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之會
顧寒聲被綁在木樁上，渾身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看著赤霄，又重複了一遍：“沈娘子，對不起。但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赤霄握刀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怒到極致，反而平靜了。
“甚麼理由？”她問。
顧寒聲笑了，笑得淒涼：“我女兒在楊烈手裡。他才三歲。”
赤霄愣住了。她想起顧寒聲的妻子，那個溫柔的女人，三年前病死了。留下一個女兒，叫顧小小，顧寒聲視若珍寶。
“楊烈抓了小小，”顧寒聲說，“說如果我不配合，就殺了她。沈娘子，我……我不能不救她。”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所以你就出賣我們？出賣四千弟兄？出賣共和？”
“我沒有出賣共和！”顧寒聲忽然激動起來，“我只是……只是把你們的計劃告訴了楊烈。但我沒告訴他全部。後山那條密道，我沒說。糧倉真正的藏匿點，我沒說。沈娘子，給我個機會，我能證明。”
“證明甚麼？”
“證明我依然是你的軍師。”顧寒聲說，“證明我依然相信共和。”
赤霄還沒說話，楊烈先笑了：“顧先生，戲演得不錯。可惜，沈赤霄不是傻子。”
他看向赤霄：“沈赤霄，投降吧。你只有四千人，我有二十萬。你贏不了。”
赤霄沒理他。她看著顧寒聲，問：“密道在哪？”
“聚義廳後牆，第三塊磚，往裡推。”顧寒聲快速說，“糧倉在青州府西市，地下三丈，入口在當鋪後院枯井裡。”
赤霄點頭，對春妮說：“帶一隊人，從密道走，去青州府燒糧倉。”
春妮一愣：“沈娘子，你信他？”
“信。”赤霄說，“快去。”
春妮咬牙，帶人走了。
楊烈臉色變了：“顧寒聲，你……”
“楊將軍，”顧寒聲打斷他，“你以為我真的會為了女兒，背叛共和？你錯了。我女兒三天前就被蘇先生救出來了，現在安全得很。我跟你說的那些計劃，都是假的。真的計劃，你永遠猜不到。”
楊烈大怒，拔刀要砍顧寒聲。但赤霄更快，一刀架開他的刀，另一刀砍斷顧寒聲的繩子。
“走！”赤霄喊。
顧寒聲落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往地上一摔。濃煙四起，遮天蔽日。
“放箭！”楊烈喊。
箭如雨下，但濃煙中甚麼都看不見。等煙散盡，赤霄和顧寒聲已經不見了。
“追！”楊烈怒吼。
但追不上了。赤霄早就安排好了退路。四千弟兄，分三路撤退，一路走密道，一路走山路，一路走水路。楊烈二十萬大軍，在黑風嶺撲了個空。
三天後，赤霄在三百里外的燕子磯重新集結。清點人數，損失了八百人，但主力還在。更重要的是，春妮燒了楊烈的糧倉，二十萬大軍斷糧，不得不退兵。
危機暫時解除。
“現在怎麼辦？”李闖問，“黑風嶺回不去了，咱們去哪兒？”
“去赤壁。”赤霄說。
“赤壁？”眾人不解。
“對，赤壁。”赤霄攤開地圖，“赤壁在長江邊上，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那裡是各路義軍的交匯點。白蓮教、紅巾軍、天地會，都在那一帶活動。”
“沈娘子的意思是……”蘇文君若有所思。
“聯合。”赤霄說，“發英雄帖，邀天下義軍，開赤壁之會。共商大計，共抗朝廷。”
“他們會來嗎？”春妮擔心，“咱們剛吃了敗仗，丟了地盤，誰看得起咱們？”
“會來的。”顧寒聲說，他傷還沒好，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因為咱們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甚麼東西？”
“共和。”顧寒聲說，“一個沒有皇帝，沒有朝廷的新制度。這個制度，能吸引天下百姓，也能吸引那些有理想的義軍領袖。”
赤霄點頭：“顧先生說得對。咱們雖然敗了一仗，但理念沒敗。共和的理念，比十萬大軍更有力量。”
英雄帖發了出去。赤霄親自寫的，言辭懇切，大意是：天下苦朝廷久矣，各路義軍各自為戰，難成大事。不如聯合起來，共商大計，建立一個新世界。地點在赤壁，時間在十天後。
十天後，赤壁。
來的人比想象的多。白蓮教來了，教主是個中年婦人，叫白蓮聖母，據說能呼風喚雨，信徒十萬。紅巾軍來了，首領是個黑臉大漢，叫劉黑闥，驍勇善戰，佔據三州之地。天地會來了，總舵主是個書生，叫陳近南，足智多謀，勢力遍佈江南。
還有其他大大小小几十路義軍，加起來有二十多個首領，帶著親兵，把赤壁擠得滿滿當當。
會議在江邊一座大帳裡舉行。赤霄坐在主位，左邊是顧寒聲、蘇文君，右邊是春妮、李闖。其他首領分坐兩側，神色各異。
“沈娘子，”白蓮聖母第一個開口，聲音尖利，“你的英雄帖上說，要建立一個新世界。怎麼建？誰當皇帝？”
“不立皇帝。”赤霄說，“立共和。”
“共和？”劉黑闥皺眉，“那是甚麼玩意兒？”
“就是沒有皇帝，萬民共治。”赤霄解釋，“權力不歸一人，歸萬民。官員由選舉產生，法律由議會制定。”
帳裡炸開了鍋。
“胡鬧！”一個老首領拍案而起，“沒有皇帝，那不亂套了？”
“就是！自古至今，哪有不立皇帝的？”
“沈娘子，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赤霄等他們吵完，才開口：“各位，我問你們一個問題：咱們造反，是為了甚麼？”
“為了當皇帝！”劉黑闥脫口而出。
“當了皇帝之後呢？”赤霄問，“你的子孫繼續當皇帝，繼續欺壓百姓？那咱們造反，和現在的朝廷，有甚麼區別？”
劉黑闥語塞。
“咱們造反，”赤霄繼續說，“不是為了讓自己變成新的皇帝，新的貪官。是為了建立一個新世界，一個沒有壓迫，沒有剝削，人人平等的新世界。這個新世界，不能有皇帝。因為皇帝本身就是壓迫，就是剝削。”
“說得好聽。”白蓮聖母冷笑，“可沒有皇帝，誰說了算？你說了算？還是我們說了算？”
“誰說了都不算。”赤霄說，“憲法說了算。”
“憲法？”
“對，憲法。”赤霄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草案，“這是共和憲法的初稿。規定了權力怎麼分，官員怎麼選，法律怎麼定。憲法高於一切，所有人都得遵守。”
草案傳了下去。首領們傳閱，有的皺眉，有的搖頭，有的若有所思。
“沈娘子，”陳近南開口了，他是讀書人，說話文縐縐的，“你這憲法，聽起來很好。可怎麼實行？現在天下大亂，群雄割據，誰會聽你的？”
“一步一步來。”赤霄說，“先在咱們控制的地方試行。試行好了，再推廣。其他義軍看到了，覺得好，自然會跟咱們學。”
“那要是朝廷來打呢？”
“聯合。”赤霄說，“咱們今天開這個會，就是為了聯合。朝廷二十萬大軍，咱們一家打不過，但十家、二十家聯合起來，還打不過嗎？”
“聯合？”劉黑闥嗤笑，“說得輕巧。誰當盟主？你當？”
“不設盟主。”赤霄說，“設議會。每家派代表，組成議會。大事議會決定，小事各家自理。打仗時聯合，和平時自治。”
“那糧草怎麼分？地盤怎麼分？”
“按貢獻分。”赤霄說，“誰出的力多，誰分的多。公平公正，有賬可查。”
首領們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不置可否。
“沈娘子，”白蓮聖母忽然說，“我聽說，你手下有個軍師，叫顧寒聲，曾經背叛過你。這樣的人，你也敢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顧寒聲。顧寒聲站起來，坦然面對。
“顧先生沒有背叛我。”赤霄說，“他是為了救女兒，不得已而為之。而且，他提供了關鍵情報，幫我們燒了楊烈的糧倉，逼退了二十萬大軍。功大於過。”
“功大於過？”白蓮聖母冷笑，“今天他能為了女兒背叛你，明天就能為了別的背叛你。這樣的人，留不得。”
“聖母說得對。”劉黑闥附和，“叛徒就該殺！”
“殺！殺！殺！”不少人起鬨。
赤霄看著顧寒聲。顧寒聲也看著她，眼神平靜。
“顧先生，”赤霄問，“你有甚麼話說？”
“沒有。”顧寒聲說，“我確實背叛過沈娘子，該殺。但請在我死後，繼續推行共和。這個理念，比我的命重要。”
赤霄沉默。良久，她說：“顧先生不能殺。”
“為甚麼？”白蓮聖母問。
“因為共和。”赤霄說，“共和的核心是甚麼？是法治，不是人治。顧先生有沒有罪，該不該殺，應該由法律決定，由議會審判，而不是由我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由你們說了算。”
她頓了頓，繼續說：“今天，咱們在這裡討論共和。如果連一個叛徒的生死，都不能依法決定，那共和就是一句空話。”
帳裡安靜下來。首領們面面相覷，沒人說話。
“我提議，”赤霄說，“成立臨時議會，審判顧先生。如果議會認為他有罪，該殺，那就殺。如果議會認為他無罪，或者功過相抵，那就放。各位意下如何？”
沒人反對。因為誰反對，誰就是在反對共和，反對自己剛剛贊同的理念。
臨時議會成立了，由二十多個首領組成。經過激烈辯論，最終投票表決：顧寒聲功過相抵，無罪釋放。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共和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一套實實在在的制度。這套制度，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能約束所有人的權力。
“現在，”赤霄說，“咱們繼續討論聯合的事。同意聯合的，舉手。”
一隻手舉起來，是陳近南。
第二隻手舉起來，是一個小首領。
第三隻，第四隻……最終，除了白蓮聖母和劉黑闥，所有人都舉手了。
“好。”赤霄說，“那咱們就成立義軍聯盟，推舉議會，制定憲法，共抗朝廷。”
會議持續了三天。三天裡，吵了無數次，打了無數次，但最終，一部《赤壁盟約》誕生了。盟約規定：各家義軍聯合，成立議會，大事議會決定。設立共同軍隊，糧草按貢獻分配。推行共和制度，在控制區試行憲法。
雖然還有很多細節沒敲定，雖然白蓮聖母和劉黑闥中途退場，但聯盟總算成立了。這是一個開始。
會議結束那天，赤霄站在江邊，看著滾滾長江，心裡感慨萬千。
“沈娘子，”顧寒聲走過來，“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你相信我。”顧寒聲說，“也謝你，讓我看到了共和的力量。”
赤霄笑了：“不是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大家的力量。”
“是啊。”顧寒聲點頭，“共和的力量，就是萬民的力量。”
兩人正說著，春妮匆匆跑來，臉色蒼白。
“沈娘子，不好了！”春妮喘著氣，“白蓮聖母和劉黑闥……他們沒走。他們聯合了，正在攻打咱們的營地！”
赤霄臉色一變。
“還有，”春妮繼續說，“朝廷……朝廷派了新的欽差，帶了五十萬大軍，已經到武昌了。領兵的……是雍王。”
雍王。皇帝的親弟弟，當朝第一戰神。用兵如神，從無敗績。
前有狼，後有虎。
赤霄握緊刀，看著滾滾長江，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一關，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