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灘夜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時轉為連綿的陰雨。月港籠罩在一片溼冷的灰濛裡,碼頭的喧囂都彷彿被雨聲壓低了。
沈昭將那塊黝黑的船引貼身藏好,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她照常去後院幫忙,清洗、搗藥、包紮,動作一絲不亂,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陳觀要她留意船引的訊息,如今一塊貨真價實的船引就在她手裡。交出去,或許能得些賞,但也意味著徹底捲入,再無退路。不交……風險更大。
關鍵在於,這塊引屬於誰?又為何遺落在礁石灘?
她不動聲色地向王師傅打聽東邊礁石灘。
“那鬼地方?”王師傅正用燒酒擦拭一柄薄刃小刀,頭也不抬,“水流亂,暗礁多,正經船都不往那兒靠。也就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偶爾在那兒碰頭,或者……丟東西。”
丟東西?沈昭心頭一跳。
“王師傅見過……在那兒丟東西?”
王師傅停下手,抬眼看了看她,眼神銳利:“小子,好奇心別太重。在月港,知道得多,死得快。”
沈昭閉嘴,不再多問。但心裡有了計較。
傍晚,雨勢稍歇。沈昭藉口去碼頭給一個熟識的貨郎送跌打藥,出了回春堂。她沒有直接去東邊,而是繞到碼頭另一邊,遠遠眺望那片黑黢黢的礁石灘。亂石嶙峋,海浪拍打,濺起渾濁的白沫。天色漸暗,那裡更顯陰森。
幾個搬運完貨物的苦力坐在避風處歇息,低聲交談。沈昭慢慢靠近,將一小包驅寒的薑糖分給他們。
“幾位大哥辛苦,這天氣還出工。”
苦力們道了謝,見她面善,也願意搭話。
“嗨,混口飯吃唄。這鬼天氣,貨船都不敢靠大碼頭,只敢在那邊小灣卸,我們得多走好些路。”一個年長的苦力啐了一口。
“小灣?是東邊那裡嗎?”沈昭狀似無意地問。
“可不是?就那片礁石灘後面,有個隱蔽的小水灣,平時沒人,這種天氣,倒成了香餑餑。不過邪性,昨晚雨最大的時候,我好像看見有船影在那兒晃,還有火光,一閃就沒了,嚇得我夠嗆。”另一個年輕些的苦力壓低聲音。
火光?船影?
沈昭心頭急跳。是了,如果要在暴雨夜掩人耳目地處理甚麼,或者交接甚麼,那裡確實是絕佳地點。這塊船引,很可能就是那時遺落的。
“可能是看花眼了吧,那種地方……”沈昭附和。
“誰知道呢,月港怪事多了。前幾天水寨那把總……”年長苦力話說到一半,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立刻噤聲,眼神閃爍。
沈昭知道問不出更多,謝過他們,轉身離開。但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當夜,她再次為陳觀行針。陳觀的氣色似乎好了些,心情也不錯,甚至賞了她一碟精緻的點心。
“你的針法,確有獨到之處。”陳觀靠在椅中,緩緩活動著手臂,“本官這舊傷,許久沒這麼鬆快過了。”
“大人洪福,小的只是依方施治。”
“方子是好方子,也得用對了人。”陳觀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這幾日,在回春堂,可還習慣?有沒有……聽到甚麼有趣的事?”
來了。沈昭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恭敬道:“回大人,多是些病痛傷患的瑣事。只是……今日聽碼頭苦力閒聊,說東邊礁石灘的小水灣,昨夜暴雨時,似乎有船影火光,一閃即逝,都覺得有些蹊蹺。”
陳觀把玩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哦?礁石灘?確實是個藏汙納垢的好地方。還聽到甚麼?”
“沒了。苦力們似乎對水寨把總的事,諱莫如深。”
陳觀沉默片刻,忽道:“沈昭,你可知道,在月港,甚麼東西最值錢?”
沈昭搖頭。
“不是金銀,也不是貨物。”陳觀放下茶盞,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是‘訊息’。準確的訊息,關鍵時刻的訊息,能救命,也能要命的訊息。本官看你是個聰明人,也有點本事。好好做事,本官不會虧待能做事的人。下去吧。”
“是。”
退出書房,沈昭手心微溼。陳觀最後那番話,既是籠絡,也是警告。他在告訴她,她的價值在於“訊息”,也在於“做事”。而她今天提供的關於礁石灘的訊息,顯然引起了他的興趣。
但這不夠。一塊不知來歷的船引,一個模糊的傳聞,份量太輕。她需要更多。
深夜,回春堂一片寂靜。沈昭躺在雜物間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窗外,雨又漸漸瀝瀝下了起來。
那塊船引在懷中發燙。
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去礁石灘看看。現在。
這個念頭瘋狂而危險。暴雨剛過,夜色深沉,礁石灘地形複雜,危機四伏。但也許,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能發現白日裡看不到的痕跡,才能找到那塊船引背後的線索。
機遇與風險並存。她需要籌碼,需要在這盤棋局中,擁有自己的棋子。
咬咬牙,她悄然起身,換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舊衣,將頭髮緊緊束好,懷裡揣上銀針、火摺子、一小包防身的藥粉,還有那塊船引。
她像一道影子,溜出回春堂的後門,融入無邊的雨夜。
街道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敲打屋簷的單調聲響。她避開偶爾巡更的燈火,朝著東邊疾行。越靠近海邊,風越大,帶著鹹腥和腐爛的氣息。
礁石灘在黑暗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憑著白天的記憶,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苦力提到的小水灣。
繞過一片巨大的礁石,果然,一個相對平靜的小水灣出現在眼前。藉著微弱的、透過雲層縫隙的月光,可以看到灣內水色深黑,岸邊堆著些被海浪衝上來的雜物。
她屏住呼吸,仔細檢視。泥濘的灘塗上,有幾道新鮮的、凌亂的拖痕,像是重物被拖拽留下的,延伸向水邊。還有幾個深深的腳印,大小不一。
她蹲下身,用手指丈量其中一個較清晰的腳印,又看了看拖痕的寬度和深度。是箱子?還是……人?
忽然,她目光一凝。在幾塊礁石的縫隙裡,卡著一點不屬於這裡的東西——半片被撕破的深藍色粗布,布料質地普通,但邊緣處,用同色線繡著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標記。
那標記,她見過。在林氏海行門口,那個管事腰間掛的貨牌上,似乎就有類似的紋樣!是林海生船隊的標記!
心臟狂跳起來。林海生!他的船,或者他的人,來過這裡!在暴雨夜!
這塊船引,這撕破的衣角,這拖痕……這裡發生過甚麼?交接?衝突?還是……滅口?
她正想湊近再看,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被海浪聲完全掩蓋的“吱呀”聲,從水灣另一側的礁石後傳來。
是船槳劃過水面的聲音!還有壓得極低的交談聲!
沈昭渾身汗毛倒豎,瞬間伏低身體,將自己緊緊貼在一塊冰冷的礁石陰影裡,連呼吸都屏住。
兩道人影,從礁石後的小船裡跳上岸。他們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面目。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盞用黑布罩住、只漏出一絲微光的燈籠。
“……必須找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東西不能落在外人手裡。”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都找遍了,沒有。會不會被浪捲走了?”另一個聲音年輕些。
“捲走?那玩意兒是木頭,沉得很!再找!主家說了,找不到,你我都得餵魚!”
兩人提著燈籠,開始在灘塗上仔細搜尋,越來越靠近沈昭藏身的地方。
燈籠的光暈晃過她面前的礁石。沈昭能聽到自己血液衝撞耳膜的聲音。她死死咬著牙,手指摸向懷中的藥粉——那是她用幾種具有強烈刺激性的藥材配的,關鍵時刻或許能救命。
“這兒有腳印!新鮮的!”年輕的聲音突然叫道,就在沈昭藏身的礁石另一側!
沙啞聲音立刻靠近:“媽的,果然有人來過!追!他跑不遠!”
燈籠的光猛地朝她這個方向掃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嘩啦!”遠處水面,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像是重物落水的聲音!
“那邊!”兩人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提著燈籠和刀,迅速朝著聲響處追去。
沈昭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像受驚的貍貓,從藏身處竄出,憑著來時的記憶,頭也不回地衝向黑暗的來路。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冰冷黏膩。她跌跌撞撞,幾次差點滑倒,卻不敢有絲毫停留。
直到遠遠看見回春堂後門那點昏暗的燈光,她才敢停下來,扶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息,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她攤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而右手,死死攥著的,除了那塊船引,還有那半片從礁石縫裡扯下來的、帶著林海生船隊標記的深藍色碎布。
月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吝嗇地灑下一點微光,照亮她蒼白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她知道了。
林海生的失蹤,那把總的死,礁石灘夜半鬼祟的搜尋……還有懷裡這塊燙手的船引。
這一切,都連上了。
而她現在手握的,不再只是一個模糊的訊息。
是足以撬動月港這盤棋局的,第一塊真正的籌碼。
只是,執棋的手,似乎不止一雙。
而她自己,也已從觀棋者,變成了局中,那枚最危險、也最不可預測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