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亡命
海風鹹腥,夾雜著血腥和硝煙的味道,從身後的碼頭區遠遠飄來。沈昭與王師傅站在冰冷的礁石灘上,相隔幾步,沉默地對峙。
浪濤拍岸的轟鳴,掩蓋不住沈昭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她死死盯著王師傅那隻緊握著船引、佈滿疤痕的右手,腦中飛速消化著這石破天驚的資訊。
王師傅是林海生的人!真正的、託付了後事的心腹!兩塊船引,一塊給了陳觀(或許是作為交易或投名狀),另一塊,留給了王師傅,作為找到“另一半圖和鑰匙”的信物,並帶人去“那邊”!
“那邊”是哪裡?是海圖指向的終點?是“通天之路”的盡頭?還是林海生為自己,或者為“鑰匙”主人準備的最後退路?
無數疑問翻湧,但沈昭知道,此刻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追兵隨時會到,玄塵道長那“感應鑰匙”的詭異能力,更如懸頂之劍。
“你如何證明?”沈昭聲音沙啞,手中銀針並未放鬆。
王師傅獨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似乎也能理解她的警惕。他用那隻殘存的右手,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在黑暗中晃了晃——那是一枚樣式古樸、非金非鐵的戒指,上面隱約有個模糊的標記,與船引上的海獸圖騰有幾分相似。
“林老大早年救過我一命,這是信物。他交代,見此戒,如見他。”王師傅聲音粗糲,“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另一半圖和‘玄’字令來找,那人就是要去‘那邊’的人。讓我帶路,護他周全。若事不可為,便毀圖毀令,絕不可落入陳觀或……牛鼻子之手。”
“玄”字令!他果然知道令牌!而且知道要提防玄塵道長!
“陳觀不知道你的身份?”沈昭追問。
“不知道。林老大安排我進回春堂,是條暗線,監視陳觀,也……伺機接應。”王師傅收起戒指,獨眼在黑暗中閃著幽光,“阿虎是個蠢貨,但林老大對他有恩,本想留他一命,看能不能引出背後的人。沒想到,他信了你,也害死了自己。”
沈昭心中一沉。阿虎的死,確實有她的責任。但當時那種情形,她別無選擇。
“現在圖在陳觀手裡,我們只有半張,怎麼去‘那邊’?”沈昭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我有辦法。”王師傅言簡意賅,轉身望向黑沉沉的大海,“船準備好了,在那邊小水灣。走水路,繞開碼頭,入外海。陳觀拿到了圖,但看不懂那些‘仙文’,一時半會找不到路。玄塵能感應令牌,但海上氣息混亂,距離遠了,他也未必精準。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船?哪裡來的船?可靠嗎?”沈昭警惕不減。在月港,任何一艘船都可能與陳觀有關。
“我自己的船。藏了很久。”王師傅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林老大當年留的後手之一。不大,但夠結實,能跑外海。上不上,隨你。但留在這裡,天亮之前,你必死無疑。”
他不再多說,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礁石灘深處那個隱蔽的小水灣走去。他的背影在黑暗中顯得有些佝僂,但步伐堅定。
沈昭站在原地,只猶豫了不到一息。
追兵的火光和呼喝聲,似乎又近了一些。空氣中,彷彿能感覺到某種陰冷詭異的氣息正在蔓延——是玄塵道長在施法感應嗎?
她沒有退路。留下是十死無生,跟王師傅走,是九死一生。
賭了!
她一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小水灣隱藏在幾塊巨大的礁石之後,極其隱蔽。灣內水波不興,停著一艘不大的單桅帆船,船身漆成與礁石相近的深灰色,在夜色中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船型老舊,但保養得不錯,帆已升起一半,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王師傅率先跳上船,動作麻利地解開纜繩,對沈昭伸出手。沈昭沒有去接他的手,自己看準位置,輕盈地躍了上去。船身微微一晃。
“進艙。無論聽到甚麼,別出來。”王師傅低喝一聲,獨臂熟練地操控著舵柄和帆索。帆船像一條甦醒的黑魚,悄無聲息地滑出水灣,駛入外海。
沈昭依言鑽進低矮的船艙。艙內狹小,瀰漫著魚腥、桐油和腐朽木材的味道。只有一扇小小的舷窗,透進些許慘淡的月光。她靠坐在角落,抱緊隨身的小包袱,懷中的“玄”字令牌緊貼著肌膚,冰涼沉重。
她能聽到外面風帆被拉滿的“嘩啦”聲,船體破開海浪的“唰唰”聲,以及王師傅偶爾調整方向的低喝。船速很快,顛簸得厲害。胃裡開始翻騰,但她強忍著。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已經遠離了月港,身後的火光和喧囂早已消失不見,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單調的海浪聲。
就在沈昭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一絲時——
“咻——啪!”
一道刺眼的亮光,猛地從後方海面升起,在半空中炸開!是訊號火箭!橙紅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一大片海域!
沈昭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被發現了!
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急促的鑼聲和呼喝聲,從後方傳來!不止一艘船!是水師的巡邏船?還是陳觀派出的追兵?
“坐穩!”王師傅的怒吼從艙外傳來,伴隨著舵輪急轉的“嘎吱”聲!
帆船猛地一個急轉,船體劇烈傾斜,沈昭被狠狠甩在艙壁上,頭暈目眩!她能感覺到船速驟然提升,風帆吃滿了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前面的船!停下!官府緝私!再不停下,開炮了!”後方傳來威嚴的呼喝,透過海風隱隱傳來。
炮?沈昭頭皮發麻!水師竟然出動了炮船?!陳觀為了抓她,竟能動用如此力量?!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炮聲,是炮彈落水的聲音,就在船側不遠處,激起巨大的水柱,鹹溼的海水劈頭蓋臉砸在甲板和船艙上!
王師傅咒罵一聲,操縱著帆船做出更加劇烈的規避動作。小船在波濤中顛簸起伏,像一片狂風中的落葉。
“砰砰砰!”火銃的射擊聲響起,鉛彈“噗噗”地打在船體上,木屑飛濺!
沈昭蜷縮在船艙角落,緊緊捂住耳朵,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真切。她甚至能聽到後方大船上官兵的獰笑和呼喝。
完了……被炮船盯上,這艘小帆船絕無生路!
就在這絕望之際——
“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王師傅一聲悶哼!
帆船的桅杆,似乎被流彈擊中,或者是因為剛才劇烈的機動,竟然從中斷裂!上半截桅杆帶著風帆,轟然倒下,重重砸在甲板上,又滑入海中!
帆船瞬間失去了大部分動力,速度驟減,在海面上無助地打轉。
後方追兵的呼喝聲和火光,迅速逼近!
沈昭透過舷窗,已經能看到那艘懸掛著大明水師旗幟、船頭架著碗口銃的哨船輪廓,以及船上影影綽綽、持刀拿槍的官兵!
而在那哨船旁邊,還有另一艘稍小的快船,船頭立著兩個人影——即便隔著這麼遠,沈昭也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是陳觀!還有玄塵道長!
他們竟然親自追來了!
小帆船徹底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像砧板上的魚,等待著被宰割。
王師傅掙扎著從倒下的桅杆旁爬起來,獨臂似乎受了傷,踉蹌著走到船艙邊,猛地拉開門,對沈昭低吼道:“令牌!給我!”
沈昭一愣。
“快!沒時間了!他們要登船了!令牌給我!我有辦法!”王師傅眼中佈滿血絲,聲音嘶啞急切。
沈昭看著他那張因急切和傷痛而扭曲的臉,又看向後方越來越近、殺氣騰騰的追兵。
給他?這個身份成謎、剛剛經歷生死、此刻走投無路的“王師傅”?把可能是唯一護身符的“玄”字令牌給他?
不給他?立刻就會被陳觀和玄塵道長抓住,生不如死!
電光火石間,沈昭做出了決定。
她猛地從懷中掏出那枚冰涼沉重的“玄”字令牌,卻沒有遞給王師傅,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船舷外、那漆黑如墨、波濤洶湧的大海,狠狠扔了出去!
“你——!”王師傅目眥欲裂,伸手想抓,卻抓了個空!
那枚令牌在空中劃過一道黯淡的弧線,“噗通”一聲,消失在了翻湧的海浪之中,再無蹤跡。
“你瘋了嗎?!”王師傅猛地轉頭,獨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怒火和絕望。
沈昭背靠著冰冷的艙壁,看著他,臉上卻奇異地露出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笑容。
“現在,”她輕聲說,聲音在海浪和追兵的喧囂中,幾不可聞。
“我們沒有‘鑰匙’了。”
“要麼,一起死在這裡。”
“要麼,”她的目光,越過暴怒的王師傅,看向後方那兩艘越來越近的、代表著死亡和更恐怖命運的船隻。
“告訴我,‘那邊’……到底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