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將相?
赤霄回到黑風嶺那天,整個山寨都沸騰了。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來,老人、婦女、孩子,還有那些傷還沒好利索計程車兵,全都擠在寨門口。他們喊著“沈娘子”,喊著“回來了”,聲音裡帶著哭腔,也帶著笑。
石虎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衝過來,獨眼裡閃著淚光:“沈娘子!你還活著!”
春妮撲上來抱住她,哭得說不出話。顧寒聲站在人群后面,眼圈也是紅的。
赤霄看著他們,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她沒哭,只是拍了拍春妮的背,輕聲說:“我回來了。”
聚義廳裡擺上了慶功宴。說是宴,其實也就是幾壇粗酒,幾碟鹹菜,幾鍋雜糧粥。但沒人嫌棄,所有人都笑著,鬧著,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酒過三巡,石虎站起來,舉著碗,大聲說:“弟兄們!這一仗,咱們打贏了!雍王五千大軍,被咱們八百人打跑了!這說明甚麼?說明咱們赤羽軍,是天命所歸!”
“天命所歸!”眾人齊聲高呼。
石虎繼續說:“既然是天命所歸,那咱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鬧了!咱們得有地盤,有建制,有名號!我提議——擁立沈娘子為王,建號‘赤羽’,開府封將,跟朝廷分庭抗禮!”
廳裡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對!擁立沈娘子為王!”
“建號赤羽!開府封將!”
“跟朝廷幹到底!”
歡呼聲中,赤霄的臉色卻漸漸沉下來。她看向顧寒聲,顧寒聲也在看她,眼神複雜。
“石虎,”赤霄開口,聲音不大,但廳裡立刻安靜了,“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石虎梗著脖子,“沈娘子,這一仗打完,你的聲望已經到了頂峰!弟兄們服你,百姓敬你,就連那些讀書人,也開始往咱們這兒跑!這是天賜良機啊!不稱王,不建制,難道還要繼續當流寇嗎?”
“我們不是流寇。”赤霄說,“我們是義軍。”
“義軍也得有個名分!”石虎激動起來,“沈娘子,你想想,咱們現在佔著黑風嶺,管著周邊七八個村子,人口快兩千了!這麼多人,沒個規矩,沒個名分,怎麼管?難道還要像以前那樣,大家湊在一起吃大鍋飯?”
“石虎說得對。”春妮也站起來,“沈娘子,咱們現在兵強馬壯,是該有個名分了。稱王怎麼了?朝廷無道,咱們替天行道,稱王是應該的!”
“應該的!”眾人附和。
赤霄沒說話。她看著這些激動的面孔,看著他們眼裡的期待和狂熱,心裡湧起一股寒意。
稱王?建制?開府封將?
那和朝廷有甚麼區別?和那些他們曾經反抗的貪官汙吏、王侯將相,有甚麼區別?
“顧先生,”赤霄看向顧寒聲,“你怎麼看?”
顧寒聲站起來,環視眾人,緩緩開口:“我以為,不可。”
廳裡又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為何不可?”石虎問,“顧先生,你是讀書人,你該知道,名不正則言不順。咱們現在要地盤沒地盤,要名分沒名分,怎麼跟朝廷鬥?”
“正因為要跟朝廷鬥,才不能稱王。”顧寒聲說,“朝廷為甚麼失民心?因為皇帝昏庸,百官貪腐,王侯將相只顧自己享樂,不顧百姓死活。咱們如果也走這條路,那和朝廷有甚麼區別?”
“那不一樣!”石虎反駁,“沈娘子是好人,她當了王,一定會對百姓好!”
“好人?”顧寒聲笑了,笑得很冷,“石虎,我問你,當年陳勝吳廣起義,是不是好人?黃巾軍的張角,是不是好人?他們稱王建制之後呢?還不是一樣欺壓百姓,一樣爭權奪利,一樣敗亡?”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歷史已經證明,稱王建制,就是走向腐敗的開始。今天沈娘子是好人,明天呢?後天呢?十年後呢?誰能保證她永遠不變?誰能保證她手下的將領永遠不變?”
廳裡鴉雀無聲。石虎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說不出話。
“那你說怎麼辦?”春妮問,“不稱王,不建制,咱們就這麼一直當流寇?”
“不是流寇,是義軍。”顧寒聲說,“義軍和流寇的區別,不在於有沒有王號,而在於有沒有理想,有沒有紀律,有沒有民心。”
他轉向赤霄,深深一揖:“沈娘子,我以為,赤羽軍不該走稱王建制的老路。咱們應該走一條新路——一條沒有皇帝,沒有王侯,人人平等,人人有飯吃的新路。”
“新路?”石虎嗤笑,“顧先生,你說得輕巧。這世上哪有甚麼新路?從古至今,不都是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嗎?”
“那是因為從來沒人試過。”顧寒聲說,“咱們可以試。”
“怎麼試?”
顧寒聲看向赤霄。赤霄明白他的意思,緩緩站起來。
“石虎,春妮,各位弟兄,”她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為赤羽軍好。但顧先生說得對,稱王建制,就是走老路。老路走不通,咱們已經試過了——試了幾千年,試出了甚麼?試出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試出了‘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走到廳中央,看著每一張臉:“咱們造反,不是為了當皇帝,不是為了封侯拜相。咱們造反,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如果咱們也成了皇帝,也成了王侯,那咱們和朝廷有甚麼區別?和那些咱們曾經痛恨的人,有甚麼區別?”
廳裡很靜,只有火把噼啪作響。
“那沈娘子的意思是……”一個老兵小聲問。
“我的意思是,”赤霄一字一句,“赤羽軍不稱王,不建制。咱們就按現在的規矩來——軍政會決策,大家商量著辦。有功則賞,有過則罰,但絕不搞甚麼三六九等,絕不搞甚麼王侯將相。”
“那以後呢?”石虎問,“以後咱們地盤大了,人多了,也這麼辦?”
“也這麼辦。”赤霄說,“地盤再大,人再多,規矩不變。這是咱們的根,是咱們的魂,不能變。”
石虎不說話了。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春妮看看赤霄,又看看顧寒聲,最後嘆了口氣:“沈娘子,我聽你的。你說不稱王,那就不稱王。”
“我也聽沈娘子的!”
“聽沈娘子的!”
眾人紛紛表態。但赤霄看得出來,有些人眼裡還有不甘,還有疑惑。
慶功宴不歡而散。眾人散去後,聚義廳裡只剩赤霄、顧寒聲,還有一直沉默的沈青鋒。
沈青鋒是赤霄的哥哥,比她大五歲。十年前,父親沈仲景被朝廷處死,家破人亡,兄妹倆失散。這些年,沈青鋒一直在暗中調查父親的案子,終於查出了真相——父親沒死,而是被秘密關押在京城天牢。
“哥,”赤霄問,“你剛才一直沒說話。你怎麼看?”
沈青鋒看著她,眼神複雜:“霄兒,你長大了。”
“我問你怎麼看。”
“我覺得顧先生說得對。”沈青鋒說,“稱王建制,確實是條老路。但老路有老路的好處——名正言順,號令統一,容易凝聚人心。新路……新路太難走了。”
“難走就不走了嗎?”赤霄問。
沈青鋒沉默。良久,他說:“父親當年,就是因為想走新路,才落得那個下場。”
赤霄心裡一痛。父親沈仲景,太醫令,因為反對皇帝煉丹修仙,上書勸諫,被定為“大不敬”,判了斬立決。後來才知道,那是冤案,是有人陷害。
“父親走不通的路,我來走。”赤霄說,“父親沒做完的事,我來做。”
沈青鋒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苦:“你果然像父親,一樣的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但我這次來,不只是為了告訴你父親的事。還有一件事,更緊急。”
“甚麼事?”
“朝廷派了新的欽差,來青州接替雍王。”沈青鋒說,“這個人,你認識。”
“誰?”
“曹德海。”沈青鋒說,“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最信任的宦官。他帶了五千京營精銳,還有一道密旨——剿滅赤羽軍,活捉沈赤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赤霄心裡一沉。曹德海,她當然知道。當年父親被陷害,就是這個曹德海在背後主使。
“還有,”沈青鋒繼續說,“曹德海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一個人——蘇文君的父親,蘇院判。”
“蘇院判?”赤霄一愣,“他不是被流放了嗎?”
“流放是假的。”沈青鋒說,“皇帝要用蘇院判的醫術,所以表面上流放,實際上軟禁在京城。這次曹德海帶他來,是為了對付你。”
“對付我?”
“蘇院判是天下第一神醫。”沈青鋒說,“曹德海讓他來,一是為了治雍王軍的瘟疫,二是為了……對付你的醫術。”
赤霄明白了。曹德海這是要釜底抽薪——用蘇院判的醫術,破解赤羽軍的“神醫”神話。
“哥,”她問,“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沈青鋒看著她,眼神溫柔:“因為我是你哥。因為父親讓我保護你。”
“父親……還說了甚麼?”
“他說,”沈青鋒的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你走了這條路,不要回頭。一直走,走到黑,走到亮。”
赤霄眼眶紅了。她想起父親,想起那個總是皺著眉,總是憂國憂民,最後卻死在牢裡的太醫令。
“我不會回頭。”她說,“我會一直走,走到黑,走到亮。”
沈青鋒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她:“這是父親留給你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難處,就拿著這塊玉佩,去江南找一個叫‘白先生’的人。他會幫你。”
赤霄接過玉佩。玉佩很舊,但很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沈”字。
“哥,”她問,“你接下來去哪兒?”
“回京城。”沈青鋒說,“父親還在天牢,我得去救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沈青鋒搖頭,“你現在是赤羽軍的主心骨,不能走。而且,京城太危險,你去不得。”
他站起來,拍了拍赤霄的肩膀:“霄兒,保重。等救出父親,我會來找你。”
說完,他轉身出了聚義廳,消失在夜色中。
赤霄握著玉佩,站在空蕩蕩的廳裡,很久很久。
顧寒聲走過來,輕聲問:“沈娘子,你沒事吧?”
“沒事。”赤霄說,“顧先生,你說,咱們走的新路,能走通嗎?”
“不知道。”顧寒聲說,“但我知道,如果連試都不試,那就永遠走不通。”
赤霄點頭。她看著手裡的玉佩,看著上面那個“沈”字,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
“醫者,當醫天下。天下病了,只醫一人,有甚麼用?”
父親沒醫好天下,但她可以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