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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島上一夜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島上一夜

夜色深沉,海浪輕柔地拍打著不遠處的水灣沙岸,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而安眠的韻律。窩棚前的篝火“噼啪”燃燒,驅散了海島上夜間的溼冷,也在兩個沉默的女子臉上投下跳躍的光影。

陶罐裡的水開了,帶著魚乾被煮開的淡淡鹹腥味。啞姑用樹枝做的簡陋夾子,從火堆裡扒拉出兩個烤得焦黑的、拳頭大小的塊莖——似乎是某種海島植物的根莖。她遞給沈昭一個,自己拿起一個,吹了吹,小心地剝開焦黑的外皮,露出裡面冒著熱氣的、雪白的內瓤。

沈昭學著她的樣子,剝開塊莖。入口軟糯,帶著清甜和一絲土腥氣,不算好吃,但足以果腹暖身。魚乾煮的水,只有鹹味,但能補充鹽分。

兩人就著火光,默默吃完了這頓簡陋的晚餐。自始至終,啞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咀嚼都極輕。只有篝火的噼啪聲、遠處海浪的嘆息,和窩棚角落裡偶爾傳來的、不知名小蟲的鳴叫,填充著這片狹小而孤寂的空間。

吃完飯,啞姑收拾了東西,用沙子熄滅了火堆的明火,只留下幾塊暗紅的炭火用來取暖和驅趕溼氣。然後,她走到窩棚邊,從裡面抱出兩卷用幹海草和棕櫚葉編成的、勉強可以稱為“墊子”的東西,鋪在火堆旁相對乾燥的地面上。她自己蜷縮著躺在一張墊子上,背對著沈昭,裹緊了身上那件破舊的、勉強能稱為“毯子”的粗布,很快就沒了動靜,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她睡了。在這樣一個來歷不明、剛剛“撿”回來的陌生人面前,她毫無防備地睡了。

沈昭坐在另一張墊子上,抱著膝蓋,久久無法平靜。她看著啞姑那瘦小、蜷縮、彷彿毫無威脅的背影,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這個啞女,身上充滿了謎團。她知道那些神秘的符號,她要去的方向與海圖隱隱相合,她身手敏捷,對海上生存瞭如指掌,卻偏偏生活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荒島,孤身一人,沉默如石。她是誰?從哪裡來?經歷過甚麼?為甚麼要救她,又要帶她去那個畫著符號的地方?

太多的疑問,沒有答案。但沈昭的直覺告訴她,啞姑對她,至少暫時,沒有惡意。那沉默的善意(食物、水、帶她離開絕境)、那毫無防備的睡姿,都在傳遞著一種奇特的、無需言語的信任。

也許,她也和自己一樣,是某個巨大陰謀或悲劇的受害者、逃亡者,甚至……是被某種共同秘密聯絡起來的人?

沈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啞姑剛剛用來畫圖的那片沙地上。雖然痕跡已經被啞姑用腳抹去,但那個彎彎曲曲的符號,卻深深地刻在了沈昭的腦海裡。

她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半張海圖上的每一個細節。海岸線的走向,島嶼的標記,暗礁的虛線,以及……那些神秘的符號。尤其是與啞姑所畫符號相似的幾個。它們在圖中出現的位置,似乎都標註著一些特殊的地點——海灣、河口、或者……圖上那個用特殊圖形標記的、看起來像是“終點”的地方?

如果啞姑知道那個符號,並且要去那裡,是不是意味著,她至少了解一部分符號的含義,甚至知道那個“終點”代表甚麼?

林海生也在找“鑰匙”和“路”,陳觀和玄塵道長也在追索。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啞姑。這個秘密,似乎牽扯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撲朔迷離。

但無論如何,跟著啞姑,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選擇。至少,她有船,有生存技能,有明確的方向。至於啞姑的目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在接下來的相處中,慢慢試探,慢慢判斷。

想通了這一點,沈昭緊繃的心絃稍稍放鬆。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眼皮越來越沉重。她也躺了下來,學著啞姑的樣子,蜷縮在墊子上,裹緊了那件同樣破舊、帶著海腥味的毯子。

身下是粗糙不平的沙地和草墊,耳邊是永不停歇的海浪聲,空氣裡瀰漫著海風、鹹腥和篝火餘燼的味道。這與她在蘇州閨閣、在月港回春堂雜物房,甚至是在亡命小船上完全不同的環境,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寧。

至少,暫時安全了。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知睡了多久,沈昭被一陣極其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驚醒。

她猛地睜開眼,心臟瞬間提起。聲音來自啞姑的方向。

她悄悄轉過頭,藉著炭火微弱的光,看到啞姑依舊保持著蜷縮的睡姿,但身體卻在微微顫抖。那破碎的、幾乎聽不見的啜泣聲,就是從她緊捂著的唇齒間,極其壓抑地洩露出來的。她的肩膀聳動,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做一個極其悲傷的夢。

沈昭的心,彷彿被甚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這個白天裡沉默、堅毅、彷彿與大海融為一體的女子,在無人看見的深夜裡,也會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她夢見了甚麼?是失去的親人?是慘痛的過往?還是……無法言說的傷痛?

沈昭靜靜地躺著,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她知道,有些傷痛,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外人的安慰,有時候反而是負擔。

啜泣聲持續了一會兒,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悠長的嘆息。啞姑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呼吸重新變得平穩,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沈昭的錯覺。

但沈昭知道,不是錯覺。這個啞姑,心裡一定埋藏著很深、很重的東西。

天快亮的時候,沈昭再次被細微的動靜驚醒。這次是啞姑起身的聲音。她動作極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熟練地重新點燃了火堆,架上陶罐燒水,然後拿起那張破漁網和小藤筐,朝著水灣方向走去。

沈昭也坐起身。清晨的海島,空氣清冽,帶著植物和露水的清新氣息。晨光熹微,給萬物蒙上一層淡金色的薄紗。啞姑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格外挺拔。

過了一會兒,啞姑回來了。藤筐裡多了幾條活蹦亂跳的小魚和幾個海貝。她熟練地處理了魚和貝,一部分煮湯,一部分用樹枝串了架在火邊烤。動作麻利,沉默依舊。

沈昭走過去,試圖幫忙。啞姑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將串好魚的樹枝遞給她兩根,示意她翻轉。

兩人在沉默中合作,準備著早餐。氣氛不再像昨晚那樣完全凝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奇異的和諧。

吃完簡單的烤魚和魚湯,啞姑開始收拾東西。她將窩棚裡的兩卷墊子和那兩件破毯子仔細卷好,用藤條捆緊。又將所剩不多的魚乾、塊莖、以及裝滿淡水的葫蘆小心地放進藤筐。最後,她檢查了小船,用一塊破布蘸著桐油,仔細塗抹著船板的縫隙。

沈昭默默地看著她做這一切。啞姑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即將遠行的鄭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彷彿這次離開,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小島了。

收拾停當,啞姑走到昨天畫圖的那片沙地旁,用樹枝重新畫出了那個簡陋的地圖,指著代表他們所在小島的標記,然後又指向那個畫著符號的圓圈,最後,她看向沈昭,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意思是:我們要離開這裡,去那個地方。你,是否同行?

沈昭沒有任何猶豫,點了點頭。

啞姑似乎並不意外,只是用樹枝抹平了沙地上的痕跡,然後提起藤筐,朝著小船走去。

沈昭背起自己那個依舊溼漉漉、沒多少東西的小包袱,跟了上去。

兩人將行李裝上船。啞姑再次檢查了纜繩和船槳,然後示意沈昭上船。

小船緩緩劃出水灣,重新駛入浩瀚無垠的大海。晨光將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紅,海風帶著清新的氣息。啞姑划著槳,目光堅定地望著東南方。

沈昭坐在船尾,回望那座漸漸變小、隱沒在海平線下的無名小島。那裡曾是她絕境中的避難所,也是她與啞姑這段奇特“同行”關係的起點。

而前方,是更加廣闊的未知,是啞姑畫出的神秘符號指向的地方,也是她記憶中海圖隱約標註的方位。

她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兇,不知道啞姑究竟是引路明燈還是致命陷阱。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既然選擇了大海,就只能相信手中的槳,相信同船的人,相信……前方,總會有新的陸地。

哪怕那片陸地上,等待著她的,是更深的迷霧,和更險的驚濤。

小船破開金色的波浪,向著太陽昇起的方向,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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