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慧明到黑風嶺那天,是個陰天。
三千僧兵駐紮在山下,旌旗招展,甲冑鮮明。慧明自己卻只帶了兩個小沙彌,徒步上山。他穿著樸素的僧袍,手持禪杖,面容慈祥,像個普通的行腳僧。
但赤霄知道,他不普通。國師慧明,皇帝最信任的人,據說能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十年前,就是他一句話,定了父親“大不敬”的罪。
聚義廳裡,氣氛凝重。赤霄坐在主位,左邊是顧寒聲、蘇文君,右邊是石虎、李闖、春妮。所有人都盯著慧明,眼神警惕。
“沈施主,”慧明雙手合十,聲音溫和,“別來無恙。”
“國師遠道而來,有何貴幹?”赤霄問,聲音很冷。
“奉旨招安。”慧明從袖中取出聖旨,卻沒有宣讀,而是直接遞給赤霄,“皇上說了,只要沈施主解散赤羽軍,親自進京請罪,過往一切,既往不咎。沈施主可以回太醫院,官復原職。沈太醫的冤案,也會重審。”
赤霄沒接聖旨:“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老衲只好動武了。”慧明說,“三千僧兵,都是少林武僧,一個能打十個。沈施主這四千人,怕是擋不住。”
“嚇唬誰呢?”石虎拍案而起,“老子打過的仗,比你念過的經還多!有本事放馬過來!”
慧明看了石虎一眼,笑了:“這位就是石虎石統領吧?果然勇猛。不過,勇猛有餘,智謀不足。可惜,可惜。”
石虎大怒,要拔刀,被赤霄按住。
“國師,”赤霄說,“除了聖旨,你還帶了甚麼?”
慧明笑容更深:“沈施主果然聰明。老衲還帶了一個人,一個沈施主很想見的人。”
他拍了拍手。廳外,兩個僧兵押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女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面容憔悴,但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秀美。她穿著粗布衣裳,手腳都戴著鐐銬,走路一瘸一拐。
赤霄看到她的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娘……”她聲音顫抖。
女人抬起頭,看到赤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霄兒……是我的霄兒嗎?”
“是我。”赤霄衝過去,抱住母親,“娘,你還活著……”
“活著,活著。”沈夫人摸著女兒的臉,泣不成聲,“娘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廳裡所有人都沉默了,連石虎都紅了眼圈。
只有慧明,依然面帶微笑。
“沈施主,”慧明說,“令堂這十年,一直在天牢受苦。是老衲向皇上求情,才保她一命。現在,老衲把她帶來,是誠意。只要沈施主答應招安,你們母女就能團聚,沈太醫的案子也能平反。這是天大的恩典,沈施主可要三思。”
赤霄抱著母親,心裡翻江倒海。
十年了。她以為母親早就死了,沒想到還活著。現在,母親就在她懷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上腳上都是鐐銬磨出的傷。
她可以救母親。只要答應招安,解散赤羽軍,進京請罪。母親就能自由,父親的冤案也能平反。
可是……
“沈娘子,”顧寒聲輕聲說,“不能答應。”
赤霄看向他。
“這是陷阱。”顧寒聲說,“你一旦進京,必死無疑。到時候,赤羽軍群龍無首,朝廷想怎麼剿就怎麼剿。你母親……恐怕也活不成。”
“顧先生說得對。”蘇文君也說,“朝廷的話,信不得。曹德海的事,就是前車之鑑。”
“可是……”赤霄看著母親,心如刀絞。
“霄兒,”沈夫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別答應。”
赤霄一愣。
“娘這十年,在天牢裡,想明白了很多事。”沈夫人說,“你爹為甚麼死?因為他想救天下人。朝廷為甚麼殺他?因為朝廷不想讓天下人活。這個朝廷,已經爛到根子裡了。你救不了它,只能推翻它。”
她握住女兒的手:“霄兒,娘老了,活不了多久了。但你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別為了娘,放棄你的路。”
“娘……”赤霄眼淚又湧出來。
“沈夫人深明大義。”慧明忽然鼓掌,“可惜,可惜。既然沈施主執迷不悟,那老衲只好……”
他話沒說完,石虎忽然拔刀,架在他脖子上。
“老禿驢,”石虎惡狠狠地說,“把你那些僧兵撤了,放沈夫人走。不然,老子宰了你!”
慧明面不改色:“石統領,殺了老衲,你們也跑不了。山下三千僧兵,會把黑風嶺夷為平地。”
“那就試試!”石虎手上用力,刀刃割破慧明的面板,滲出血來。
“石虎!”赤霄喝止,“放開國師。”
“沈娘子!”石虎急道,“這老禿驢不能放!放了他,咱們就完了!”
“我說,放開。”赤霄聲音提高。
石虎咬牙,但還是收了刀。慧明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笑了:“沈施主果然識大體。這樣吧,老衲給沈施主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如果沈施主還不答應,老衲只好動武了。”
他起身,對沈夫人合十:“沈夫人,委屈您再待三天。三天後,無論結果如何,老衲都放您自由。”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沙彌,轉身離開。
廳裡一片死寂。
“沈娘子,”顧寒聲第一個開口,“現在怎麼辦?”
赤霄沒回答。她扶著母親坐下,檢查她身上的傷。鐐銬磨出的傷口已經化膿,必須馬上處理。
“蘇先生,”赤霄說,“麻煩你幫我娘治傷。”
蘇文君點頭,上前檢視。春妮去打熱水,拿乾淨布。
“霄兒,”沈夫人拉著女兒的手,“你真的不答應?”
“不答應。”赤霄說,“娘,你說得對,這個朝廷已經爛透了。我要推翻它,建立一個新世界。”
“可是……”沈夫人看向廳外,“三千僧兵,你們打得過嗎?”
“打不過也得打。”赤霄說,“這是咱們的根,不能丟。”
沈夫人沉默良久,然後笑了:“好,好。你爹要是知道,一定會高興的。”
處理完傷口,赤霄讓春妮帶母親去休息。廳裡只剩幾個核心人物。
“現在說正事。”赤霄說,“三千僧兵,怎麼打?”
“打不了。”李闖第一個說,“我見過少林武僧,一個打十個不是吹的。咱們這四千人,大部分是新兵,真打起來,撐不過一個時辰。”
“那怎麼辦?”春妮問,“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我有一個辦法。”顧寒聲說,“擒賊先擒王。只要殺了慧明,僧兵群龍無首,自然就散了。”
“怎麼殺?”石虎問,“那老禿驢身邊肯定有高手保護。”
“用毒。”蘇文君說,“我配一種毒,無色無味,混在飯菜裡。慧明總要吃飯吧?”
“不行。”赤霄搖頭,“慧明精通醫術,用毒瞞不過他。”
“那怎麼辦?”石虎急了,“打又打不過,毒又毒不死,難道真等死?”
赤霄沒說話。她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然後說:“有一個辦法。”
“甚麼辦法?”
“借刀殺人。”赤霄說,“慧明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三千僧兵。這三千僧兵,吃誰的糧?住誰的營?青州府現在是誰的地盤?”
“朱允炆。”顧寒聲眼睛一亮,“你是說……”
“對。”赤霄說,“朱允炆和慧明,都是朝廷的人,但未必是一條心。朱允炆要的是地盤,慧明要的是功勞。咱們可以挑撥他們,讓他們狗咬狗。”
“怎麼挑撥?”李闖問。
赤霄想了想,說:“石虎,你帶一隊人,假扮僧兵,去偷襲朱允炆的糧倉。春妮,你帶女兵,散佈謠言,說慧明要奪朱允炆的兵權。顧先生,你寫一封信,以慧明的名義,命令朱允炆撤兵。蘇先生,你配一種藥,讓僧兵上吐下瀉,看起來像中毒。”
她頓了頓,補充:“三天時間,夠咱們做這些了。只要朱允炆和慧明打起來,咱們就有機會。”
眾人點頭,分頭行動。
三天時間,轉眼就過。這三天,黑風嶺上下,緊張得喘不過氣。僧兵在山下虎視眈眈,赤羽軍在山上一刻不敢鬆懈。
第三天傍晚,慧明又來了。這次,他帶了五百僧兵,全副武裝。
“沈施主,”慧明說,“三天已到,考慮得如何?”
赤霄站在寨牆上,看著慧明,說:“考慮好了。”
“哦?答應還是不答應?”
“不答應。”赤霄說,“不但不答應,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事?”
“你的三千僧兵,現在正在和朱允炆的軍隊火拼。”赤霄說,“你的糧草被燒了,你的營寨被佔了。慧明國師,你回不去了。”
慧明臉色一變:“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派人去看看就知道了。”赤霄說,“不過,我勸你別去。因為朱允炆已經放出話,要取你的人頭,向朝廷請功。”
慧明咬牙,轉身對身後的僧兵說:“快!下山看看!”
僧兵剛要走,山下忽然傳來喊殺聲。火光沖天,煙塵滾滾。是朱允炆的軍隊,正在進攻僧兵的營寨。
“你!”慧明指著赤霄,氣得渾身發抖,“你竟敢……”
“我竟敢甚麼?”赤霄冷笑,“國師,是你先逼我的。現在,我給你兩條路。一,帶著你的僧兵,和朱允炆拼個你死我活。二,投降,我保你不死。”
慧明盯著赤霄,眼神陰毒。良久,他忽然笑了:“沈赤霄,你果然厲害。不過,你以為你贏了嗎?”
他拍了拍手。寨牆下,忽然冒出幾十個黑衣人,手持弩箭,對準了赤霄。
“老衲早就料到你會耍花樣。”慧明說,“所以,老衲也留了後手。這些是東廠的高手,個個百步穿楊。沈施主,現在,是你給我兩條路,還是我給你兩條路?”
赤霄心裡一沉。她沒想到,慧明還有這一手。
“沈娘子!”石虎要衝上來,被弩箭逼退。
“別動。”慧明說,“動一下,沈施主就成刺蝟了。”
他看向赤霄:“沈施主,現在,答應還是不答應?”
赤霄沒說話。她在計算距離,計算時間。弩箭的速度,她躲不開。但……
“我答應。”赤霄忽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娘子!”石虎急喊。
“我說,我答應。”赤霄重複,“解散赤羽軍,進京請罪。”
慧明笑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沈施主,請吧。”
赤霄走下寨牆,走向慧明。走到一半時,她忽然停下。
“國師,”她說,“我還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放了我娘。”赤霄說,“讓她走,走得越遠越好。只要她安全,我就跟你走。”
慧明想了想,點頭:“可以。”
他讓人把沈夫人帶出來,解開鐐銬。沈夫人看著女兒,眼淚直流:“霄兒,你不能……”
“娘,走吧。”赤霄說,“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沈夫人還想說甚麼,被春妮拉住,強行帶走了。
“現在,”慧明說,“沈施主,請吧。”
赤霄走向慧明。走到他面前時,她忽然笑了。
“國師,”她說,“你犯了個錯誤。”
“甚麼錯誤?”
“你不該離我這麼近。”
話音未落,赤霄從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刺向慧明。慧明大驚,後退,但已經晚了。刀尖刺進他的胸口,鮮血噴湧。
“你……”慧明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我說了,”赤霄拔出刀,“你不該離我這麼近。”
慧明倒下。東廠的高手要放箭,但石虎已經帶人衝了上來,和他們混戰在一起。
戰鬥很快結束。東廠的高手全滅,僧兵見慧明死了,一鬨而散。朱允炆的軍隊也撤了。
黑風嶺保住了。
但赤霄知道,更大的危機,還在後面。殺了國師,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來的,可能是十萬大軍。
“沈娘子,”顧寒聲走過來,“現在怎麼辦?”
赤霄看著山下,看著那些逃散的僧兵,說:“整頓兵馬,準備迎戰。”
“迎戰?”石虎問,“跟誰戰?”
“跟朝廷。”赤霄說,“跟這個腐朽的朝廷,決一死戰。”
她轉身,看向眾人:“你們願意嗎?願意跟著我,走這條不歸路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這條路,太難,太險,可能走不到頭。
但最終,顧寒聲第一個開口:“我願意。”
蘇文君:“我願意。”
春妮:“我願意。”
李闖:“他孃的,算我一個!”
只有石虎,沒說話。
“石虎,”赤霄看向他,“你呢?”
石虎低著頭,很久很久,然後說:“沈娘子,對不起。”
赤霄心裡一沉。
“我累了。”石虎說,“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了這麼多弟兄,我累了。我不想再打了。我想……回家。”
“回家?”赤霄問,“回哪兒?”
“回老家。”石虎說,“我老家還有幾畝地,我想回去種地,娶個媳婦,生個娃,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廳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石虎,眼神複雜。
“石虎,”李闖忍不住說,“你……你要走?”
“對。”石虎點頭,“我要走。”
他看向赤霄:“沈娘子,對不住。你對我有恩,我一輩子記得。但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好,你走吧。”
石虎一愣:“你……你不攔我?”
“我為甚麼要攔你?”赤霄說,“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尊重你的選擇。”
她頓了頓,補充:“但你要記住,出了這個門,咱們就是兩路人。下次見面,可能是敵人。”
石虎渾身一抖。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他跪下,給赤霄磕了三個頭,然後起身,轉身離開。
走出聚義廳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赤霄站在那兒,看著他,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一絲痛。
石虎咬牙,轉身,大步離開。
他走了。這個跟了赤霄最久,立過最多功,也最忠心的漢子,走了。
廳裡,一片沉默。
“沈娘子,”春妮小聲說,“要不要……派人追?”
“不用。”赤霄說,“讓他走。”
她轉身,看向地圖:“現在,說正事。朝廷大軍,很快就會來。咱們得做好準備。”
她開始佈置任務,聲音平靜,有條不紊。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她心裡,有一道裂痕,正在慢慢擴大。
那道裂痕,叫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