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憲約
蘇文君被綁在柱子上,渾身是血,但眼神平靜。他看著赤霄,又重複了一遍:“沈娘子,對不起。但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赤霄握刀的手在抖。顧寒聲的背叛剛過去,現在又是蘇文君。她最信任的兩個人,一個接一個。
“甚麼理由?”她問,聲音嘶啞。
“我母親在雍王手裡。”蘇文君說,“雍王說,如果我不聽他的,就殺了我母親。”
“你母親?”赤霄一愣,“你不是孤兒嗎?”
“那是騙你的。”蘇文君苦笑,“我母親是雍王府的丫鬟,被雍王強佔,生下了我。雍王不認我,把我母親關在王府地牢,用她來要挾我。”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問:“所以你就背叛我們?把我們的計劃告訴雍王?”
“我沒有全部告訴。”蘇文君說,“我只告訴了他一些無關緊要的。真正的計劃,我沒說。比如赤壁之會,比如共和憲約。”
“我憑甚麼信你?”白蓮聖母冷笑,“叛徒的話,一句都不能信!”
“我可以證明。”蘇文君說,“雍王五十萬大軍,分三路進攻。中路十萬,由雍王親自率領,走官道。左路二十萬,由副將李廣利率領,走山路。右路二十萬,由副將王賁率領,走水路。三路大軍,約定在赤壁會合,一舉殲滅義軍聯盟。”
帳裡一片譁然。這情報太重要了。
“還有,”蘇文君繼續說,“雍王和朝廷裡的主和派有矛盾。主和派以宰相劉墉為首,主張招安義軍,封王封侯。雍王主戰,想一舉平定叛亂,立下不世之功。兩人明爭暗鬥,可以利用。”
赤霄看向顧寒聲。顧寒聲點頭:“情報應該屬實。雍王和李廣利、王賁確實不合,朝廷裡主和派和主戰派的矛盾也不是秘密。”
“那又怎樣?”劉黑闥嚷嚷,“就算情報是真的,他也是叛徒!叛徒就該殺!”
“對!殺了他!”不少人附和。
赤霄沒說話。她走到蘇文君面前,看著他:“你還有甚麼話說?”
“有。”蘇文君說,“雍王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三天之內,殺了你,或者拿到《共和憲約》的全文。否則,殺我母親。”
“所以你今天來,是為了憲約?”
“是。”蘇文君點頭,“但我沒想真的給他。我想……我想用假憲約騙他,換我母親自由。”
“假憲約?”
“對。”蘇文君說,“我偽造了一份憲約,裡面埋了陷阱。雍王如果按假憲約行事,必敗無疑。”
赤霄沉默。她在判斷,在權衡。
“沈娘子,”顧寒聲輕聲說,“蘇先生的話,可以驗證。讓他把假憲約拿出來看看。”
赤霄點頭。蘇文君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赤霄接過,仔細看。
確實是一份憲約,但內容和真正的《共和憲約》有很大出入。比如,真正的憲約規定“權力歸於萬民”,假憲約寫的是“權力歸於議會”;真正的憲約規定“官員由選舉產生”,假憲約寫的是“官員由議會任命”。這些改動看似細微,實則致命。如果雍王按假憲約來對付義軍,會誤判形勢,做出錯誤決策。
“你怎麼保證雍王會信?”赤霄問。
“因為我母親。”蘇文君說,“雍王知道,為了母親,我甚麼都會做。而且,我會告訴他,這是我從你書房偷出來的真本。”
赤霄看著羊皮紙,又看看蘇文君,良久,說:“我信你。”
“沈娘子!”白蓮聖母急了,“這種叛徒的話你也信?”
“我信的不是他的話,”赤霄說,“是他的眼睛。”
她轉身,面對所有首領:“蘇先生是不是叛徒,應該由議會審判,由法律決定。就像顧先生一樣。這是共和的原則,不能破。”
沒人說話。因為誰反對,誰就是在反對自己剛剛贊同的共和原則。
臨時議會再次召開。經過激烈辯論,最終投票表決:蘇文君功過相抵,但需戴罪立功。如果他能用假憲約騙過雍王,救出母親,則既往不咎。如果失敗,則數罪併罰。
蘇文君跪地謝恩。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雍王五十萬大軍,分三路而來,怎麼擋?
“擋不住。”陳近南直言不諱,“咱們聯軍加起來不到十萬,裝備差,訓練不足。硬碰硬,必死無疑。”
“那怎麼辦?”劉黑闥問,“投降?”
“不能投降。”赤霄說,“投降就是死路一條。雍王主戰,不會接受投降。”
“那怎麼辦?”
“用計。”赤霄說,“蘇先生的假憲約,就是計的第一步。”
她攤開地圖:“雍王三路大軍,中路最強,但雍王本人坐鎮,最謹慎。左路李廣利,勇猛但莽撞。右路王賁,謹慎但多疑。咱們可以分而治之。”
“怎麼分?”陳近南問。
“先打左路。”赤霄說,“李廣利走山路,地形複雜,適合埋伏。咱們集中兵力,在落鳳坡設伏,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中路和右路呢?”
“中路不用管。”赤霄說,“雍王謹慎,不會貿然進軍。右路王賁多疑,咱們可以散佈謠言,說李廣利已經投降,正在反攻雍王。王賁疑心重,肯定會觀望。”
“那假憲約呢?”顧寒聲問。
“假憲約給雍王。”赤霄說,“但不是現在給。等咱們打敗李廣利,再給。那時候雍王焦頭爛額,更容易上當。”
計劃定了,分頭行動。赤霄親自帶兵去落鳳坡設伏,顧寒聲留守赤壁,蘇文君去送假憲約。
三天後,落鳳坡。
李廣利的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開進山谷。山路狹窄,隊伍拉得很長。赤霄埋伏在山坡上,看著敵軍進入伏擊圈。
“放!”她一聲令下。
滾木礌石從天而降,箭如雨下。李廣利大軍猝不及防,死傷慘重。
“有埋伏!撤退!”李廣利大喊。
但退路已經被堵死了。春妮帶人截斷了後路,前後夾擊。
戰鬥持續了三個時辰。李廣利二十萬大軍,死傷過半,剩下的潰不成軍。李廣利本人被活捉。
大獲全勝。
訊息傳到赤壁,聯軍士氣大振。但赤霄知道,這只是開始。雍王還有四十萬大軍,王賁的二十萬水軍還沒動。
果然,第二天,雍王派使者來了。使者是個文官,叫張謙,說話文縐縐的。
“沈首領,”張謙說,“雍王殿下有令:只要你們交出蘇文君,獻上《共和憲約》,殿下可以網開一面,放你們一條生路。”
“如果我不交呢?”赤霄問。
“那殿下只好親率大軍,踏平赤壁。”張謙說,“到時候,雞犬不留。”
赤霄笑了:“張大人,回去告訴雍王:蘇文君我不會交,憲約我也不會給。他要打,我奉陪。但打之前,我送他一份禮物。”
她讓人抬上來一個箱子。開啟,裡面是李廣利的人頭。
張謙臉色大變。
“這是左路統帥李廣利的人頭。”赤霄說,“右路統帥王賁,如果不想和他一樣,最好按兵不動。至於雍王殿下,我勸他想想清楚:五十萬大軍,已經摺了二十萬。剩下的三十萬,還能打多久?”
張謙灰溜溜地走了。
赤霄知道,雍王不會善罷甘休。果然,三天後,雍王親率十萬大軍,直撲赤壁。
大戰在即。
但赤霄不慌。因為蘇文君的假憲約,已經送到了雍王手裡。按照計劃,假憲約裡埋了陷阱:憲約規定,義軍聯盟的指揮權歸“議會”,而“議會”的決策需要“三分之二多數透過”。雍王如果信了,就會想辦法分化議會,拉攏議員。而一旦他這麼做,就會陷入無休止的內鬥,無暇外戰。
果然,雍王收到假憲約後,沒有立刻進攻,而是按兵不動,派細作潛入赤壁,收買議員。
這正是赤霄想要的。她將計就計,讓一些議員假裝被收買,給雍王傳遞假情報。雍王信以為真,以為義軍聯盟內部分裂,勝利在望。
趁此機會,赤霄做了一件大事:正式頒佈《共和憲約》。
頒佈典禮在赤壁舉行。所有義軍首領、士兵代表、百姓代表都來了,黑壓壓一片。
赤霄站在高臺上,手持憲約,朗聲宣讀:
“第一條:天下為公,權力歸於萬民。”
“第二條:設立議政院,議員由百姓選舉產生,任期三年。”
“第三條:設立執政官,由議政院選舉產生,任期四年,不得連任超過兩屆。”
“第四條:設立大理寺,獨立司法,法官由議政院任命,終身任職。”
“第五條:軍隊國家化,歸執政官統帥,但調兵權歸議政院。”
“第六條:土地公有,按口分配,禁止買賣。”
“第七條:廢除苛捐雜稅,實行單一稅制。”
“第八條:設立學堂,免費教育,男女平等。”
“第九條:廢除奴婢制度,人人平等。”
“第十條:此憲約為根本大法,高於一切,修改需議政院四分之三多數透過。”
每讀一條,臺下就響起一陣歡呼。當讀完第十條,歡呼聲震天動地。
“從今天起,”赤霄高聲說,“咱們不再是義軍,不再是叛賊。咱們是共和國的公民!咱們要建立的,不是一個新朝廷,而是一個新國家!一個沒有皇帝,沒有貪官,人人平等,人人自由的國家!”
“共和國萬歲!”有人喊。
“共和國萬歲!”所有人跟著喊。
聲音傳得很遠,一直傳到雍王大營。
雍王正在看假憲約,聽到喊聲,皺眉:“他們在喊甚麼?”
“好像在喊……共和國萬歲。”副將回答。
“共和國?”雍王冷笑,“一群泥腿子,也配建國?”
他放下假憲約,說:“按憲約上說的,議會決策需要三分之二多數。咱們收買了多少議員?”
“十二個。”副將說,“議會總共三十個議員,咱們收買了十二個,還差八個才能達到三分之二。”
“繼續收買。”雍王說,“不惜代價。”
“是。”
副將退下。雍王看著假憲約,笑了:“沈赤霄啊沈赤霄,你以為你的共和能救你?殊不知,它正是你的催命符。”
他以為勝券在握。但他不知道,他看的憲約是假的,他收買的議員是假的,他得到的情報也是假的。
真正的陷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