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答案
軍政擴大會議在聚義廳召開。能坐兩百人的大廳擠得滿滿當當，前排是各營統領、三司主事，後排是士兵代表、百姓代表。空氣悶熱，卻沒人擦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赤霄身上。
她站在臺上，背後掛著一幅簡陋的地圖，上面標著赤羽軍控制的七個縣。臺下，顧寒聲、蘇文君、春妮、李闖分坐兩側，神色肅穆。
“今天叫大家來，”赤霄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是說三件事。第一，楊烈二十萬大軍壓境，怎麼打。第二，打完之後，咱們去哪兒。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咱們到底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世道。”
臺下鴉雀無聲。
“先說第一件。”赤霄走到地圖前，“楊烈的糧道，已經被咱們斷了。蘇先生配的藥，混進了青州府的水井，運糧的民夫病倒大半，糧草運不上來。最多十天，楊烈就得退兵。”
有人鬆了口氣。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赤霄繼續說，“楊烈退了，朝廷還會派張烈、王烈。咱們四千人，能打退多少次二十萬大軍？”
沒人回答。
“所以，要說第二件。”赤霄轉身，看著臺下，“打完之後，咱們去哪兒。是繼續佔山為王，還是走出去，打下一片天地？”
“打出去！”李闖第一個喊，“咱們現在兵強馬壯，就該打出去！佔了青州，佔了徐州，一路打到京城去！”
“對！打到京城去！”不少人附和。
“打到京城之後呢？”赤霄問，“佔了皇宮，然後呢？誰當皇帝？”
大廳瞬間安靜。
“我當？”赤霄笑了，“還是你們推個人當？當了皇帝，然後呢？封王封侯，三宮六院，然後咱們的子孫繼續當皇帝，繼續欺壓百姓？那咱們造反是為了甚麼？為了讓自己變成新的皇帝，新的貪官？”
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複雜。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赤霄說，“歷朝歷代，造反的人，最後都當了皇帝。黃巢當了，朱元璋當了，李自成也差點當了。當了皇帝，就能享福，就能威風，就能讓子孫後代都享福。對不對？”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
“可我不想當皇帝。”赤霄一字一句，“不但我不想當，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當。”
臺下炸開了鍋。
“不當皇帝？那當甚麼？”
“不當皇帝，咱們造反圖甚麼？”
“沈娘子，你這話甚麼意思？”
赤霄抬手，壓下喧譁：“我的意思是，咱們不建朝廷，不立皇帝。咱們建一個新制度——共和議政。”
“共和議政？”眾人面面相覷。
“對。”赤霄說，“權力不歸於一人，而歸於萬民。官員不世襲，而由選舉產生。法律不服務於權貴，而服務於百姓。這個制度，叫共和。”
大廳裡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被這個前所未聞的想法震住了。
“沈娘子，”一個老統領站起來，聲音發顫，“這……這能行嗎？自古至今，哪有不立皇帝的？”
“自古至今沒有，不代表以後不能有。”赤霄說，“秦朝之前，哪有皇帝？周天子分封諸侯，諸侯治民，不也過了八百年？再往前，堯舜禹禪讓，權力傳賢不傳子，不也天下太平？”
“那是上古傳說，當不得真！”另一個統領反駁。
“不是傳說。”顧寒聲站起來，“《尚書》有載，《史記》有記。堯舜之時，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這才是咱們該走的路。”
“顧先生說得對。”蘇文君也站起來，“我父親常說，醫者當醫天下。天下最大的病，就是權力集中在一人手裡。一人昏庸，萬民遭殃。一人賢明，萬民也只是僥倖。要想根治，就得把權力分散，讓萬民共治。”
“萬民共治？”李闖皺眉，“老百姓懂甚麼治國？讓他們選官，那不是亂套了？”
“老百姓不懂，可以學。”春妮站起來，她是第一次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發言，聲音有些抖，但很堅定，“咱們講武堂，女子能學，平民能學，學了就能打仗，就能管事。治國也一樣，只要教，只要學，老百姓也能懂。”
“可……可這太冒險了。”一個士子代表站起來，“沒有皇帝，沒有朝廷，天下豈不大亂？外敵入侵怎麼辦？內部分裂怎麼辦？”
“有法律。”赤霄說，“咱們制定憲法，規定權力怎麼分，官員怎麼選，法律怎麼定。憲法高於一切，所有人都得遵守。外敵入侵，有軍隊抵禦。內部分裂，有法律制裁。”
“憲法？”眾人不解。
“就是根本大法。”顧寒聲解釋，“好比國家的根基，定了就不能輕易改。憲法規定，權力分三塊：立法、行政、司法。立法權歸議政院，行政權歸執政官，司法權歸大理寺。三權分立，互相制衡，誰也獨大不了。”
“那……那誰當執政官？”有人問。
“選舉產生。”赤霄說，“所有成年百姓，一人一票，選出執政官。任期四年，最多連任一次。任期到了，就得下臺，換人當。”
“那要是選出來的人不行呢？”
“可以罷免。”赤霄說，“議政院三分之二透過，就能罷免執政官，重新選舉。”
臺下議論紛紛。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一臉茫然。
“沈娘子，”一個百姓代表站起來，是個老農，手都在抖，“俺……俺是個種地的，不懂這些大道理。俺就想問一句：這共和……能讓俺吃飽飯嗎？”
赤霄看著他，認真地說：“能。”
“能讓俺兒子上學嗎？”
“能。”
“能讓俺閨女不被人欺負嗎？”
“能。”
老農哭了：“那……那俺支援。俺支援共和。”
他一帶頭，不少百姓代表都站起來：“俺們也支援！”
但軍官和士子們還在猶豫。
“沈娘子，”一個年輕士子站起來，“你說的共和，聽起來很好。可怎麼實現？現在天下大亂，群雄割據，誰會聽咱們的？”
“一步一步來。”赤霄說，“先在咱們控制的地方試行。七個縣，五十萬百姓，先建議政院，選執政官，定憲法。試行好了，再推廣。其他義軍看到了，覺得好，自然會跟咱們學。”
“那要是朝廷來打呢？”
“打就打。”赤霄說，“咱們有軍隊，有百姓支援，不怕打。而且，咱們打的不是朝廷，是舊制度。咱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新制度。這個制度好了，百姓自然會擁護。到時候，不是咱們打朝廷，是百姓幫咱們打朝廷。”
年輕士子沉默了。他在思考。
“沈娘子，”李闖又站起來，“俺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共和不共和。俺就問一句：這共和了，還有沒有將軍？還有沒有兵？”
“有。”赤霄說，“軍隊國家化，不歸個人，歸國家。將軍由議會任命，士兵由百姓組成。打仗是為了保家衛國，不是為了個人功勳。”
李闖撓撓頭：“那……那俺還能帶兵嗎？”
“能。”赤霄笑了，“只要你有本事，百姓選你，議會任命你，你就能帶兵。”
李闖想了想，點頭：“那行。俺支援。”
一個接一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表示支援。但還有一部分人，坐著不動。
“沈娘子，”一個老統領終於開口，他是赤羽軍最早的骨幹之一，“你說的這些，太……太玄乎了。沒有皇帝，沒有朝廷，這天下怎麼管？俺活了五十歲，沒見過這樣的世道。俺……俺不敢信。”
赤霄看著他，又看看那些坐著不動的人，知道他們不是反對，是害怕。害怕未知，害怕改變，害怕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我知道你們怕。”赤霄說，“我也怕。怕這條路走不通，怕兄弟們白死，怕百姓失望。但怕，就不走了嗎？”
她走到臺前，看著所有人：“咱們造反，是為了甚麼？是為了活下去。但活下去之後呢？是為了讓子孫後代繼續活在壓迫下，還是為了建立一個新世界，一個沒有壓迫的世界？”
沒人回答。
“我父親臨死前跟我說，”赤霄聲音有些哽咽，“這世道病了，病得很重。他治不了，但讓我治。用我的方式治。”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的方式，不是當皇帝，不是建朝廷。我的方式，是共和，是萬民共治。這條路，沒人走過，所以難，所以險。但再難，再險，也得走。因為如果咱們不走，就沒人走了。這個世道，就會一直病下去，爛下去。”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今天，”赤霄提高聲音，“我把選擇權交給你們。支援共和的，站起來。反對的，坐著。不管你們怎麼選，我都尊重。但我要告訴你們，我的選擇是——共和。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要走這條路。”
她說完，靜靜等待。
一秒，兩秒，三秒。
顧寒聲第一個站起來。
蘇文君第二個。
春妮第三個。
李闖第四個。
接著，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連那個老統領，也顫巍巍地站起來，老淚縱橫。
“沈娘子，”他說，“俺……俺跟你走。就算這條路是刀山火海，俺也跟你走。”
赤霄眼眶紅了。她看著臺下，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這些跟她出生入死的弟兄，這些信任她、追隨她的百姓。
“好。”她說，“那咱們就一起，走這條沒人走過的路。”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赤霄站在臺上，看著空蕩蕩的大廳，心裡沉甸甸的。
“沈娘子，”顧寒聲走過來，“你做得很好。”
“真的好嗎？”赤霄問，“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嗎？”
“不知道。”顧寒聲說，“但至少，咱們開始了。”
赤霄點頭。是啊，至少開始了。
就在這時，一個斥候衝進來，滿臉是血。
“沈娘子！不好了！”斥候跪倒在地，“楊烈……楊烈退兵了！”
“退兵了？”赤霄一愣，“這不是好事嗎？”
“不是真退！”斥候哭喊，“是詐退！他分兵兩路，一路佯裝撤退，一路繞到後山，正在攻打黑風嶺後門！守後門的弟兄……全死了！”
赤霄臉色大變。
“還有……”斥候喘著氣，“咱們派去燒糧草的人……被埋伏了，全軍覆沒。楊烈早就知道咱們的計劃，他是故意的！他在等咱們開會，等咱們所有人都在這兒，然後……然後一網打盡！”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喊殺聲。震天動地。
楊烈的大軍，已經殺到聚義廳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