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圍剿
赤霄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裡。
洞很淺,勉強能容身。外面在下雨,雨水順著巖縫滴下來,落在她臉上,冰涼。她想動,但全身劇痛,尤其是左肩和右腿——中箭的地方。
記憶慢慢回籠:鹽井糧草庫,大火,守軍的追兵,三支箭,然後是墜落……她記得自己掉進了河裡,河水很急,把她沖走了。
她還活著。
赤霄艱難地轉頭,看見洞口坐著個人,背對著她,正在生火。火光照出那人的輪廓,是個女子,身形瘦小,穿著粗布衣裳。
“你醒了。”女子沒回頭,聲音很輕,“別動,傷口剛包紮好。”
赤霄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聲。女子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端著一碗水走過來。
“慢慢喝。”女子扶起她,把碗湊到她嘴邊。
水是溫的,帶著草藥味。赤霄喝了幾口,終於能說話了:“這是……哪兒?”
“黑水河下游,離鹽井二十里。”女子說,“我叫阿秀,是這兒的採藥人。三天前在河邊發現你,就把你拖回來了。”
三天……赤霄心裡一沉。三天,足夠發生很多事。
“黑風嶺……怎麼樣了?”她問。
阿秀搖頭:“不知道。這幾天外面亂得很,有兵在打仗,我不敢出去。”
赤霄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傷口撕裂的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阿秀按住她:“你別動!箭傷很深,再動會死的!”
“我得回去……”赤霄咬著牙,“我的弟兄們……還在等我……”
“等你養好傷再說。”阿秀不容置疑,“你現在這樣,走不出三里路就得死。”
赤霄知道她說得對。她躺回去,看著洞頂,腦子裡飛快轉動。
雍王現在應該已經知道糧草被燒了,他會怎麼做?暴怒,強攻黑風嶺?還是先回援鹽井?
“靖難”軍呢?那個朱允炆,兵臨城下,是打還是談?
馮奎呢?鹽井糧草被燒,他是趁火打劫,還是落井下石?
還有黑風嶺……顧寒聲能守住嗎?石虎和春妮呢?他們還活著嗎?
無數個問題在腦子裡打轉,但一個答案都沒有。赤霄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
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傷。傷好了,才能回去。
黑風嶺,聚義廳。
顧寒聲已經三天沒閤眼了。他站在城牆上,看著下面黑壓壓的“靖難”軍,心裡沉甸甸的。
五千人,裝備精良,陣型嚴整,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領軍的朱允炆,二十出頭,白面無鬚,騎在馬上,像個書生。但他身後的兵,個個殺氣騰騰。
“顧先生,”哨兵跑上來,“雍王軍動了!正在往這邊來!”
顧寒聲心裡一緊:“多少人?”
“大概兩千,都是能戰的。另外一千還在拉肚子,走不動。”
兩千……加上“靖難”軍五千,就是七千。黑風嶺現在能戰的,不到六百。
“石虎和春妮呢?”顧寒聲問。
“還在鬼見愁拖著雍王,但撐不了多久了。”
顧寒聲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壞的情況來了——兩面夾擊,黑風嶺危在旦夕。
“去請朱將軍上來。”他說,“就說,我有話要說。”
哨兵一愣:“顧先生,這……”
“去。”
片刻,朱允炆上來了,只帶兩個親兵。他穿著銀甲,披著白袍,確實有幾分“皇室後裔”的氣度。
“顧先生,”朱允炆拱手,“久仰。”
顧寒聲還禮:“朱將軍兵臨城下,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朱允炆微笑,“只是來給顧先生指條明路。”
“請講。”
“黑風嶺彈丸之地,兵不過千,將不過數員,如何抵擋雍王七千大軍?”朱允炆說,“不如歸順我大明,我保黑風嶺上下平安,赤羽軍弟兄,皆可編入我麾下,共圖大業。”
顧寒聲沒說話。他看著朱允炆,看了很久,然後問:“朱將軍所謂的大業,是甚麼?”
“自然是光復大明,還於舊都。”朱允炆昂首,“我乃建文帝嫡系後裔,天命所歸。顧先生若肯輔佐,將來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那百姓呢?”顧寒聲問,“朱將軍光復大明之後,百姓能吃飽飯嗎?能穿暖衣嗎?能不受貪官汙吏欺壓嗎?”
朱允炆一愣,隨即笑道:“那是自然。新朝初立,自當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那青州大旱三年,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朱將軍在哪兒?”顧寒聲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雍王橫徵暴斂,官兵燒殺搶掠的時候,朱將軍在哪兒?赤羽軍分田均賦,救民於水火的時候,朱將軍又在哪兒?”
朱允炆臉色變了:“顧先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寒聲一字一句,“朱將軍要的是江山,我們要的是活路。道不同,不相為謀。”
朱允炆盯著他,眼神漸漸冷下來:“顧先生,你可想清楚了。我五千大軍在此,雍王兩千大軍在後。黑風嶺區區六百人,能撐多久?”
“撐到死。”顧寒聲說,“赤羽軍的弟兄,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朱允炆笑了,笑得很冷:“好,好一個寧可站著死。那顧先生就等著,看你的弟兄們是怎麼站著死的。”
他轉身下城。顧寒聲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朱將軍,你可知雍王為何突然撤兵回援?”
朱允炆停住腳步。
“因為鹽井糧草被燒了。”顧寒聲說,“燒糧草的人,是我們沈娘子。她現在生死未卜,但雍王的糧草,確實沒了。沒了糧草,七千大軍能撐幾天?三天?五天?”
朱允炆猛地轉身:“你說甚麼?”
“我說,朱將軍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黑風嶺,而是你自己的糧草。”顧寒聲說,“雍王沒了糧草,他會怎麼辦?當然是搶。搶誰的?搶最近的人的。誰最近?朱將軍你。”
朱允炆臉色鐵青。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所以,”顧寒聲繼續說,“朱將軍與其在這兒跟我們耗著,不如想想怎麼應付雍王。畢竟,餓瘋了的兵,比甚麼都可怕。”
朱允炆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顧先生好口才。但你以為,這樣就能嚇退我?”
“不是嚇退,是提醒。”顧寒聲說,“朱將軍要的是江山,雍王要的是剿匪。你們倆打起來,誰得利?朝廷得利。朝廷巴不得你們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
他頓了頓,補充:“但如果朱將軍肯退兵三十里,我保證,雍王不會動你的糧草。而且,等打退了雍王,黑風嶺願意跟朱將軍結盟,共抗朝廷。”
朱允炆沒說話。他在權衡。
退兵三十里,等於放棄圍攻黑風嶺,但能保住糧草,還能得到一個潛在的盟友。
不退兵,就要跟雍王硬碰硬,就算贏了,也是慘勝,到時候朝廷大軍一到,誰都跑不了。
“我怎麼信你?”朱允炆問。
“就憑沈娘子為了燒雍王糧草,身中三箭,跌落懸崖,生死未卜。”顧寒聲說,“一個連命都不要的人,會騙你嗎?”
朱允炆沉默。良久,他說:“好,我退兵三十里。但只有三天。三天後,如果雍王沒退,或者你們耍花樣,我會踏平黑風嶺。”
“一言為定。”
朱允炆下城去了。顧寒聲看著他遠去的背影,長長吐出一口氣。
“顧先生,”哨兵小聲問,“他真的會退兵嗎?”
“會。”顧寒聲說,“因為他沒得選。”
果然,半個時辰後,“靖難”軍開始拔營,緩緩後撤三十里。城牆上,赤羽軍的弟兄們歡呼起來。
但顧寒聲笑不出來。他知道,危機還沒解除。
雍王的兩千大軍,正在路上。
鬼見愁峽谷。
石虎和春妮已經撐了三天三夜。一百五十人,對抗雍王兩千大軍,靠的是地利,是滾木礌石,是弓箭火油,更是不要命的勇氣。
但勇氣也有耗盡的時候。箭用完了,石頭扔完了,火油燒完了。現在,他們只能用刀,用矛,用血肉之軀,堵在峽谷口。
“石大哥,”春妮臉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咱們……還能撐多久?”
石虎獨眼裡閃著兇光:“撐到死!”
又是一波進攻。雍王軍像潮水一樣湧上來,石虎揮刀砍倒一個,又一個撲上來。春妮在他身邊,長矛刺穿一個敵人的喉嚨,但另一個敵人從側面砍來,她躲閃不及,左臂中了一刀。
“春妮!”石虎怒吼,一刀劈開那個敵人,把春妮拉到身後,“你退後!”
“不退!”春妮咬著牙,撕下衣襟裹住傷口,“要死一起死!”
就在這時,峽谷外忽然傳來號角聲。不是雍王軍的號角,是另一種,低沉而悠長。
雍王軍的攻勢停了。他們回頭,看見峽谷外菸塵滾滾,一支軍隊正快速逼近。
“是援軍!”春妮驚喜地喊,“是咱們的援軍!”
石虎眯起獨眼,看了半晌,搖頭:“不是咱們的人。”
那支軍隊打的是“馮”字旗——馮奎的私兵。
馮奎騎在馬上,帶著兩千人,停在峽谷外。他看著峽谷裡的慘狀,看著石虎和春妮渾身是血的樣子,笑了。
“石將軍,別來無恙?”馮奎揚聲喊。
石虎啐了一口血沫:“馮奎,你他媽來幹甚麼?”
“來救你們啊。”馮奎說,“雍王兩千大軍,你們一百多人,怎麼擋得住?不如投降,我保你們不死。”
“放你孃的屁!”石虎大罵,“要打就打,少廢話!”
馮奎也不生氣,只是笑:“石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沈赤霄已經死了,黑風嶺馬上就是雍王的囊中之物。你們在這兒死撐,有甚麼意義?”
“沈娘子沒死!”春妮喊,“她一定會回來的!”
“回來?”馮奎嗤笑,“身中三箭,跌落懸崖,還能回來?你們做夢呢。”
石虎和春妮心裡一沉。他們確實不知道赤霄是死是活。
“這樣吧,”馮奎說,“我也不逼你們。你們讓開道,放雍王過去,我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
石虎沒說話。他在想,在想赤霄如果在這兒,會怎麼做。
赤霄會怎麼做?她會說: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
“馮奎,”石虎抬起頭,獨眼裡閃著光,“你聽好了:赤羽軍,沒有孬種。要打就打,要殺就殺,想讓道——除非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馮奎臉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他一揮手,兩千私兵開始列陣。而峽谷裡,雍王軍也重新整隊,準備前後夾擊。
石虎和春妮背靠背站著,身邊只剩不到五十人。每個人都傷痕累累,但每個人都握緊了刀。
“弟兄們,”石虎說,“怕不怕?”
“不怕!”五十人齊聲吼。
“好!”石虎舉起刀,“那就讓這群王八蛋看看,甚麼叫赤羽軍!”
衝鋒開始了。馮奎的私兵從外往裡衝,雍王軍從裡往外衝,石虎和春妮被夾在中間,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
但就在這時,異變又生。
峽谷外,又傳來號角聲。這次,是赤羽軍的號角。
石虎和春妮猛地抬頭,看見峽谷外,煙塵再起。一支軍隊,打著赤羽軍的紅旗,正疾馳而來。
領軍的,是顧寒聲。他騎在馬上,身後是黑風嶺所有能戰的人——老人,孩子,婦女,只要能拿得動刀的,都來了。
“赤羽軍!”顧寒聲舉劍高呼,“殺!”
“殺!”數百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天。
馮奎臉色大變。他沒想到黑風嶺還敢傾巢而出。
雍王軍也亂了。他們腹背受敵,前有石虎春妮死守,後有顧寒聲帶人猛攻。
“撤!”馮奎當機立斷,調轉馬頭就跑。他的私兵見主將跑了,也一鬨而散。
雍王軍更亂。主將不在,糧草被燒,現在又遭前後夾擊,軍心徹底崩潰。
“撤!快撤!”不知道誰喊了一聲,雍王軍開始潰逃。
石虎和春妮愣住了。他們看著潰逃的雍王軍,看著追殺的赤羽軍,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峽谷外初升的太陽。
“我們……贏了?”春妮喃喃。
“贏了。”石虎說,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顧寒聲騎馬過來,下馬扶起他:“石虎,春妮,你們沒事吧?”
“沒事。”石虎咧嘴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顧先生,你怎麼來了?黑風嶺……”
“黑風嶺沒事。”顧寒聲說,“‘靖難’軍退兵了。我留了一百人守城,剩下的全帶來了。”
“那沈娘子……”
顧寒聲沉默。良久,他說:“還沒訊息。”
石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向峽谷深處,看向赤霄墜落的方向,獨眼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她會回來的。”春妮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一定會回來的。”
顧寒聲點頭:“對,她會回來的。”
他轉身,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歡呼的赤羽軍弟兄,看著初升的太陽。
這一仗,他們贏了。但贏得很慘。
六百人對七千人,死傷過半。石虎重傷,春妮重傷,赤霄生死未卜。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赤羽軍,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