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月港
浮屍?
艙內空氣瞬間凝滯。嗆人的汗味、魚腥味裡,混入了無形的恐懼。
沈昭攥緊包袱,指節發白。父親說過,嘉靖年間,東南海疆不靖,倭寇、海匪、走私商、乃至官兵,常常糾纏廝殺,死個人跟死條魚似的。只是沒想到,離開蘇州第一日,就撞上了。
“都待在艙裡!不準出來!”船老大的吼聲帶著壓不住的驚慌。
腳步聲雜沓,兵刃碰撞聲,壓低的呼喝聲。透過狹窄的舷窗,隱約可見幾艘小艇圍攏過來,火把晃動,映出官兵的鴛鴦戰襖,還有……繡春刀。
錦衣衛?
沈昭心頭一沉。錦衣衛出馬,絕非尋常命案。
“查船!所有人,帶上路引,上甲板!”厲喝傳來。
統艙裡頓時炸了鍋。哭喊的,求饒的,翻找文書的。沈昭混在人群裡,被推搡著上了甲板。天已大亮,江面開闊,不遠處就是一處臨時設卡的碼頭,旗幟招展,甲冑森然。
她低著頭,用眼角餘光飛快掃視。那浮屍已被打撈上來,蓋著草蓆,一隻穿著官靴的腳露在外面,靴筒上,隱約有個破損的標記。
“你,路引!”一名小旗官模樣的軍士走到她面前。
沈昭遞上早準備好的路引——花五兩銀子從黑市弄來的,貨真價實,主人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病死的流民之子。上面寫著“沈昭,年十六,原籍紹興,往漳州月港尋親”。
軍士核對著文書,又抬起她的臉,藉著晨光細看。
面板細膩,雖刻意抹了灰,仍與常年勞作的少年不同。手指纖長,沒有繭子。眼神……太靜了,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驚慌。
“尋親?尋甚麼人?”軍士語氣懷疑。
“家叔沈賀,在‘林氏海行’做賬房。”沈昭聲音微啞,帶著恰到好處的忐忑。這是她計劃裡關鍵一環。林海生的商行,在月港不算頂大,卻也頗有名氣。父親與林海生早年那點香火情,加上“賬房侄子”這個不起眼的身份,或許能幫她暫時棲身。
“林氏海行?”旁邊一個總旗模樣的軍官聞言走過來,接過路引看了看,又打量沈昭幾眼,眼神銳利如鷹,“最近月港不太平,走私、火併,死了不少人,連官軍都折了幾個。”他指了指那具屍體,“這倒黴鬼,就是月港水寨的把總。說,你上船前後,可看見甚麼可疑的人或事?”
“回軍爺,小的昨夜就在艙裡,並未看見異常。”沈昭垂眼,心跳如鼓。那把總的死,或許意味著月港的水,比想象中更渾、更險。
總旗盯著她看了片刻,似在判斷真假,最終將路引丟還:“滾吧。到了月港,安分點,別亂看,別亂問,小心你的小命。”
“謝軍爺!”
客船被放行。駛離關卡很遠,沈昭還能感覺到背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經此一遭,船上氣氛沉悶。沒人說話,只有水聲嘩嘩。沈昭縮回角落,閉目養神,腦中卻飛速盤算。
月港,比她預想的更復雜。林海生……真能依靠嗎?
三日後,客船在一個喧囂到令人耳鳴的碼頭靠岸。
月港。
撲面而來的,是海風腥鹹、香料濃烈、貨物陳腐、人畜體臭混雜的、極具衝擊力的氣味。目之所及,是鱗次櫛比的船隻,高聳的桅杆如密林,各色旗幟飄揚。碼頭上,赤膊的苦力喊著號子搬運貨物,面板黝黑的番商穿著奇裝異服,操著聽不懂的語言大聲討價還價。遠處,層層疊疊的屋舍順著山勢蔓延,商鋪招牌林立,賭坊、妓館、酒樓、銀號混雜一處,繁華,喧囂,混亂,充滿野蠻的生命力。
這才是真正的“市舶之所”。
沈昭壓了壓帽子,拎著小包袱,隨著人流下船。腳踩在堅實、混雜著魚鱗和汙水的碼頭上,竟有些虛浮。她定了定神,拉住一個看似本地人的腳伕:“大哥,勞駕,林氏海行怎麼走?”
腳伕指了指碼頭西側一片相對規整的貨棧區:“喏,掛著黑底金帆旗的那家就是。不過小子,林老大最近可不好找,他那攤子事,麻煩嘍。”說完,搖搖頭,扛起貨物走了。
麻煩?沈昭心頭微緊。看來,那把總之死,恐怕真與這月港的暗流有關。
林氏海行的門面不小,黑底金帆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但門口卻有些冷清,只有兩個精悍的夥計守著,眼神警惕。
沈昭上前,遞上父親當年留下的一枚舊玉環信物——是當年林海生落魄時,父親賙濟過他,他留下的謝禮。“煩請通報林船主,故人沈氏之侄,前來投奔。”
夥計接過玉環看了看,臉色稍緩:“等著。”
片刻,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人出來,看了看沈昭,又仔細驗看玉環,嘆了口氣:“小兄弟,你來得不巧。我們東家……前日出了趟海,至今未歸,怕是遇到了麻煩。行裡現在也……不太平。你是沈爺的侄兒,按理該照應,但現在這光景,留下來恐怕……”
話音未落,街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
“官府拿人!閒雜退避!”
只見一隊如狼似虎的官兵直撲而來,瞬間將林氏海行門前圍住。領頭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文官,面白無鬚,眼神陰鷙,身後跟著的,赫然是幾日前江上盤查的那位錦衣衛總旗!
“奉令搜查林氏海行!所有人等,不得擅動!”文官聲音尖利。
管事臉色大變。夥計們下意識按住腰間——那裡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傢伙。
氣氛劍拔弩張。
沈昭心臟狂跳,瞬間明白:林海生怕是真的捲入了天大的麻煩,這把總的死,官府懷疑到了他頭上!自己這個“故人之侄”,此刻出現在此,簡直是自投羅網!
那文官的目光,已如毒蛇般掃了過來,落在她這個生面孔身上。
“你是何人?”文官眯起眼。
沈昭腦中急轉。說是投親?立刻會被扣下盤問,路引經不起細查。不說?更可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咳……咳咳咳!”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從海行旁邊的小巷傳來。
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口吐白沫,臉色紫漲,眼看就不行了。周圍人群驚呼退散。
“晦氣!”文官嫌惡地皺眉,正要揮手讓手下驅趕。
沈昭卻目光一凝。那症狀……是哮喘急性發作,兼有痰壅窒息之象!若不立刻施救,頃刻斃命!
幾乎出於本能,她一步跨出,衝向那老乞丐。動作快得連旁邊的官兵都沒反應過來。
“你做甚麼?!”官兵厲喝。
沈昭已跪倒在老乞丐身旁,迅速從懷中掏出隨身布包,撚出三枚銀針。陽光下,銀針閃爍著寒芒。
“讓開!他快憋死了!”她頭也不抬,聲音因急切而拔高,卻奇異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
在官兵和文官驚疑不定的注視下,在圍觀人群的驚呼聲中,沈昭手指穩定如磐石,三針連刺——天突、膻中、肺俞!
手法精準,快如閃電。
隨即,她單手握拳,抵住老乞丐上腹,向內上方猛地衝擊!
一下,兩下!
“嗬——!”老乞丐喉中發出一聲拉風箱般的嘶鳴,猛地噴出一口濃痰,隨即大口大口喘息起來,紫漲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活了!真活了!”人群譁然。
沈昭這才鬆了口氣,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她收起銀針,扶老乞丐靠牆坐好,低聲道:“老丈,以後隨身備著些麻黃、甘草,發作時應急。”
老乞丐渾濁的眼睛看著她,嘴唇嚅動,卻說不出話。
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剛剛施展了神奇醫術、救回一條人命的“少年”身上。
那文官陰鷙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異和算計。錦衣衛總旗則若有所思地看著沈昭的手——那雙手,剛才下針時穩得不像話。
管事趁這功夫,趕緊上前,對文官躬身:“陳大人,這少年是我們東家故交之子,懂些粗淺醫術,今日剛到月港,不懂規矩,衝撞了大人,還請……”
“醫術?”陳姓文官打斷他,上下打量著沈昭,忽然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粗淺醫術?本官看,倒是精妙的很。”
他踱步上前,盯著沈昭:“小郎中,姓甚名誰,從何處來?”
沈昭心知,此時再隱瞞“投親”已無意義,對方明顯起了疑。她只能順著管事的話,硬著頭皮道:“回大人,小的沈昭,紹興人氏,來月港尋叔父沈賀。略通醫理,方才情急救人,衝撞大人,還請恕罪。”
“沈賀?”陳大人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小賬房毫無興趣,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昭身上,“月港龍蛇混雜,你這手醫術,倒有些用處。本官近日身體也有些不適……這樣吧,你就暫時留在月港。林氏海行既然不便,就去‘回春堂’幫忙,那裡缺個懂醫術的夥計。”
他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昭心頭一沉。“回春堂”是月港最大的醫館,也是……官府的產業。這陳大人,是要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還是要利用她的醫術?亦或,兩者皆有?
管事臉色難看,卻不敢反駁。
錦衣衛總旗抱著臂,冷眼旁觀。
“怎麼,不願意?”陳大人聲音轉冷。
沈昭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驚懼與不甘,低頭:“小的……遵命。”
陳大人滿意地點頭,對總旗道:“李總旗,林海生的事,繼續查。至於這小郎中……”他瞥了沈昭一眼,“先帶他去回春堂安置。本官,或許還用得著他。”
搜查繼續。沈昭被一個官兵領著,離開林氏海行,走向港口另一側那棟氣派的、掛著“回春堂”匾額的三層木樓。
身後,是林氏海行緊閉的大門,和未知的禍福。
身前,是虎狼環伺的月港,和一個被強按上的、不知是機遇還是陷阱的“醫館夥計”身份。
海風帶著鹹腥氣吹來,揚起她短髮的髮梢。
沈昭握緊了袖中的銀針。
第一步踏進月港,就捲入了漩渦。
但,似乎也找到了一塊,暫時可以落腳的浮木。
儘管,這浮木之下,可能是更深、更急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