粉均勻地撒在傷口上。藥粉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激的痛感,啞姑的眉頭蹙得更緊。沈昭又從自己溼透的裡衣上,撕下相對最乾淨的兩條布條,先用一條浸了剩下的淡水(極少)稍微擦拭傷口周圍,然後用另一條幹燥的、用力擰過的布條,仔細地將傷口包紮好,打了個結實的結。
做完這一切,沈昭自己也累得幾乎虛脫。但看到啞姑手臂的傷口處理妥當,不再流血,紅腫也似乎被藥粉遏制住了一些,她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啞姑活動了一下包紮好的手臂,疼痛讓她吸了口冷氣,但眼中卻露出一絲鬆緩。她看了沈昭一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然後用左手,從懷裡摸出那個裝著小魚乾的葉子包——已經被雨水泡爛了,魚乾也溼透了,但勉強還能吃。她分了一半給沈昭。
兩人就著葫蘆裡最後幾口淡水(沈昭堅持讓啞姑多喝點),沉默地吃完了這頓冰冷、鹹腥、難以下嚥的“早餐”。食物下肚,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虛弱。
吃完,啞姑站起身,示意沈昭待在洞裡休息,她自己要去叢林邊緣尋找食物和探查情況。沈昭立刻搖頭,比劃著自己也要一起去,多個人多份力量,也能互相照應。
啞姑猶豫了一下,看著沈昭雖然疲憊但堅決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她從地上撿起兩根更粗壯些的樹枝,一根自己拿著當柺杖兼武器,一根遞給沈昭。
兩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叢林。雨後的叢林更加溼熱難當,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爛植物和泥土的氣息,各種奇形怪狀、顏色鮮豔的菌類和藤蔓攀附在巨大的樹木上,地面上積著厚厚的、溼滑的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光線昏暗,只有偶爾從濃密樹冠縫隙漏下的、慘淡的天光。
啞姑走在前面,腳步極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耳朵捕捉著任何異常的聲響。她不時停下,用樹枝撥開某處藤蔓,檢視樹根或岩石縫隙,偶爾會摘下一兩片葉子聞聞,或者掐一點草莖嘗一嘗味道。她似乎對叢林也並不陌生,知道哪些植物可能有毒,哪些可以食用或藥用。
沈昭跟在她身後,一邊警惕著四周,一邊努力記憶啞姑辨認植物的方法。這是一堂寶貴的、在絕境中求生的實踐課。
在一處岩石下的背陰處,啞姑發現了幾叢肥大的、灰綠色的蕨類嫩芽。她示意沈昭可以採摘。沈昭學著啞姑的樣子,小心地掐下最嫩的頂端。她又在不遠處一棵倒伏的朽木上,發現了幾簇顏色黯淡、但形狀規則的木耳,也採了一些。
啞姑則從一棵大樹的樹皮上,刮下了一些乳白色的樹脂,用葉子包好;又在一處溪流(很小,水質渾濁,啞姑搖頭示意不能直接飲用)邊的溼泥裡,挖出了幾個像是塊莖的東西,用溪水稍微沖洗了一下。
收穫不算豐盛,但至少有了食物。就在兩人準備返回時,啞姑的腳步突然一頓,猛地拉住沈昭,示意她噤聲,同時目光死死盯向叢林深處某個方向。
沈昭的心瞬間提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在約十幾丈外,一片茂密的蕨類植物後面,似乎有東西在動!不是風吹,是……活物!
啞姑緩緩舉起手中的樹枝,身體微微伏低,進入了戒備狀態。沈昭也握緊了手中的樹枝,心臟狂跳。
那東西動了動,似乎也察覺到了她們的存在,停了下來。片刻,一個灰褐色的、毛茸茸的腦袋,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蕨類植物的邊緣。
不是猛獸,也不是人。
是一隻……猴子?不,比常見的猴子大一些,也更壯實,渾身覆蓋著溼漉漉的、灰褐色的長毛,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警惕而好奇的光芒。它懷裡,還抱著一個青綠色的、像是椰子或某種堅果的東西。
猴子也看到了她們,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警告又像是好奇的“吱吱”聲,抱著懷裡的東西,敏捷地轉身,三兩下就消失在茂密的叢林深處,只留下還在晃動的枝葉。
虛驚一場。
沈昭鬆了口氣,這才發現手心全是冷汗。啞姑也緩緩直起身,但眉頭卻微微皺起,看向猴子消失的方向,眼中若有所思。
“怎麼了?”沈昭用手勢問。
啞姑沉默了一下,然後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猴子輪廓,又在旁邊畫了幾個散亂的小點,最後指了指她們所在的叢林,搖了搖頭。
沈昭猜測她的意思:這裡有猴群活動,而且似乎不太怕人,說明這島可能經常有人(或船)來?或者,猴子本身就比較特殊?
無論如何,這不是個好訊息。有猴群,可能就有其他更危險的掠食者。而且,猴子不怕人,也可能意味著……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她看向啞姑,啞姑也正看向她,兩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這荒島,恐怕並不“荒”。
至少,對她們這兩個剛剛死裡逃生、精疲力竭、幾乎一無所有的逃亡者來說,絕不安全。
兩人不再耽擱,帶著採摘的食物,迅速返回了那個臨時的淺洞。
將食物放下,啞姑走到洞口,眺望著港灣入口和外面依舊陰沉沉的海面。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艘擱淺在沙灘上、破損嚴重的小船上。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沈昭,用樹枝在地上,緩緩地,畫出了一個她們都極其熟悉的、彎彎曲曲的符號。
又指了指東南方向,那是她們原本要去的、畫著這個符號的目的地方向。
最後,她指了指小船,又指了指叢林深處猴子消失的方向,緩緩地,搖了搖頭。
意思再清楚不過:船壞了,暫時走不了。而這裡,有未知的危險。那個畫著符號的目的地,似乎變得更加遙遠和艱難了。
沈昭看著地上那個符號,又看看啞姑凝重的神情,心中一片冰涼。
難道,剛剛逃離一場海上的風暴,又要陷入另一片陸地上的絕境?
就在這時,港灣外的海面上,遠遠地,隱隱傳來了幾聲悠長而低沉的——
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