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龍潭
刀光閃過時,赤霄已經向後仰倒。
她練過武,雖然不算頂尖,但反應夠快。那一刀擦著她的脖子過去,劃出一道血痕。她順勢滾到桌下,踢翻桌子擋住第二刀。
“你不是蘇院判!”赤霄盯著那個“蘇院判”,他手裡的刀還在滴血。
“蘇院判”笑了,撕下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年輕但陰鷙的臉:“沈赤霄,你果然聰明。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是曹德海的義子,曹英。赤霄在京城時見過他,東廠的檔頭,心狠手辣。
“我父親呢?”蘇文君的聲音在顫抖。他跟著赤霄一起來的,一直站在門口。
“你父親?”曹英嗤笑,“三個月前就病死在流放路上了。曹公公念他醫術高明,留了他一隻手,做成標本,放在太醫院當擺設。”
蘇文君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曹德海呢?”赤霄問,“他不敢來見我?”
“義父在隔壁。”曹英說,“他說了,要活的。所以你別掙扎,乖乖束手就擒,還能少受點苦。”
赤霄沒說話。她在計算時間——顧寒聲在外面接應,說好一炷香為限。現在,應該差不多了。
果然,外面傳來喊殺聲。曹英臉色一變:“你帶了人?”
“帶了。”赤霄說,“不多,五百。但對付你們這些閹狗,夠了。”
曹英咬牙,揮刀撲上來。赤霄從靴子裡抽出短刀,格開這一擊。兩人在廳裡纏鬥,桌椅翻倒,杯盤碎裂。
蘇文君忽然動了。他撲向曹英,不是用刀,是用藥——他從懷裡掏出一包藥粉,撒向曹英的眼睛。
“啊!”曹英慘叫,捂著眼睛後退。
赤霄趁機一刀刺進他胸口。曹英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胸前的刀,然後緩緩倒下。
“走!”赤霄拉起蘇文君,衝出廳門。
外面已經亂成一團。石虎帶著五百人殺了進來,和曹德海的親兵混戰。顧寒聲在門口接應,看見赤霄出來,鬆了口氣。
“沈娘子,沒事吧?”
“沒事。”赤霄抹了把脖子上的血,“曹德海呢?”
“在隔壁,被我們圍住了。”
赤霄衝進隔壁房間。曹德海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茶,居然還很鎮定。
“沈赤霄,”曹德海慢悠悠地說,“你果然來了。”
“我來了。”赤霄說,“來取你的狗命。”
曹德海笑了,笑得很陰:“取我的命?你配嗎?你父親沈仲景,當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死在牢裡,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赤霄握刀的手在抖。但她強迫自己冷靜:“我父親是清白的。”
“清白?”曹德海嗤笑,“這世上哪有甚麼清白不清白?只有成王敗寇。你父親輸了,所以他該死。你今天也會輸,所以你也會死。”
“未必。”赤霄說,“外面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曹德海放下茶杯,“你確定?”
他拍了拍手。房門開啟,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馮奎。
赤霄心裡一沉。
“馮奎,”曹德海說,“告訴沈娘子,你現在是誰的人。”
馮奎低著頭,不敢看赤霄:“我……我是曹公公的人。”
“聽見了嗎?”曹德海笑得更得意了,“你信任的盟友,早就投靠我了。你帶來的五百人,現在已經被馮奎的兩千人包圍了。沈赤霄,你輸了。”
赤霄看向馮奎,眼神冰冷:“為甚麼?”
馮奎抬起頭,眼睛通紅:“沈娘子,對不住。曹公公答應我,只要我幫他抓到你,就讓我當青州總兵。我……我想當官,我不想一輩子當土匪。”
“所以你出賣我。”
“對不住。”馮奎又低下頭,“真的對不住。”
赤霄沒再看他。她看向曹德海:“你以為你贏了?”
“難道不是?”曹德海站起來,“你,還有你帶來的人,今天都得死在這兒。然後我會把你的頭砍下來,送回京城,掛在城門上示眾。讓天下人都看看,造反是甚麼下場。”
赤霄笑了。笑得很輕,但很冷。
“曹德海,”她說,“你犯了個錯誤。”
“甚麼錯誤?”
“你不該讓我進來。”赤霄說,“更不該讓我離你這麼近。”
話音未落,她動了。不是撲向曹德海,而是撲向窗戶——不是跳出去,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對著窗外天空,拉響了引信。
一支響箭沖天而起,在夜空中炸開,化作一朵紅色的煙花。
曹德海臉色大變:“你還有後手?”
“當然。”赤霄說,“你以為我那麼傻,只帶五百人就敢來闖龍潭虎xue?”
外面傳來更大的喊殺聲。不是馮奎的人,也不是曹德海的人,是另一支軍隊——打著“靖難”旗號的軍隊。
朱允炆騎在馬上,帶著三千人,衝進了青州府。
“朱允炆!”曹德海咬牙切齒,“他怎麼來了?”
“我請來的。”赤霄說,“用你的命請的。”
曹德海終於慌了。他轉身想跑,但赤霄的刀已經架在他脖子上。
“別動。”赤霄說,“動一下,我就割斷你的喉嚨。”
曹德海僵住。他看著赤霄,看著那雙冰冷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從一開始就輸了。沈赤霄從來不是來赴宴的,她是來釣魚的。而他,就是那條魚。
“沈娘子,”曹德海的聲音在抖,“有話好說。你要甚麼?錢?權?我都可以給你。”
“我要我父親清白。”赤霄說,“你能給嗎?”
曹德海語塞。
“你不能。”赤霄說,“所以,你去死吧。”
刀光一閃。曹德海的腦袋滾落在地,眼睛還睜著,滿是驚恐和不甘。
赤霄拎起那顆頭,走出房間。外面,戰鬥已經接近尾聲。馮奎的人見曹德海死了,一鬨而散。朱允炆的人正在清剿殘敵。
“沈娘子,”朱允炆下馬走來,“幸不辱命。”
“多謝朱將軍。”赤霄把曹德海的頭扔給他,“這是答應你的。”
朱允炆接過人頭,看了看,笑了:“曹德海的人頭,值黃金萬兩。沈娘子果然守信。”
“我答應的事,從不反悔。”赤霄說,“但我也希望朱將軍守信——青州府歸你,黑風嶺歸我,井水不犯河水。”
“當然。”朱允炆說,“不過,有件事我想請教沈娘子。”
“請講。”
“沈娘子為何不稱王?”朱允炆問,“以你現在的聲望,稱王建制,易如反掌。到時候你我聯手,平分天下,豈不美哉?”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朱將軍要的是天下,我要的是公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朱允炆愣了愣,隨即大笑:“好一個道不同不相為謀!沈娘子,你果然是個妙人。可惜,太天真了。這世道,沒有天下,哪來的公道?”
“那就試試看。”赤霄說,“看是你的天下長久,還是我的公道長久。”
朱允炆不笑了。他盯著赤霄,眼神複雜:“沈娘子,你會後悔的。”
“也許。”赤霄說,“但至少現在,我不後悔。”
她轉身,帶著石虎、顧寒聲和蘇文君離開。走出青州府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沈娘子,”顧寒聲問,“接下來怎麼辦?”
“回黑風嶺。”赤霄說,“整頓兵馬,準備迎戰。”
“迎戰?”石虎一愣,“曹德海都死了,還跟誰戰?”
“跟朝廷。”赤霄說,“曹德海死了,朝廷不會善罷甘休。下一個來的,只會更狠。”
她頓了頓,補充:“而且,馮奎跑了。他一定會去投靠朝廷,把咱們的虛實全抖出去。”
“那怎麼辦?”春妮問。
“先下手為強。”赤霄說,“在朝廷大軍到來之前,咱們得壯大自己。”
“怎麼壯大?”
赤霄看向遠方,那裡是青州府的方向,也是整個中原的方向。
“聯合。”她說,“聯合所有能聯合的人,所有跟朝廷有仇的人,所有想活下去的人。”
三天後,黑風嶺來了一個客人。
是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粗布衣裳,但氣質不凡。她自稱姓白,從江南來,受人之託,給赤霄帶句話。
“甚麼話?”赤霄問。
“沈姑娘可還記得沈太醫?”白夫人問。
赤霄心裡一震:“記得。”
“沈太醫當年,曾救過我家老爺一命。”白夫人說,“老爺臨終前交代,若沈太醫的後人有難,白家必傾力相助。”
“白家?”顧寒聲忽然開口,“可是江南白家?做絲綢生意的那個白家?”
“正是。”白夫人點頭,“白家雖為商賈,但在江南還有些勢力。沈姑娘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赤霄和顧寒聲對視一眼。江南白家,天下首富,富可敵國。如果能得到白家的支援……
“白夫人,”赤霄說,“白家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眼下,我確實有一事相求。”
“請講。”
“朝廷很快就會派大軍來剿。”赤霄說,“我需要錢,需要糧,需要兵器。但這些,黑風嶺都沒有。”
“錢糧兵器,白家可以給。”白夫人說,“但白家也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白家可以支援沈姑娘,但不會公開支援。”白夫人說,“白家是生意人,不能明著跟朝廷作對。錢糧兵器,我們可以暗中提供,但沈姑娘不能打白家的旗號。”
赤霄明白了。白家這是要兩頭下注——既支援她,又不公開得罪朝廷。
“可以。”赤霄說,“但我要的不只是錢糧兵器。”
“還要甚麼?”
“人。”赤霄說,“懂經商的人,懂管理的人,懂律法的人。白家生意遍天下,這樣的人才,應該不少。”
白夫人笑了:“沈姑娘果然眼光長遠。好,人我也可以給。但這些人,只能以個人名義投奔,不能代表白家。”
“成交。”
白夫人留下一個地址,說需要甚麼,就去那裡找她,然後告辭離開。
“沈娘子,”顧寒聲等白夫人走遠,才開口,“白家可靠嗎?”
“不可靠。”赤霄說,“但我們現在沒得選。朝廷大軍壓境,沒有錢糧兵器,咱們撐不過三個月。”
“那白家的條件……”
“答應他們。”赤霄說,“只要他們給錢給糧給人,暫時低頭又何妨?等咱們站穩腳跟,再談其他。”
顧寒聲點頭,又問:“那接下來呢?除了白家,還要聯合誰?”
赤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幾個地方:“青州總兵趙元朗,雍王舊部,但受朝廷排擠,可以爭取。徐州知府劉文正,是個清官,但被貪官陷害,罷官在家,也可以爭取。還有……”
她頓了頓,手指移到一個地方:“這裡,有一支義軍,首領叫李闖,手下有三千人,都是窮苦百姓。如果能聯合他,咱們的兵力就能翻一倍。”
“李闖?”石虎皺眉,“我聽說過他,是個莽夫,不好打交道。”
“莽夫有莽夫的好處。”赤霄說,“至少他不會像馮奎那樣,背後捅刀子。”
“那誰去聯合他?”春妮問。
“我去。”赤霄說。
“不行!”所有人都反對。
“太危險了!”石虎說,“李闖那地方,離這兒兩百多里,中間全是朝廷的地盤。你去,萬一被發現了……”
“正因為危險,才得我去。”赤霄說,“李闖那種人,只服比他強的人。你們去,他未必看得上。”
“那我跟你一起去。”顧寒聲說。
“不,你留在黑風嶺。”赤霄說,“整頓內務,訓練新兵,準備迎戰朝廷大軍。石虎和春妮也留下,幫我看著家。”
“那你帶誰去?”蘇文君問。
赤霄看向他:“你跟我去。”
蘇文君一愣:“我?”
“對。”赤霄說,“你是太醫之後,懂醫術,李闖的母親有病,你可以治。這是咱們的敲門磚。”
蘇文君沉默片刻,點頭:“好,我去。”
事情就這麼定了。三天後,赤霄和蘇文君出發,前往李闖的地盤。兩人都做了偽裝,赤霄扮成走江湖的郎中,蘇文君扮成藥童。
路上很不太平。到處是逃難的百姓,到處是燒殺的官兵。赤霄看著這一切,心裡沉甸甸的。
“沈娘子,”蘇文君忽然問,“你說,咱們能成功嗎?”
“不知道。”赤霄說,“但總得試試。”
“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死。”赤霄說,“但至少,咱們試過了。”
蘇文君不說話了。他看著赤霄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女人,也許真的能改變這個世道。
五天後,他們到了李闖的地盤——一個叫黑虎寨的山寨。寨門緊閉,哨兵警惕地看著他們。
“幹甚麼的?”哨兵問。
“走江湖的郎中。”赤霄說,“聽說寨主母親有病,特來醫治。”
哨兵打量他們幾眼,進去通報。片刻,寨門開啟,一個彪形大漢走出來,正是李闖。
“你會治病?”李闖盯著赤霄,眼神兇狠。
“會。”赤霄說,“治不好,任憑處置。”
李闖看了她很久,然後讓開道:“進來吧。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治不好我娘,你們就別想活著出去。”
赤霄笑了:“治得好。”
她跟著李闖進了寨子。寨子很大,但很破舊,到處都是面黃肌瘦的百姓。赤霄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了底。
李闖,也許真的可以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