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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春堂夜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回春堂夜

回春堂的氣派,超出了沈昭的想象。

三層木樓,飛簷斗拱,臨街一面全是敞亮的格扇門。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鎏金的匾額在午後的陽光下有些刺眼。進出的病人、夥計、坐堂大夫絡繹不絕,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膿臭,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昂貴的薰香氣。

押送沈昭的官兵將她交給一個面色蠟黃、眼神卻精明得嚇人的中年管事,交代一句“陳大人安排的人”,便轉身走了。

“姓沈?懂醫?”管事姓胡,撩起眼皮打量她,目光像刮骨刀,“多大了?師從何人?會看甚麼病?”

“十六。家中……祖傳些許針灸之術,外傷急症略通。”沈昭垂眼,儘量讓聲音顯得謙卑。月港這種地方,藏龍臥虎,也危機四伏,藏拙是第一要務。

“祖傳?”胡管事嗤笑一聲,顯然不信,卻也懶得深究,“既然是大人的意思,就留下吧。後頭缺個處理傷口的幫手,你先跟著王師傅打下手。記住,在回春堂,多看,多做,少問,尤其晚上,沒事別亂跑。”

“晚上?”

胡管事眼神一厲:“不該問的別問!去後院!”

後院比前堂寬敞,曬著各種藥材,幾個學徒正在切藥、碾藥。角落一間偏房裡,濃烈的血腥氣和金瘡藥味撲面而來。一個獨臂、臉上帶疤的粗壯漢子——王師傅,正麻利地給一個胸口豁開大口子的苦力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動作粗暴,卻異常有效。那苦力疼得渾身哆嗦,咬緊的牙關滲出血絲,硬是沒吭一聲。

“新來的,沈昭。”胡管事丟下話就走了。

王師傅頭也不抬,扔過來一團沾血的麻布:“把這些洗了。那邊桶裡,都是要換的藥,搗爛。”

沈昭默默接過。木盆裡是染透的血水和膿液的繃帶,觸手滑膩冰涼。她定了定神,蹲到井邊,開始清洗。冰涼的井水激得她一顫,血腥氣衝入鼻腔。她咬緊牙,手上動作不停。

前世今生,她何曾做過這些?可如今,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手法倒利落。”不知何時,王師傅站到了她身後,聲音嘶啞,“以前見過血?”

沈昭動作一頓:“家父……曾做過跌打郎中。”

“呵。”王師傅不置可否,盯著她洗布的手,那雙手雖然努力模仿粗糙,但指節形狀和用力方式,還是透出不同,“不管你真從哪來,在這兒,活好,就能活。活不好……”他瞥了一眼牆角一堆沾滿黑褐色汙漬、似乎再也洗不出來的破布,意味不言而喻。

沈昭心頭髮緊,用力點頭。

接下來幾日,沈昭就在這充滿血腥與痛哼的後院偏房安頓下來。她學得極快,辨認草藥、搗藥、清洗、協助包紮,甚至能根據王師傅的手法,推測出一些簡單外傷的處理要訣。她沉默寡言,只埋頭做事,偶爾在王師傅忙不過來時,用銀針幫疼痛難忍的病人暫緩痛苦,手法精準利落,漸漸也得了些“小沈師傅”的稱呼。

王師傅看她的眼神,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些別的甚麼,像是衡量,又像是惋惜。

胡管事偶爾來轉一圈,見她安分,便也懶得理會。

沈昭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偏房隔壁堆雜物的狹小隔間裡。夜深人靜時,她會就著油燈,翻看那本《徐霞客遊記》,手指拂過“滄海雲帆”幾字,心中那簇火苗未曾熄滅,只是被現實的冰水壓得更深,更灼熱。

她知道,回春堂不簡單。白天醫治普通百姓、碼頭苦力,雖忙碌,尚算正常。但每到入夜,前堂閉門後,後門卻時有動靜。輕微的車輪聲,壓低的交談,還有被匆匆抬進來、蓋得嚴實、直接送入後院更深處的“病人”。那些“病人”,往往由王師傅親自處理,且不許任何人靠近。

這晚,沈昭被一陣壓抑的痛吼驚醒。聲音來自王師傅處理重傷者的那間密室。隨即是胡管事急促的低語:“……不行了,血止不住!那邊催得緊,天亮前必須送走!”

“送走?就他現在這樣,挪個地方就得斷氣!”是王師傅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那怎麼辦?難道真讓他死在這兒?惹來的麻煩更大!”

沈昭屏住呼吸。月港的夜,寂靜得可怕,將這邊的對話隱約傳來。

“我試試。”王師傅沉默片刻,“去拿我的刀,燒紅。還有,叫那個新來的小子過來,他手穩,得幫忙。”

沈昭心頭一跳。叫她去?

不等她反應,雜役已來敲門。她只得披衣起身,走進那間平時絕不許旁人進入的密室。

濃重的血腥氣幾乎讓人窒息。榻上躺著一個精壯的漢子,赤裸的上身一道猙獰的刀口從肩胛斜劃到腰側,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鮮血仍汩汩外冒。漢子臉色金紙,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旁邊站著胡管事和王師傅,還有兩個面色冷硬、腰間鼓囊的陌生漢子,一看就不是善類。

“小沈,過來,按住這裡。”王師傅指著一處動脈附近,聲音不容置疑。他手裡拿著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

沈昭瞬間明白了。這是要燒灼止血,最野蠻也最有效的方法,劇痛無比,但眼下別無他法。她壓下胃裡的翻騰,上前,用乾淨布巾死死按住傷口上方。觸手是溫熱血肉和冰冷汗溼的面板。

王師傅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烙鐵壓下。

“滋啦——”令人牙酸的聲音伴隨著皮肉焦糊的惡臭。昏迷的漢子猛地抽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

沈昭死死按住,手臂因用力而顫抖,臉上濺上幾滴滾燙的血。她強迫自己盯著傷口,觀察出血是否減緩。

“血緩了!”胡管事低呼。

王師傅迅速撒上厚厚一層特製的金瘡藥粉,用乾淨麻布緊緊纏裹。兩個陌生漢子這才鬆了口氣,其中一個丟下一個沉甸甸的袋子:“管好嘴。”

兩人抬起依舊昏迷但氣息似乎平穩了些的傷者,迅速從後門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密室裡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臭,以及死寂。

胡管事掂了掂錢袋,看向沈昭,眼神複雜:“小子,今晚……”

“小的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不知道。”沈昭立刻介面,聲音平靜,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悸與順從,“只是按師傅吩咐,幫忙止血。”

胡管事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沒甚麼溫度:“倒是個懂事的。王師傅,你這新幫手,不錯。”

王師傅沒說話,只是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沈昭出去。

回到雜物間,沈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手還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普通的鬥毆傷,刀口整齊狠厲,是軍中制式腰刀造成的。那幾個漢子,身上帶著煞氣,絕不是尋常商賈或地痞。

月港的水,果然深不可測。回春堂,恐怕不僅僅是醫館。

而自己,似乎已經半隻腳踏進了這渾水。

第二天午後,前堂突然一陣喧譁。一個滿身酒氣、衣著華麗的公子哥被家丁抬了進來,抱著左臂慘叫連連,說是騎馬摔傷了。坐堂大夫一看,是脫臼,但位置有點刁鑽,不好復位。

胡管事被驚動,皺著眉出來,看見那公子哥的穿戴,臉色微變,低聲對坐堂大夫說了幾句。坐堂大夫搖頭,額頭冒汗。

“讓我試試。”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是那個在後院幫忙、沉默寡言的“小沈師傅”。

胡管事皺眉:“你?”

“家傳手法,正骨略懂。”沈昭走到那哀嚎的公子哥面前,仔細摸了摸他肩肘部位,心中已有數。她示意家丁按住公子哥,自己雙手扣住傷處,感受著骨節的錯位,深吸一口氣。

一拉,一推,一送。

“咔噠”一聲輕響。

公子哥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舒服的喟嘆:“哎?不、不疼了?”

沈昭鬆開手,退到一邊:“近期勿要用力,最好固定幾日。”

公子哥活動了一下手臂,驚喜道:“真神了!小子,有點本事!賞!”他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扔給沈昭。

銀子不大,但足夠沈昭在月港省著用上一陣了。

更重要的是,前堂不少人都看見了這一幕。包括聞訊趕來的、幾位在月港頗有分量的商行管事。

胡管事看著沈昭,眼神深了深。這個“懂點粗淺醫術”的小子,似乎比他想的更有用。

是夜,沈昭正準備歇下,門被敲響。門外站著的不再是雜役,而是胡管事本人。

“收拾一下,跟我來。陳大人要見你。”胡管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沈昭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於來了。

跟著胡管事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回春堂深處一棟獨立的小樓。樓下有帶刀的護衛守著,氣氛森然。

二樓書房,陳大人——月港市舶司提舉陳觀,正坐在書案後,就著燈火,看一份文書。他換了常服,面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大人,沈昭帶到。”胡管事躬身。

陳觀抬眸,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興味。

“聽說,你今日露了一手正骨的絕活?”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力。

“雕蟲小技,不敢當大人誇獎。”沈昭垂首。

“雕蟲小技?”陳觀放下文書,靠向椅背,“本官這胳膊,早年落下的舊傷,每逢陰雨便痠痛難忍,太醫院的方子吃了不少,總不見根除。你可有法子?”

沈昭心念電轉。這不是詢問,是試探,也是命令。

“小的可先為大人診看。”她不能拒絕。

陳觀伸出手臂。沈昭上前,手指搭上腕脈,又仔細按壓幾處關節xue位。片刻,她收回手:“大人舊傷在經絡,氣血淤滯。針灸輔以推拿,或可緩解。若能佐以溫經散寒的藥材外敷,效果更佳。”

“哦?”陳觀看著她,“那你便試試。若有效,本官自有重賞。若無效……”他笑了笑,沒說完。

沈昭拿出銀針。燈火下,針尖寒芒微閃。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僅僅是個“有用的小郎中”。她成了這位陳提舉棋盤上,一顆新落的、不知用途的棋子。

而棋盤之下,是整個波濤暗湧的月港,是生死未卜的林海生,是她渴望卻遙不可及的自由海疆。

但,棋子,未必不能自己走出一步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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