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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海焚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海焚

海風帶著硝煙和死亡的氣息,刮過斷桅的帆船。

王師傅死死盯著令牌消失的海面,又猛地轉向沈昭,獨眼中那駭人的怒火和絕望,幾乎要噴薄而出,將她吞噬。他僅存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瞬就要扼斷眼前這個“瘋子”的脖頸。

沈昭背靠著冰冷潮溼的艙壁,胸膛因剛才的用力投擲和極度的緊張而劇烈起伏。她沒有躲避王師傅吃人般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臉色在後方追兵火把的映照下,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在寒風中兀自燃燒的、冰冷的火焰。

“要麼,一起死在這裡。”她重複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得穿透海浪和逼近的喧囂,“要麼,告訴我,‘那邊’到底有甚麼,值得林海生賠上性命,值得你潛伏多年,值得陳觀和那牛鼻子如此大動干戈,甚至……值得我用命去賭?”

王師傅的胸膛也在劇烈起伏,獨眼在她臉上和後方越來越近的追兵之間飛快掃視。哨船和快船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陳觀陰沉的臉色和玄塵道長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模樣。官兵的呼喝、刀槍的碰撞、火銃裝填的聲響,如同催命的喪鐘。

沒有時間了。

“媽的!”王師傅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猛地一跺腳,不再看沈昭,轉身撲向船艙角落一個被油布覆蓋的凸起物。他粗暴地扯開油布,露出下面一個半埋進甲板的、黑沉沉的鐵櫃。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這鐵櫃……和阿虎描述的、會爆炸的“鐵箱子”,有幾分相似!難道……

王師傅用最快的速度擰開鐵櫃上一個複雜的鎖釦,掀開蓋子。裡面不是金銀,也不是火藥,而是幾卷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像是書冊或卷軸的東西,以及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青銅羅盤。

他看也不看那些書卷,一把抓起那個青銅羅盤,塞進懷裡,然後又從鐵櫃底層,摸出兩個黑乎乎的、拳頭大小的鐵疙瘩,用牙咬掉上面的塞子,露出裡面嗤嗤燃燒的火繩!

震天雷?!還是類似的水戰火器?!

“趴下!抱緊柱子!”王師傅對沈昭嘶吼一聲,自己則一手抓著一個點燃的震天雷,踉蹌著衝出船艙,直奔船尾!

沈昭來不及多想,本能地撲倒在地,死死抱住一根支撐艙頂的木柱。

“王海!放下火器!束手就擒!”陳觀的厲喝聲已經近在咫尺,伴隨著快船撞擊帆船舷側的悶響和官兵跳幫的嘈雜!

“狗官!牛鼻子!跟老子一起上路吧!”王師傅的狂笑混合著海風的尖嘯,在夜空中炸開!

接著,是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震耳欲聾的爆炸!

“轟!!轟!!!”

耀眼的火光瞬間吞噬了帆船的尾部!巨大的衝擊波將沈昭連同她抱著的木柱一起狠狠拋起,又重重砸在艙壁上!碎裂的木片、滾燙的鐵屑、鹹腥的海水劈頭蓋臉砸來!耳邊只剩下尖銳的耳鳴和木料斷裂、燃燒的可怕聲響!

整艘帆船在爆炸中劇烈震顫、傾斜,尾部燃起沖天大火!濃煙滾滾,直衝夜空!

“啊——!”“船炸了!”“快退!”後方傳來官兵驚恐的慘叫和落水聲,以及陳觀氣急敗壞的怒吼和玄塵道長急促的、聽不清內容的唸咒聲。

沈昭被震得頭暈眼花,口鼻中全是硝煙和血腥味,五臟六腑都彷彿移了位。但她死死抱著木柱,沒有被甩出船艙。灼熱的氣浪炙烤著她的後背,濃煙嗆得她劇烈咳嗽。

王師傅……他引爆了震天雷?!同歸於盡?!

不!不對!如果是同歸於盡,爆炸應該更靠近追兵,或者直接在船上引爆所有火藥!王師傅衝向了船尾……船尾有甚麼?

求生的本能讓她在濃煙和火光中,掙扎著抬起頭,看向船尾方向。

帆船的尾部已經被炸得一片狼藉,正在熊熊燃燒,快速下沉。但就在那片火光和混亂的海面之外,藉著燃燒的餘光,沈昭看到,一個黑影正奮力划著一塊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窄小的舢板,朝著與追兵相反的方向,拼命遠離!

是王師傅!他還活著!他炸掉了船尾,製造混亂和阻隔,為自己贏得了乘坐隱藏舢板逃離的一線生機!那震天雷恐怕是經過特殊設計,威力集中在後方,並未完全摧毀船體核心!

好一個金蟬脫殼!好一個斷尾求生!

但……他帶走了青銅羅盤,卻沒有帶上她!

沈昭的心瞬間沉入冰海。她被拋棄了!留在這艘正在燃燒、下沉、並且吸引所有追兵注意的破船上!

果然,在月港,沒有人真正可信!王師傅救她,或許只是為了確認“鑰匙”,或許只是為了利用她吸引追兵,製造混亂!現在“鑰匙”已失,她這個累贅,自然被捨棄!

憤怒、絕望、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但下一秒,更強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爆發!

不!我不能死在這裡!絕不能!

陳觀和玄塵的目標是她(或者說,是“鑰匙”),王師傅的逃跑反而可能暫時吸引一部分注意,但很快他們就會發現“鑰匙”不在王師傅身上,而是隨著令牌沉海,或者……還在她這個“棄子”身上!

必須立刻離開這艘船!在船徹底沉沒或被登船之前!

她忍著劇痛和眩暈,鬆開木柱,手腳並用地在傾斜、晃動、佈滿碎木和積水的船艙裡爬行。濃煙越來越重,火光透過艙壁縫隙映進來,溫度急劇升高。

舷窗!從那裡出去!

她摸到那個小小的舷窗,用力去推,卻發現窗框因為船體變形而被卡死了!她咬牙,抓起旁邊一根斷裂的船槳碎片,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窗玻璃(實際上是糊了油紙的木格)!

“嘩啦!”木格碎裂,冰冷的海風和鹹溼的水汽猛地灌了進來!

沈昭探頭出去。外面是漆黑翻湧的海面,船體傾斜,這個舷窗距離水面已經不遠,但海浪很大。跳下去,可能被船體下沉的漩渦捲走,也可能因體溫流失過快而喪命,但留在船上,必死無疑。

沒有選擇了。

她深吸一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囚禁她多日、又帶她亡命出逃的狹窄船艙。然後,她不再猶豫,雙手撐住窗框,閉上眼睛,縱身向外一躍!

“噗通!”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間將她吞噬!巨大的衝擊力和海水的壓力讓她眼前一黑,鹹苦的海水瘋狂湧入她的口鼻耳!她拼命掙扎,手腳胡亂划動,試圖浮出水面。

混亂中,她似乎聽到更遠處傳來玄塵道長一聲尖銳的、充滿了驚怒和難以置信的厲嘯:“令牌……沉了?!不——!”

還有陳觀氣急敗壞的咆哮:“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把這片海給我翻過來!”

更多的落水聲,船隻調頭的聲音,火把的光芒在海面上亂晃。

沈昭顧不上這些,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終於掙扎著浮出了水面,劇烈地咳嗽,吐出嗆入的海水。冰冷的寒意迅速侵蝕著她的四肢百骸,讓她控制不住地顫抖。

那艘斷桅的帆船,尾部燃燒著熊熊大火,正在她身後幾十步外緩緩傾覆,火光映紅了小片海面,也映出了附近幾艘正在搜救、或者試圖打撈“令牌”的船隻輪廓。

她必須立刻遠離這片光亮區域,潛入黑暗!

她咬緊牙關,開始朝著與王師傅逃離方向略偏、更遠離碼頭和追兵的一片黑暗海域奮力游去。海水冰冷刺骨,消耗著她的體力,也帶走她的體溫。每一次划水都變得無比艱難。

但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是死。

遊,繼續遊……

不知道遊了多久,也許只有一刻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身後的火光和喧囂漸漸遠去,最終只剩下無邊的黑暗、單調的海浪聲,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她的手臂越來越沉,腿像灌了鉛,呼吸帶著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體溫在飛速流失,意識開始模糊。

要……不行了嗎……

就這樣……沉沒在這冰冷黑暗的大海里……

像那塊被丟棄的令牌一樣……

不……不能……

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下沉的剎那——

她的腳尖,忽然觸碰到了甚麼堅硬粗糙的東西。

不是海底的泥沙。是……礁石?

她猛地一個激靈,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朝著那個方向又劃了幾下。

果然!是一片突出海面不高、但面積不小的礁石群!在夜色和海浪中,如同猙獰的怪獸背脊。

絕境逢生!

沈昭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連抓帶爬,終於將自己溼透、冰冷、幾乎凍僵的身體,拖上了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她癱倒在粗糙溼滑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冰冷的岩石硌得生疼,卻讓她感到一絲虛幻的踏實。

還活著……暫時。

她費力地翻過身,仰面躺在礁石上,望著頭頂那片被燃燒帆船的餘光微微染紅、卻又迅速重歸黑暗的夜空。星辰稀疏,海風呼嘯。

王師傅逃了,生死未卜。

令牌沉海,不知所蹤。

陳觀和玄塵道長,絕不會善罷甘休。天一亮,大規模的搜尋就會開始。這片礁石灘,藏不住多久。

而她,身無分文,沒有食物,沒有淡水,只有一身溼透的單衣,和一個同樣溼透、裡面只剩下幾根銀針和一點藥材的小包袱。

懷中的“玄”字令牌沒有了,但那半張海圖的記憶,那些神秘的符號,王師傅最後拿走的神秘羅盤,林海生的託付,陳觀和玄塵的追索……所有的線索、秘密、危險,並沒有隨著令牌沉海而消失,反而像無形的枷鎖,更沉重地套在她的身上。

前路茫茫,後有追兵,身陷絕島。

但她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沈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坐起身,蜷縮起冰冷顫抖的身體,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滾燙的液體,混雜著冰冷的海水,終於控制不住地,從眼眶中洶湧而出。

不是哭泣,是劫後餘生無法自抑的戰慄,是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的複雜情緒,也是對所有欺騙、背叛、利用和步步殺機的、無聲的控訴與決絕。

哭了片刻,她猛地抬起頭,用溼透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臉,抹去所有軟弱。

目光重新變得冰冷、銳利,像淬了火的針,刺破沉沉的黑暗,望向東南方向——那是海圖指向的方位,是王師傅帶著羅盤逃離的方向,也是那虛無縹緲卻又似乎真實存在的“那邊”。

“王海……”她低聲念出這個剛剛才知道的名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冰封般的平靜。

“林海生……”

“陳觀……玄塵……”

“還有……‘那邊’。”

她一字一頓,彷彿要將這些名字和詞語,刻進骨髓裡。

“你們等著。”

“我,沈昭,一定會去。”

“帶著你們想要的,和你們害怕的……”

“親眼看看,那‘通天之路’的盡頭,到底是甚麼。”

海風嗚咽,捲起她溼透的短髮。

遠方,燃燒的帆船終於徹底沉沒,最後一點火光被黑暗吞噬。

但沈昭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卻在這一刻,燃燒得前所未有的熾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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