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碼
雨水從簷角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空洞的聲響,像極了沈昭此刻胸腔裡的心跳。
她坐在回春堂後院那間狹小雜物房的黑暗裡,溼透的衣裳冰冷地黏在身上,卻蓋不住掌心那兩樣東西散發的灼熱——黝黑的船引,深藍的碎布。
林海生的標記。礁石灘的搜尋。“那東西不能落在外人手裡”的警告。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令人膽寒的結論:林海生捲入的絕不僅僅是普通的走私糾紛,那把總的死也絕非偶然。這裡牽扯到的,是月港水面下更深、更黑暗的利益與血腥。而那塊船引,恐怕是開啟某個秘密的鑰匙,或者,是催命的符咒。
她該怎麼做?
立刻將這兩樣東西交給陳觀?以此換取暫時的“信任”和可能的賞賜?不,陳觀要的是“訊息”,更是“控制”。一旦交出,她知道自己就徹底成了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在月港,知道太多秘密的棋子,通常活不長。
藏起來,裝作甚麼都不知道?風險同樣巨大。昨夜礁石灘那兩人已經發現了新鮮的腳印,他們在找這塊船引。如果順藤摸瓜查到回春堂,查到昨夜外出的她……後果不堪設想。
窗外的天色,在連綿陰雨中透出一點灰白。天快亮了。
沈昭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恐懼無用,她必須思考,必須抉擇。
籌碼的價值,在於如何使用。
她將船引和碎布分別用油紙小心包好,藏在這雜物房裡最不起眼、也最安全的地方——一個被蟲蛀空、塞在牆角的舊藥碾底座裡。然後,她換下溼衣,仔細檢查身上沒有留下任何泥漬或痕跡,又用冷水洗了臉,試圖讓過於蒼白的臉頰恢復些血色。
天亮後,她如常去後院幫忙。只是格外沉默,動作卻更加利落。王師傅看了她幾眼,沒說話。
上午,前堂送來一個急症病人,腹痛如絞,面色青紫。坐堂大夫診脈後,沉吟半晌,不敢斷定是絞腸痧還是中了甚麼毒。胡管事也被驚動,皺眉看著。
“讓我看看。”沈昭放下手裡的藥杵,走過去。她診了脈,又翻開病人眼瞼,看了看舌苔,最後在病人腹部幾個xue位按壓。
“是蟲積,兼有寒邪入裡。不是急毒,但耽擱了也會要命。”她聲音平穩,取過銀針,“我先為他止痛疏導,再開方驅蟲散寒。”
幾針刺下,配合獨特手法,病人痛苦的呻吟果然減輕不少。沈昭又迅速開了方子,讓藥童抓藥煎煮。
胡管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是更深的思量。這少年,醫術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些。
下午,陳觀派人來叫她。依舊是那間書房,陳觀的氣色比昨日更好,手臂活動也靈便許多。
“你的針法,確實不錯。”陳觀難得讚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昨夜大雨,你可有聽到甚麼特別動靜?”
來了。沈昭心頭一緊,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後怕:“回大人,昨夜雨大風急,小的睡得沉。只是……半夜似乎被雷聲驚醒了片刻,好像聽到後院巷子裡有急促的腳步聲,但很快就被雨聲蓋過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做夢。”
她半真半假,將“動靜”模糊化,指向“後院巷子”,而非“礁石灘”。
陳觀盯著她,目光銳利,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真假。沈昭垂著眼,維持著那份屬於少年郎的、強作鎮定下的細微驚惶。
“後院巷子?”陳觀手指敲了敲桌面,“可看清是甚麼人?”
“沒有,雨太大,只模糊聽到聲音,很快就沒了。”沈昭搖頭,語氣肯定。
陳觀沉默片刻,忽然道:“本官得到訊息,林海生可能還活著。”
沈昭猛地抬頭,眼中真實的震驚一閃而過。這反應落在陳觀眼裡,成了“故人之侄”對叔叔生死的關切,恰到好處。
“有人昨夜在城西的破廟附近,似乎見過一個形似他的人,但受了重傷,鬼祟躲藏。”陳觀緩緩說道,目光卻鎖在沈昭臉上,“你若真是沈賀的侄兒,或許該去‘找找’你叔叔。畢竟,親人落難,置之不理,有違人倫。”
沈昭瞬間明白了陳觀的用意。他要她去當誘餌,或者探路的石子。如果林海生真的在附近,並且與“沈賀”有聯絡,或許會冒險接觸這個“侄兒”。而陳觀的人,就可以順藤摸瓜。
好一招驅虎吞狼,一石二鳥。既試探她,也想釣出林海生。
“大人……”沈昭臉上露出掙扎和恐懼,“小的……小的害怕。月港這麼亂,叔叔又下落不明,還牽扯上命案……小的只想在回春堂安穩掙口飯吃。”
“安穩?”陳觀輕笑,帶著嘲諷,“在月港,本官讓你安穩,你才能安穩。去找,或許還能有條活路。不找……”他沒說下去,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沈昭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這既是一個圈套,或許……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能“合情合理”地接觸到林海生這條線,並順勢將手中燙手山芋丟擲的機會。
“小的……小的去。”她低下頭,聲音帶著認命的顫抖。
“很好。給你兩天時間。記住,有任何發現,立刻來報。本官會讓人‘照應’你的。”陳觀揮揮手。
“照應”,即是監視,也是保護——在“找到”林海生之前。
退出書房,沈昭走在溼滑的迴廊上。雨絲斜飄進來,打在臉上,冰涼。
陳觀在逼她入局。而她,似乎也別無選擇。
但,入局,不代表一定要按別人的棋路走。
她沒有立刻去城西破廟,而是先回了趟雜物間。她從舊藥碾底座裡,只取出了那片深藍色的碎布,重新用油紙包好,貼身藏起。那塊船引,依舊留在原地。然後,她仔細回想昨夜礁石灘那兩人的對話、身形特徵,尤其是那個沙啞的聲音。
傍晚,她換了一身更破舊的衣服,臉上抹了些灰,挎著個賣些簡單跌打膏藥和驅蚊草的小籃子,像個最不起眼的走方郎中,離開了回春堂。
她沒有直接去城西,而是先在碼頭、茶寮、魚市這些人流混雜的地方轉悠,偶爾低聲叫賣,更多是豎起耳朵聽。月港流言蜚語傳得飛快,尤其是關於“那把總橫死”和“林船主失蹤”的種種猜測。
有人說林海生是黑吃黑,吞了貨跑了;有人說他是得罪了更厲害的人物,被滅口沉海了;也有人說,看見他手下幾個心腹,前幾日似乎在城西一帶出現過,行蹤詭秘。
城西……破廟……
沈昭默默記下。她注意到,有兩個看似普通的腳伕,總在不遠不近地跟著她。是陳觀的人。
她裝作毫無察覺,慢慢朝著城西方向走去。城西是月港的貧民區,屋舍低矮破敗,汙水橫流,氣味難聞。越往深處走,人煙越稀少。
那座廢棄的土地廟,就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坡地上,斷壁殘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陰森。
沈昭在破廟外幾十步的地方停下,似乎有些害怕,猶豫不前。她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坐下,從籃子裡拿出半個冷硬的餅子,慢慢啃著,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天色漸暗,風聲嗚咽,吹得荒草起伏,像有甚麼東西潛伏其中。
跟蹤她的兩個腳伕,也隱在了不遠處的陰影裡。
時間一點點過去。破廟裡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沈昭以為今晚要無功而返,或者陳觀的訊息根本是假的時候——
“咻!”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
沈昭脖頸後的汗毛瞬間炸起!她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向旁邊一撲!
“篤!”
一支短小的弩箭,擦著她的耳畔,深深釘入她剛才靠著的土牆!箭尾兀自震顫!
刺殺!不是林海生!是要滅口!
“誰?!”陰影裡的兩個腳伕也驚覺,厲喝著撲出。
幾乎同時,破廟殘破的門洞裡,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竄出,卻不是撲向沈昭,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疾奔!那人身形踉蹌,似乎真的帶傷。
“追!”一個腳伕立刻追去。另一個腳伕則警惕地護在沈昭身前,看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那是另一片荒草叢。
草叢晃動,一個矮小靈活的身影迅速沒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見。
沈昭靠在冰冷的土牆上,心臟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支弩箭,瞄準的是她的要害!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惕,此刻已經是一具屍體!
是誰要殺她?陳觀的對手?礁石灘那夥人?還是……其他未知的勢力?
而那個從破廟裡跑出來的、形似林海生的黑影……是真的林海生?還是另一個誘餌?或者,根本就是殺手的同夥,為了引開保護她的人?
月港的這盤棋,比她想象的,還要兇險百倍。
而此刻,她孤身站在暮色荒廟前,身前只有一個未必靠得住的“保護者”,暗處不知還藏著多少支淬毒的弩箭。
她緩緩站直身體,手指緊緊攥住了懷中那片深藍色的碎布。
籌碼還在。
但獵人與獵物的身份,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而她,必須在這場致命的遊戲中,先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