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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投名狀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投名狀

箭鏃的寒光,還在沈昭的視網膜上殘留著冰冷的印記。

護衛她的腳伕——現在她知道了,他叫趙七,是陳觀手下一個不起眼但身手不錯的暗樁——迅速檢查了那支弩箭,箭頭無光,顯然沒淬毒,但短小精悍,是便於攜帶和近距離暗殺的利器。

“軍用制式,但磨損嚴重,可能是水寨流出來的,也可能是私造的。”趙七聲音低沉,將箭拔下,用布包好,“不是衝著要你命去的,是警告,或者試探。”

警告?試探?沈昭靠著土牆,指尖冰涼。那一箭,分明是衝著她的咽喉或後心來的。

“追那個人的兄弟回來了。”趙七看向破廟後。另一個腳伕——孫五,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臉色難看:“讓他跑了!那傢伙對這片地形熟得很,鑽巷子沒影了。不過,我在他落腳的地方,撿到這個。”

孫五攤開手,掌心是一小塊沾著新鮮泥汙和暗褐色汙漬的麻布碎片,布料粗糙,像是從袖口或褲腳撕下來的。暗褐色的汙漬,是血,已經半乾。

“他確實受了傷,不輕。但跑得飛快,不像普通人。”孫五補充。

趙七接過碎布,和那支弩箭一起收好,看向沈昭:“沈小郎中,看來,有人不想讓你找到你‘叔叔’,或者,不想讓你活著見到他。這地方不能留了,先回去。”

沈昭點頭,沉默地跟著兩人離開城西。一路上,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受傷逃逸的疑似林海生,礁石灘的船引和碎布,陳觀的試探與逼迫……無數碎片在腦海中碰撞,卻還缺少一根關鍵的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回到回春堂,胡管事已經等在門口,臉色不豫。顯然,刺殺的訊息已經傳回來了。

“陳大人要見你。立刻。”胡管事瞥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再次踏入陳觀的書房,氣氛與往日不同。陳觀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桌上,擺著那支弩箭和帶血的碎布。

“說說吧,怎麼回事。”陳觀沒有回頭,聲音聽不出情緒。

沈昭將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自己對弩箭和逃逸者的觀察,只是隱去了自己超乎尋常的警覺和那致命一撲的敏捷,只說“運氣好,剛好彎腰撿東西”。

陳觀聽完,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她臉上:“你覺得,要殺你的是誰?”

沈昭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她不能顯得太蠢,也不能顯得太聰明。

“小的不知道是誰。但小的覺得,可能和小的‘叔叔’林海生有關。”她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後怕,“他們可能以為小的真知道林船主的下落,或者……不想讓小的繼續找下去。”

“哦?為甚麼不想讓你找?”陳觀走近一步,壓迫感隨之而來。

沈昭彷彿被他的氣勢所懾,聲音低了下去:“小的……小的在回春堂這些日子,也聽了一些閒話。林船主失蹤,水寨把總橫死,都透著古怪。那塊礁石灘……昨晚小的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差點……”

她適時停住,臉上血色褪盡,像是想起了昨夜獨自冒險的後怕。

陳觀目光微閃:“礁石灘?你看到了甚麼?”

沈昭從懷中,取出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小包,雙手呈上,指尖微微顫抖,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昨夜,小的睡不著,又想起大人問起船引的事,就……就大著膽子,想去礁石灘那邊看看,有沒有大人說的那種木牌的線索。結果,剛到附近,就聽到有人聲,嚇得躲了起來。後來,等他們走了,小的在石頭縫裡,發現了這個。”

陳觀接過,開啟油紙。裡面是那片深藍色的碎布,邊緣的標記清晰可見。

“林海生船隊的標記。”陳觀一眼認出,瞳孔微微收縮,“你在礁石灘找到的?當時還有誰在?”

“小的沒看清人,只聽到兩個人在找東西,說‘那東西不能落在外人手裡’,還提到了‘主家’。小的害怕,就趕緊跑了。後來,就遇到了那個斷手的人,給了小的那塊木牌……”沈昭將得到船引的過程也說了一遍,只是隱去了船引此刻還在她手裡,只說當時覺得那木牌古怪,順手收下,後來知道可能與命案有關,心裡害怕,就……就扔回海里了。

半真半假,虛虛實實。交出一件關鍵物證(碎布),隱瞞另一件更關鍵的(船引),同時解釋了自己為何能“恰好”找到線索(主動冒險),又為何“弄丟”了船引(膽小害怕)。既顯示了一定的用處和膽量(值得繼續用),又顯得不夠成熟和缺乏決斷(容易控制),更重要的是,將自己“知道”的資訊來源,限定在“偷聽”和“撿到”的層面,撇清了與林海生或任何一方的直接關聯。

陳觀捏著那片碎布,指節微微發白。他看著沈昭,這個面色蒼白、眼神猶帶驚惶的少年,似乎在判斷她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書房裡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許久,陳觀緩緩吐出一口氣,將碎布放在桌上,與弩箭、血布並排。

“你做得很好。”他語氣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一絲難得的讚許,“膽子不小,心思也細。這塊布,很重要。它證明,林海生的人,在把總死後,確實出現在礁石灘,而且,在尋找某樣‘不能落在外人手裡’的東西。”

他踱回書案後坐下,手指敲著桌面:“本官現在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水寨那把總,表面上死於海匪劫殺,但實際上,他一直在暗中為另一條走私線提供方便,抽成頗豐。他死前接觸的最後一批貨,就是林海生從呂宋運來的那批蘇木和胡椒。但奇怪的是,那批貨的價值,遠不值得他親自出面,更不值得他為此送命。”

沈昭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陳觀開始向她透露部分真相,既是拉攏,也是將她更深地綁上船。

“除非,”陳觀聲音壓低,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批貨裡,夾帶了別的東西。更值錢,或者,更致命的東西。而那樣東西,需要特殊的‘船引’才能交接。那把總懷裡有兩塊船引,一塊是那批貨的,另一塊……很可能就是那樣東西的。”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另一塊船引!果然!

“林海生可能察覺不對,想黑吃黑,或者,他自己也被矇在鼓裡,成了別人的棋子。所以貨船失蹤,他本人也可能遭了毒手,或者躲了起來。”陳觀分析道,“而你找到的這塊碎布,說明他的人試圖在礁石灘接應或處理甚麼,但顯然失敗了,還留下了痕跡。現在,有兩方,甚至更多方,都在找那樣東西,以及相關的船引和知情人。”

他看向沈昭,目光深邃:“你,沈昭,因為‘沈賀侄子’這個身份,也被捲了進來。要殺你的人,可能以為是林海生的人,想滅口;也可能是另一夥人,想阻止你繼續追查;甚至,可能就是陷害林海生、殺了把總的那夥人,想把水攪得更渾。”

沈昭適當地露出恐懼和茫然:“大人,那……那小的該怎麼辦?小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但他們認為你可能知道。”陳觀身體前傾,語氣帶著一絲蠱惑,“現在,你只有一條路。跟著本官,把這件事查清楚。找到林海生,或者找到那樣東西。只有這樣,你才能安全,也才有價值。”

他頓了頓,給出承諾:“只要此事了結,本官保你在月港安穩立足,甚至,可以讓你在回春堂做個正經的坐堂大夫,或者,給你一筆錢,去你想去的地方。”

安穩?立足?沈昭心中冷笑。在陳觀這樣的人眼裡,承諾不過是工具。但她面上卻露出感激和一絲希望:“小的……小的全憑大人吩咐!”

“很好。”陳觀滿意地點頭,“從今天起,你就暫時留在回春堂後院,不要輕易外出。趙七和孫五會暗中保護你。你的醫術要繼續精進,本官的手臂,還需要你調理。另外……”

他敲了敲那片深藍碎布:“仔細想想,那個給你木牌的斷手之人,還有甚麼特徵?他是在哪裡撿到的?礁石灘的具體位置,那兩個人的對話,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想起來,隨時告訴胡管事。”

“是,大人。”

退出書房,沈昭才感覺後背的衣衫,又溼了一層。與陳觀的這番交鋒,看似暫時過關,甚至還得到了“賞識”和“承諾”,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站在了更陡峭的懸崖邊上。

陳觀對她並未完全信任,所謂的保護,也是監視。而她交出的碎布,將陳觀的注意力更集中地引向了礁石灘和林海生。那塊她藏起的船引,此刻成了真正的雙刃劍,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機。

回到那間狹小的雜物房,閂上門。她在黑暗中坐下,從牆角的舊藥碾底座裡,摸出那塊黝黑、冰涼、刻著海獸的船引。

指腹撫過上面粗糙的紋路。

林海生……你到底在哪裡?是生是死?

那樣“更值錢或更致命”的東西,究竟是甚麼?

而她自己,又該如何利用這枚意外落入手中的棋子,在這越來越危險的棋局中,為自己,謀一條真正的生路,甚至……一條通向大海的路?

窗外,夜色如墨,雨不知何時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但沈昭的眼中,那簇逃離蘇州時點燃的火苗,在經歷了最初的搖曳後,於這深沉的黑暗與血腥中,反而燃得更穩,更亮。

她知道,自己回不了頭了。

那就,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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