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士
聖旨是明黃色的綢緞，上面繡著龍紋，蓋著玉璽大印。馮奎捧著它，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臉上堆滿諂媚的笑。
“李將軍，”馮奎說，“皇上說了，只要您剿滅赤羽軍，這‘平寇將軍’就是您的。正三品，世襲罔替，還有黃金萬兩，良田千頃。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李闖沒接聖旨。他盯著馮奎，又看看赤霄，臉色陰晴不定。
寨子裡靜得可怕。所有人都看著李闖，等著他做決定。寨子外，馮奎帶來的兩千官兵已經圍得水洩不通，刀出鞘，箭上弦。
“李大哥，”赤霄開口，聲音很平靜，“朝廷的官，好當嗎？”
李闖看向她。
“三年前，青州總兵趙元朗，也是朝廷封的‘平寇將軍’。”赤霄說，“他剿滅了十三路義軍，殺了上萬人。結果呢？去年冬天，他被以‘剿匪不力’的罪名，滿門抄斬。家產充公，妻女充為官妓。”
李闖臉色一變。
“兩年前，徐州守備劉猛，也是朝廷封的‘忠勇伯’。”赤霄繼續說，“他守城有功，擊退叛軍十次進攻。結果呢？今年春天，他被以‘通匪’的罪名，凌遲處死。九族盡誅，連三歲孩童都沒放過。”
她頓了頓，看著李闖：“李大哥，朝廷的官，是用義軍的血染紅的。今天他們封你，明天就能殺你。這樣的官，你敢當嗎？”
馮奎急了：“李將軍，別聽她胡說！皇上金口玉言，豈會出爾反爾？”
“金口玉言？”赤霄笑了，“崇禎皇帝的金口玉言，說減免賦稅，結果呢？賦稅加了三次。說賑濟災民，結果呢？賑災糧被貪官吞了九成。李大哥，你信朝廷，還是信我？”
李闖沉默。他看看聖旨，又看看赤霄，再看看寨子裡那些面黃肌瘦的弟兄。
這些弟兄，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他們跟著他，不是想當官，不是想發財，只是想活下去，有口飯吃。
如果接了聖旨，剿滅赤羽軍，他確實能當官，能發財。但這些弟兄呢？朝廷會放過他們嗎？不會。朝廷只會把他們當成土匪，要麼剿滅，要麼收編去當炮灰。
“李將軍，”馮奎催促，“機不可失啊！只要您點頭，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李闖忽然笑了。他接過聖旨，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撕了。
“你！”馮奎臉色大變。
“我李闖，”李闖把撕碎的聖旨扔在地上，踩了兩腳，“是個粗人，不懂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朝廷的話，信不得。朝廷的官，當不得。朝廷的富貴，要不起。”
他轉身，對著寨子裡的弟兄們喊：“弟兄們！朝廷要封我當官，條件是殺了沈娘子，滅了赤羽軍！你們說，這官，當不當？”
“不當！”三千人齊聲怒吼。
“那怎麼辦？”
“幹他孃的！”眾人舉刀高呼。
李闖大笑，拔出刀，指向馮奎：“聽見了嗎？我弟兄們說了，幹你孃的！”
馮奎臉色鐵青，後退兩步：“李闖！你……你敢抗旨？”
“抗旨怎麼了？”李闖啐了一口，“老子抗的旨還少嗎？告訴你，今天不但要抗旨，還要宰了你這個狗腿子！”
他揮刀衝向馮奎。馮奎嚇得轉身就跑，邊跑邊喊：“放箭！放箭！”
箭如雨下。但李闖早有準備，寨門一關，箭矢都射在木門上。
“沈娘子，”李闖對赤霄說，“對不住，剛才讓你受驚了。”
“無妨。”赤霄說，“李大哥深明大義，赤霄佩服。”
“甚麼大義不大義的，”李闖擺手，“我就是覺得，跟你幹，比跟朝廷幹，踏實。”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馮奎那兩千人不好對付。咱們寨子裡能戰的，不到一千。硬拼，怕是拼不過。”
“不用硬拼。”赤霄說，“馮奎這個人，我瞭解。貪生怕死，見利忘義。只要擒賊先擒王，剩下的不攻自破。”
“怎麼擒？”
赤霄看向蘇文君。蘇文君會意，從藥箱裡掏出幾個小瓷瓶。
“這是迷煙，”蘇文君說，“點燃後，煙霧無色無味，吸入者會昏迷半個時辰。馮奎的營寨在下風口，今晚有東南風，正好。”
李闖眼睛一亮：“好主意！就這麼幹！”
當夜，東南風起。蘇文君帶著幾個身手敏捷的弟兄，摸到馮奎營寨上風口，點燃迷煙。煙霧順風飄進營寨，守夜計程車兵一個個倒下。
李闖帶人衝進去時，馮奎還在睡覺。他被拖出來，捆成粽子，扔在赤霄面前。
“沈娘子！饒命啊！”馮奎哭喊著，“我也是被逼的！是曹德海逼我的！”
“曹德海已經死了。”赤霄說，“現在，是你自己的選擇。”
馮奎一愣，隨即磕頭如搗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沈娘子，看在我曾經幫過你的份上，饒我一命！我願意戴罪立功，我願意投靠赤羽軍！”
“你？”李闖嗤笑，“你這種牆頭草，誰敢要？”
“我要。”赤霄忽然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娘子，”李闖急道，“這種人留不得！今天能背叛朝廷，明天就能背叛咱們！”
“我知道。”赤霄說，“但留著他，有用。”
她蹲下身，看著馮奎：“你想活命？”
“想！想！”馮奎拼命點頭。
“好。”赤霄說，“我給你個機會。你回青州府，告訴朝廷，李闖已經歸順，赤羽軍已經被剿滅。然後，你做我們在朝廷的內應，傳遞訊息，提供情報。做得好，饒你不死。做得不好……”
她沒說完，但馮奎已經明白了。
“我做！我做！”馮奎連聲答應，“我一定做好！一定！”
赤霄讓人給馮奎鬆綁，給了他一些傷，讓他裝作突圍逃回的樣子。馮奎千恩萬謝，連夜跑了。
“沈娘子，”李闖不解，“你真信他？”
“不信。”赤霄說，“但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他在朝廷那邊，還能替咱們打掩護。至少，短時間內，朝廷不會派大軍來剿。”
李闖想了想，點頭：“有道理。”
危機解除，李闖正式與赤羽軍結盟。三千黑虎寨弟兄，併入赤羽軍，李闖任副帥，地位僅次於赤霄。
回到黑風嶺，赤霄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開軍政會議。
聚義廳裡坐滿了人。赤霄、顧寒聲、石虎、春妮、李闖，還有新加入的蘇文君，以及各營的統領。
“今天開會，說三件事。”赤霄開門見山，“第一，整編軍隊。黑虎寨的弟兄併入赤羽軍，編為黑虎營，李闖任統領。原赤羽軍分為赤羽營、青鋒營、巾幗營，石虎、顧寒聲、春妮分任統領。”
眾人點頭，沒有異議。
“第二，完善內政。”赤霄看向蘇文君，“蘇先生，你來說。”
蘇文君站起來，有些緊張，但很快鎮定下來。他拿出一疊紙，上面寫滿了字。
“這些天，我走訪了黑風嶺和周邊村子，發現幾個問題。”蘇文君說，“一是醫療匱乏，百姓有病無處醫，只能硬扛。二是律法缺失，糾紛全靠人情，容易滋生不公。三是管理混亂，錢糧收支沒有賬目，容易貪汙腐敗。”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以，我建議，設立三司。一曰醫司，負責治病救人，培訓郎中，儲備藥材。二曰法司，負責制定律法，審理案件，維護公正。三曰財司，負責管理錢糧，記錄收支，防止貪腐。”
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蘇文君，眼神複雜。
“蘇先生，”石虎第一個開口，“你說的這些，好是好，但太麻煩了。咱們是義軍，不是官府，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幹甚麼？”
“正因為是義軍，才更要搞。”蘇文君說，“石統領，我問你，如果弟兄們受傷了，沒有郎中，沒有藥材，怎麼辦？等死嗎？如果百姓之間鬧糾紛，沒有律法，沒有公正，怎麼辦？靠拳頭解決嗎？如果錢糧收支混亂，有人貪汙，有人餓肚子，怎麼辦？靠自覺嗎？”
石虎語塞。
“蘇先生說得對。”顧寒聲開口，“咱們現在不是小打小鬧了。黑風嶺加上黑虎寨，四千多人，加上週邊村子的百姓，上萬人口。這麼多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可是……”石虎還想爭辯。
“沒有可是。”赤霄打斷他，“蘇先生的建議，我同意。從今天起，設立三司。醫司由蘇先生負責，法司由顧先生負責，財司由春妮負責。”
她看向眾人：“還有誰有意見？”
沒人說話。
“好，那就這麼定了。”赤霄說，“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咱們的未來。”
她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現在，咱們有兵四千，有地盤，有人才。但還不夠。朝廷遲早會派大軍來剿，到時候，咱們靠甚麼抵擋？靠這四千人？靠這幾個山頭？”
“那沈娘子的意思是……”李闖問。
“我的意思是，”赤霄一字一句，“咱們得有個目標。不是佔山為王，不是小富即安，而是——改天換地。”
廳裡一片譁然。
“改天換地？”石虎瞪大眼睛，“沈娘子，你是說……造反？推翻朝廷？”
“不是造反。”赤霄說，“是革命。革掉這個腐朽朝廷的命，建立一個新世界。一個沒有皇帝，沒有貪官，沒有壓迫，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的新世界。”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個目標太大，太遠，太不切實際。
“沈娘子，”顧寒聲緩緩開口，“這個目標，很難。”
“我知道難。”赤霄說，“但再難，也得做。因為如果咱們不做，就沒人做了。這個世道，就會一直爛下去，爛到根子裡。”
她環視眾人：“你們願意嗎？願意跟著我，走這條最難的路，去搏一個可能永遠看不到的未來嗎？”
沉默。長久的沉默。
然後，蘇文君第一個站起來：“我願意。”
接著是顧寒聲：“我願意。”
春妮：“我願意。”
李闖：“他孃的，算我一個！”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站起來了。最後，連石虎也站起來，甕聲甕氣地說：“沈娘子，我腦子笨，不懂甚麼革命不革命。但我知道，跟著你，有飯吃，有衣穿，不受欺負。這就夠了。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赤霄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這條路很難，很險，可能走不到頭。但有這些人陪著，她不怕。
“好。”她說，“那咱們就一起，走這條最難的路。”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赤霄留下蘇文君。
“蘇先生，”她說，“今天謝謝你。”
“謝我甚麼？”蘇文君問。
“謝你站出來。”赤霄說，“我知道，提那些建議，會得罪人。尤其是石虎，他性子直，說話衝。”
“不得罪。”蘇文君說，“我說的是實話。實話總是得罪人的。”
赤霄笑了：“你跟你父親，真像。”
提到父親，蘇文君眼神一暗。
“對不起，”赤霄說，“我不該提。”
“沒事。”蘇文君搖頭，“父親常說，醫者當醫天下。他沒能做到的事，我來做。這也算……子承父業。”
赤霄看著他，忽然問：“蘇先生，你願意正式加入赤羽軍嗎？不是以客卿的身份，而是以……國士的身份。”
蘇文君一愣：“國士？”
“對。”赤霄說，“國士無雙。你懂醫術，懂律法，懂內政，是難得的人才。赤羽軍需要你，未來的新世界，也需要你。”
蘇文君沉默良久，然後深深一揖：“蘇某願效犬馬之勞。”
赤霄扶起他：“不是犬馬，是同志。咱們是同志，是戰友，是為了同一個目標奮鬥的人。”
蘇文君抬頭，看著赤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亮如星辰。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新世界，真的能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