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蝕
蘇文君看到那根手指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手指裝在錦盒裡,用紅綢襯著,切口整齊,已經發黑。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父親的手——父親左手小指有道舊疤,是年輕時配藥不小心割傷的。
盒子裡還有張紙條,上面寫著:“三日之內,若不見沈赤霄,下次送來的,就是蘇文君的人頭。”
蘇文君的手在抖。他想起父親,想起那個總是板著臉、但教他認藥時眼神溫柔的男人。父親說,醫者仁心,當以救人為己任。可現在,父親因為他,被切了手指。
“沈娘子,”蘇文君的聲音嘶啞,“我去。我去換我父親。”
赤霄沒說話。她看著那根手指,看著那張紙條,臉色鐵青。
聚義廳裡,所有人都沉默。石虎拳頭攥得咯咯響,春妮眼圈通紅,顧寒聲眉頭緊鎖。
“不能去。”石虎第一個開口,“曹德海那閹狗,擺明了是鴻門宴。沈娘子去了,就是送死。”
“可蘇先生的父親……”春妮小聲說。
“蘇先生的父親要救,但不能用沈娘子的命去換!”石虎吼道,“咱們可以打,可以搶,可以想別的辦法!”
“甚麼辦法?”蘇文君抬頭,眼睛血紅,“曹德海五千京營精銳,駐紮在青州府,城高牆厚,怎麼打?怎麼搶?”
石虎語塞。
“我去。”赤霄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曹德海要的是我,我去。”
“沈娘子!”所有人都站起來。
“但不是我一個人去。”赤霄說,“顧先生,你跟我一起。石虎,你帶五百人,埋伏在青州府外十里。春妮,你帶兩百女兵,混進城裡做內應。蘇先生,你留在山上,照顧傷員。”
“不行!”石虎急道,“太危險了!曹德海那閹狗陰險狡詐,肯定有埋伏!”
“我知道。”赤霄說,“所以我才要你們在外面接應。如果三天後我沒出來,你們就強攻青州府——不是救我,是救蘇先生的父親。”
“那你呢?”春妮問。
“我?”赤霄笑了笑,“我自有辦法。”
她沒說甚麼辦法,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辦法”,多半是赴死。
“沈娘子,”顧寒聲忽然說,“去之前,有件事得處理。”
“甚麼事?”
顧寒聲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放在桌上:“這幾天,陸續有百姓來告狀,說咱們的人強佔民宅,強搶民女,還收受賄賂。”
廳裡一下子安靜了。所有人都看向那疊紙,像看一堆燒紅的炭。
“誰?”赤霄問,聲音很冷。
“王老五。”顧寒聲說,“還有他手下的幾個弟兄。”
王老五,黑風嶺的老人,最早跟著赤霄的那批。反圍剿時,他帶人死守東門,身中七刀不退,立了大功。傷好後,赤霄讓他管後勤,負責糧草調配。
“證據確鑿?”赤霄問。
“確鑿。”顧寒聲說,“我親自去查的。王老五強佔了西村李寡婦的房子,把她趕去柴房住。他手下那幾個,搶了張鐵匠的女兒,還收了鹽商馮奎三百兩銀子,答應給他運私鹽開綠燈。”
赤霄閉上眼睛。她想起王老五,想起那個憨厚的漢子,想起他守東門時渾身是血還咧嘴笑的樣子。
“帶他上來。”她說。
王老五被帶上來時,還醉醺醺的。他穿著綢緞衣服,腰裡掛著玉佩,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完全不像個義軍頭領,倒像個土財主。
“沈娘子,”王老五打了個酒嗝,“找我有事?”
“這衣服哪來的?”赤霄問。
“買的啊。”王老五嘿嘿笑,“馮奎送的。那小子懂事,知道孝敬。”
“李寡婦的房子呢?”
王老五臉色一變:“那……那是我租的!給了錢的!”
“給了多少?”
“一……一兩銀子。”
“一兩銀子,租人家三間大瓦房?”赤霄的聲音更冷了,“張鐵匠的女兒呢?也是租的?”
王老五不說話了。他低著頭,酒醒了大半。
“王老五,”赤霄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還記得紅石谷章約嗎?”
王老五渾身一抖。
“同耕同戰,共御外辱。”赤霄一字一句念,“不欺民,不懼官,只為活。這是咱們的根,是咱們的魂。你告訴我,你現在在幹甚麼?”
“我……我……”王老五撲通跪下,“沈娘子,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你看在我立過功的份上,饒我這一次!”
“立功?”赤霄笑了,笑得很冷,“王老五,你守東門,身中七刀,是立了功。但功是功,過是過。功可以賞,過必須罰。”
她轉身,看向眾人:“赤羽軍第一條軍規是甚麼?”
“不拿百姓一針一線。”春妮小聲說。
“第二條?”
“不欺男霸女。”
“第三條?”
“不收受賄賂。”
“王老五犯了幾條?”赤霄問。
沒人敢回答。
“三條全犯。”赤霄說,“按軍規,當如何?”
還是沒人敢回答。
“按軍規,當斬。”顧寒聲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王老五癱在地上,□□溼了一片:“沈娘子!饒命啊!我跟你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紅石谷,想起那個憨厚的漢子,想起他分粥時總是把自己那份讓給老人孩子。
“王老五,”她說,“你還記得嗎?在紅石谷,你餓得走不動路,是李寡婦省下半塊餅給你。你發燒燒得說胡話,是張鐵匠連夜上山給你採藥。沒有他們,你早就死了。”
王老五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記得!我都記得!沈娘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記得就好。”赤霄說,“記得,就該知道,咱們的命是百姓給的。咱們造反,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不是為了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王老五,你犯軍規三條,罪當斬。但念你舊日有功,留你全屍。來人,拖出去,絞刑。”
兩個士兵上前,拖起王老五。王老五掙扎著,哭喊著,但沒人敢求情。
廳裡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看赤霄。
“還有誰?”赤霄環視眾人,“還有誰覺得,自己立了功,就可以為所欲為?還有誰覺得,百姓的命不是命,可以隨意欺辱?”
沒人說話。
“今天斬王老五,不是因為他犯了軍規。”赤霄說,“是因為他忘了初心。忘了咱們為甚麼造反,忘了咱們的根在哪兒。”
她走到廳中央,看著每一張臉:“咱們是義軍,不是土匪。咱們的刀,應該對著貪官汙吏,對著欺壓百姓的人,而不是對著百姓自己。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咱們和朝廷有甚麼區別?和那些咱們曾經痛恨的人,有甚麼區別?”
“沈娘子,”石虎忽然跪下,“我也有錯。王老五是我兄弟,他犯錯,我沒及時發現,沒及時制止。請沈娘子責罰。”
“我也有錯。”春妮也跪下,“我管女兵隊,沒管好紀律。”
“我也有錯。”
“我也有錯。”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跪下了。赤霄看著他們,心裡五味雜陳。
“都起來。”她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眾人起身,但氣氛依然沉重。
“王老五的屍首,”赤霄說,“送回西村,交給李寡婦和張鐵匠。他強佔的房子,強搶的東西,加倍賠償。他收的三百兩銀子,充公,用於撫卹戰死弟兄的家屬。”
“是。”
“另外,”赤霄繼續說,“從今天起,設立監察隊,由顧先生負責。監察隊有權調查任何將領、任何士兵,一旦發現違紀,嚴懲不貸。”
“是。”
處理完王老五的事,天已經黑了。赤霄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終於撐不住,癱坐在椅子上。
累。太累了。
外有曹德海五千大軍,內有腐化苗頭。她就像走在懸崖邊上,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敲門聲響起。是顧寒聲。
“沈娘子,”顧寒聲端著一碗藥進來,“該喝藥了。”
赤霄接過藥,一飲而盡。藥很苦,但苦不過心裡。
“顧先生,”她問,“我做得對嗎?”
“對。”顧寒聲說,“亂世用重典,不如此,不足以正軍紀。”
“可王老五……他畢竟跟了我這麼多年。”
“正因為跟了你這麼多年,才更該殺。”顧寒聲說,“殺一儆百,以儆效尤。否則,今天出一個王老五,明天就會出十個、百個。”
赤霄沉默。她知道顧寒聲說得對,但心裡還是難受。
“曹德海那邊,”顧寒聲換了個話題,“你真要去?”
“要去。”赤霄說,“不去,蘇先生的父親會死。去了,還有一線生機。”
“可那是鴻門宴。”
“鴻門宴也得去。”赤霄說,“而且,我有個想法。”
“甚麼想法?”
“曹德海要的是我,不是赤羽軍。”赤霄說,“如果我死了,赤羽軍群龍無首,更容易剿滅。所以,他不會在宴會上殺我,他會把我押回京城,公開處斬,以儆效尤。”
顧寒聲眼睛一亮:“你是說……”
“將計就計。”赤霄說,“他押我回京,路上就是機會。石虎帶人在路上埋伏,把我救出來。同時,春妮帶人在城裡製造混亂,救出蘇先生的父親。”
“太冒險了。”顧寒聲皺眉,“萬一曹德海不按常理出牌,當場就殺你呢?”
“那就賭。”赤霄說,“賭他想要功勞,想要在皇帝面前露臉。賭他不敢擅自殺我。”
顧寒聲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沈娘子,你總是這樣,把最危險的事留給自己。”
“因為我是主帥。”赤霄說,“主帥,就該擔最重的擔子。”
顧寒聲沒再勸。他知道勸不動。
“對了,”赤霄忽然想起甚麼,“蘇先生呢?”
“在房裡,一直沒出來。”顧寒聲說,“他父親的事,對他打擊很大。”
赤霄起身:“我去看看他。”
蘇文君的房裡沒點燈。他坐在黑暗中,看著那根手指,一動不動。
赤霄推門進來,點亮油燈。燈光下,蘇文君的臉色慘白,眼睛紅腫。
“沈娘子,”他啞著嗓子說,“對不起。”
“為甚麼道歉?”
“因為我,你才要去赴宴。”蘇文君說,“如果不是我父親,你本可以不用冒這個險。”
“不是你父親的錯,是曹德海的錯。”赤霄在他對面坐下,“而且,就算沒有你父親,曹德海也會用別的辦法逼我。他想要我的命,不是一天兩天了。”
蘇文君抬頭看她:“你真的要去?”
“要去。”
“會死嗎?”
“可能會。”赤霄說,“但不去,你父親一定會死。去了,還有機會。”
蘇文君沉默。良久,他說:“沈娘子,如果我父親死了,我會恨你一輩子。”
“我知道。”赤霄說,“所以我會盡力救他。”
“如果救不了呢?”
“那你就恨我一輩子。”赤霄站起來,“但恨歸恨,該做的事還得做。赤羽軍不能散,百姓不能不管。這是你父親教我的——醫者,當醫天下。天下病了,只醫一人,有甚麼用?”
她說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蘇文君忽然叫住她。
“沈娘子。”
“嗯?”
“如果你死了,”蘇文君說,“我會繼續你的路。醫天下,救蒼生。”
赤霄笑了,笑得很輕:“好。”
她關上門,走進夜色。明天,她要去赴一場生死之宴。但今晚,她還得做一件事。
她走到後山,走到一片新墳前。墳裡埋的是王老五,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面寫著:“赤羽軍戰士王老五之墓”。
赤霄在墳前站了很久,然後跪下,磕了三個頭。
“老五,”她說,“對不住。但軍規就是軍規,誰也不能破。下輩子,別當兵了,當個老百姓,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她起身,離開。月光照在墳頭上,照在木牌上,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