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5章 孤舟漂南洋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孤舟漂南洋

“啞……姑。”

嘶啞、破碎的兩個字,像是從生了鏽的鐵皮摩擦出來,在單調的槳聲和海浪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沉重的、與這瘦小身形不符的力量。

沈昭坐在船尾,看著前方那個沉默划槳的背影,心頭震動,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啞姑?是名字,還是……描述?她(應該是“她”,那身形和聲音雖然粗礪,但依稀可辨女性特徵)不能說話?

啞姑沒有再開口,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划著槳。她的動作穩定而富有節奏,小船在她的操控下,靈巧地避開偶爾出現的暗礁和湧浪,堅定地朝著東南方向滑去。她似乎對這片海域極其熟悉,即使在濃重的夜色中,也能準確地辨別方向。

沈昭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是誰?為甚麼在礁石灘?為甚麼給我食物和水?為甚麼帶我走?我們要去哪裡?

但看著啞姑那沉默的、彷彿與黑暗和大海融為一體的背影,所有問題都堵在了喉嚨裡。這個神秘的女子,顯然不想,或者不能,與她交流。至少現在不想。

沈昭閉上了嘴,也閉上了眼睛,強迫自己休息。她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險,她必須儲存體力。食物和水帶來的暖意,讓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她不敢真的睡著,只是半靠在小船邊緣,保持著警惕。

小船在黑暗中航行了很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然後被朝霞染上瑰麗的橙紅與金紫。海天交接處,一輪紅日噴薄而出,將無垠的海面鍍上一層躍動的金光。

新的一天開始了。沈昭也終於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和同船的人。

小船確實簡陋得可憐,就是用幾塊舊船板拼湊而成,縫隙用桐油混合麻絮勉強填塞,在海水的浸泡下微微變形。船槳是兩根粗糙的樹枝。船裡除了她和啞姑,只有一個用藤條編的小筐,裡面放著幾個用葉子包裹的東西(可能是食物),一個裝水的葫蘆,還有一張破舊的漁網。此外,再無他物。

啞姑也終於能看清楚了。她確實極其瘦小,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打滿補丁的寬大粗布衣裡,露出的手腕和腳踝骨節突出,面板是常年日曬和海風侵蝕後的深褐色,佈滿細密的皺紋和疤痕。她的頭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在腦後,散落的髮絲灰白相間,看不出具體年齡,只覺得飽經風霜。斗笠下那張臉,瘦削,顴骨高聳,嘴唇乾裂,沒甚麼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雙與年齡和滄桑外表極不相稱的眼睛,瞳仁顏色很淡,近乎灰褐色,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只有在偶爾轉動時,會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

她划槳的動作,精準,省力,帶著一種長期與海搏鬥形成的、近乎本能的韻律。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望著前方的海平面,偶爾會抬頭看看天邊的雲,或者側耳傾聽海風的聲音,似乎在用身體感受著大海的每一次呼吸。

這是一個真正的、以海為生的人。沈昭心想。而且,恐怕經歷極為複雜。

太陽昇起後,氣溫回暖,沈昭感覺舒服了些。啞姑也放慢了划槳的速度,從旁邊的藤筐裡拿出一個葉子包,開啟,裡面是幾條烤得焦黑的、手指粗細的小魚乾。她遞了一條給沈昭,自己拿起一條,默默地咀嚼起來。

沈昭接過,道了聲謝。魚乾很硬,很鹹,但能果腹,也能補充鹽分。兩人就在沉默中,就著葫蘆裡輪流喝幾口淡水,完成了這頓簡陋的早餐。

吃完,啞姑繼續划槳。她始終沒有問沈昭任何問題,甚至連好奇的眼神都沒有。彷彿沈昭只是一個恰好搭船的、無需在意的過客。

這種沉默,反而讓沈昭更加不安。但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她需要觀察,需要判斷。

一整天,小船都在向東南方向航行。啞姑很少休息,只是偶爾停下來,用葫蘆喝水,或者調整一下方向。她似乎有無窮的耐力,和極其明確的目的地。

沈昭注意到,啞姑在航行中,幾乎從不看甚麼明顯的陸地標誌,更多是依靠太陽、雲層、海流的走向,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她對這片海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下午,海面上出現了幾艘帆船的影子,有商船,也有漁船,都離得很遠。啞姑遠遠看到,就會立刻調整方向,避開,寧願繞遠路,也絕不靠近任何船隻。沈昭猜測,她是在躲避可能的盤查或危險。

傍晚時分,前方海天相接處,出現了一線模糊的、深色的影子。是陸地?還是島嶼?

啞姑划槳的動作明顯加快了一些,眼中也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又劃了大約一個時辰,那線黑影漸漸清晰,是一個不算很大的島嶼的輪廓。島嶼上山巒起伏,植被茂密,岸邊礁石嶙峋,看不到明顯的港口或碼頭。

啞姑駕著小船,沒有駛向島嶼看似平緩的沙灘,而是繞到了島嶼背風一側,一處極其隱蔽的、被高大礁石和茂密紅樹林遮蔽的小小水灣。水灣入口狹窄,僅容一船透過,裡面卻別有洞天,水面平靜,形成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水灣,停在一片淺灘上。啞姑率先跳下船,赤腳踩在及膝深、溫暖的海水裡,將纜繩系在一塊露出水面的礁石上。然後,她轉過身,第一次用眼神示意沈昭下船。

沈昭學著她的樣子,跳下船,踩在鬆軟的沙灘上。雙腳重新踏上陸地,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

啞姑沒有說話,只是朝著水灣深處、紅樹林的邊緣走去。沈昭連忙跟上。

穿過一片溼滑的、盤根錯節的紅色樹根,眼前豁然開朗。紅樹林後面,靠近山腳的地方,竟然有一小片相對乾燥的空地,空地上,用樹枝、棕櫚葉和破舊的漁網,搭著一個極其簡陋的窩棚。窩棚旁邊,有用石頭壘起的簡易灶臺,還有幾個用大樹幹挖空做成的、用來儲存雨水的水缸。

這裡,竟然是啞姑的“家”。

啞姑走到窩棚邊,從一個樹洞裡拿出一些乾燥的柴火,熟練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碟機散了暮色和水汽帶來的寒意,也照亮了這片與世隔絕的小小天地。

她從藤筐裡拿出最後一點魚乾,又從一個水缸裡舀了些水,放在一個黑乎乎的陶罐裡,架在火上燒。然後,她坐在火堆旁,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

沈昭好奇地湊過去看。只見啞姑用樹枝,在地上畫出了一副極其簡略、卻大致準確的……海圖!標註出了月港、他們剛剛離開的礁石灘、現在所在的這個無名小島,以及……一條繼續向東南延伸的虛線。

虛線指向的終點,是一個用圓圈表示的、更遠的、沈昭沒有印象的島嶼或陸地。

啞姑抬起頭,用那雙灰褐色的、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沈昭,然後用樹枝,點了點那個圓圈,又指了指沈昭,最後,指了指她自己,做了一個划船的動作。

意思是:我們要去這裡。一起。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地上那簡陋卻指向明確的地圖,又看看啞姑平靜的眼神。這個神秘的啞女,不僅救了她,帶她離開月港,還似乎……早就計劃好了下一步的行程?而且,這個行程的目的地,似乎就在東南方向,與她記憶中那半張海圖的大致方向,隱隱吻合!

是巧合嗎?還是……

“這裡……是哪裡?”沈昭忍不住指著那個圓圈問。

啞姑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樹枝在那個圓圈旁邊,畫了一個極其古怪的、彎彎曲曲的符號。

看到那個符號的瞬間,沈昭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個符號,她認識!不,不能說完全認識,但她見過!就在那半張海圖上,在那些被她用硃紅水顯影出來的、神秘的“仙家文字”之中!雖然啞姑畫得簡陋粗糙,但那種獨特的、彎彎曲曲的構型,她絕不會認錯!

啞姑……也知道這些符號?!她要去的地方,和海圖上標記的地方,有關聯?!

沈昭猛地抬頭,震驚地看向啞姑。啞姑依舊平靜地看著她,但那死水般的眼底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微微波動了一下。她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沈昭,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沈昭不明白這個手勢的意思。是指她不知道?還是指她不能說?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的啞女,與她,與那半張海圖,與那些神秘的符號,甚至與林海生、陳觀、玄塵道長所追逐的秘密,都有著某種她尚未知曉的、深刻的聯絡!

啞姑沒有再“說”甚麼。她收回樹枝,默默地看著火堆上開始冒熱氣的陶罐。

沈昭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月港的逃亡,海上的絕境,本以為已經暫時脫離險境,卻沒想到,又落入了一個更加撲朔迷離、深不可測的謎局之中。

這個不會說話、來歷不明、卻似乎知曉一切的啞姑,究竟是敵是友?她帶自己來這裡,去那個畫著神秘符號的“圓圈”,到底想做甚麼?

夜色,再次籠罩了這座無名小島,籠罩了這堆小小的篝火,也籠罩了兩個沉默的、各懷心事的女子。

火光在啞姑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跳躍,映不出任何情緒。

而在沈昭眼中,那火光,卻彷彿與昨夜在燃燒沉沒的帆船上看到的、以及記憶中那些神秘符號的幽光,交織在了一起,燃燒出更加複雜難明、卻也更加堅定決絕的光芒。

前路依舊未知,危險依舊四伏。

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了。

而且,這條通往未知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曲折,也更加……接近真相的核心。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