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下)
馮奎的密信送到時,赤霄正在看地圖。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鹽井守軍增兵一千,皆火器營。明日午時前不出兵,盟約作廢。”
赤霄把信遞給顧寒聲。顧寒聲看完,臉色發白:“火器營……雍王把京營的火器營調來了?”
“不止。”赤霄指著地圖上鹽井的位置,“探子剛報,鹽井現在有守軍一千,其中五百是火器營。強攻的話,馮奎的三千人至少要折損一半。”
“那他還敢打?”
“他不敢。”赤霄說,“所以他逼咱們打。”
石虎一拳砸在桌上:“這狗日的!說好合作,現在讓咱們去送死!”
“商人重利,”周文遠嘆氣,“馮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跟咱們合作。他只想讓咱們當炮灰,消耗雍王的兵力,他好坐收漁利。”
“那咱們怎麼辦?”春妮問,“打還是不打?”
所有人都看向赤霄。
赤霄沒說話。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練的新兵。那些年輕人,最大的不過二十,最小的才十五,握著竹矛的手還在發抖。
“不能打。”她說,“咱們八百人,打一千火器營,是送死。”
“可馮奎那邊……”顧寒聲欲言又止。
“馮奎那邊,我自有辦法。”赤霄轉身,“石虎,你帶一百人,去斷魂崖見馮奎。告訴他,鹽井咱們打,但不是明天。”
“那是甚麼時候?”
“三天後。”赤霄說,“三天後,雍王會親自帶兵攻打黑風嶺。到時候鹽井守軍必然分兵救援,咱們趁虛而入。”
石虎瞪大眼睛:“沈娘子,你怎麼知道雍王三天後會來?”
“因為我會讓他來。”赤霄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雍王大營的位置,“蘇先生,瘟疫的藥,還有多少?”
蘇文君一直在角落發呆,被點名才回過神:“還夠五百人用三天。”
“夠了。”赤霄說,“你帶五十人,今晚潛入雍王大營,在飲水裡下藥。不要毒藥,要瀉藥——讓雍王的兵拉三天肚子。”
蘇文君愣住了:“這……這有甚麼用?”
“雍王生性多疑。”赤霄解釋,“軍中突然大面積腹瀉,他一定會懷疑是咱們下毒。為了穩定軍心,他必須儘快發動進攻——而最快的方式,就是親自帶兵,一舉踏平黑風嶺。”
顧寒聲恍然大悟:“雍王親自出徵,鹽井守軍必然分兵護衛。到時候鹽井空虛,咱們和馮奎裡應外合,確實有機會。”
“但風險太大。”周文遠皺眉,“萬一雍王不上當呢?萬一他派別人來呢?”
“他會上當的。”赤霄說,“因為我會給他一個不得不來的理由。”
她看向春妮:“春妮,你帶女兵隊,今晚去雍王大營外圍放火。不要真打,放完火就跑,邊跑邊喊‘赤羽軍夜襲’。”
“然後呢?”
“然後雍王就會以為,咱們要趁他病,要他命。”赤霄說,“以他的性格,絕不會坐以待斃。他會親自帶兵追擊——而追擊的路線,我已經給他選好了。”
她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從雍王大營到黑風嶺,中間經過一片叫“鬼見愁”的峽谷。
“鬼見愁地勢險要,兩邊是懸崖,中間一條路。”赤霄說,“石虎帶人在那兒埋伏,等雍王追進來,滾木礌石,弓箭火油,夠他喝一壺。”
“那鹽井那邊呢?”顧寒聲問。
“鹽井交給馮奎。”赤霄說,“咱們只出兩百人,配合他佯攻。等雍王中伏的訊息傳到鹽井,守軍必然慌亂。到時候馮奎主攻,咱們趁亂放火,燒了他的糧草庫。”
計劃很冒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眾人分頭準備,聚義廳裡只剩赤霄和蘇文君。
“蘇先生,”赤霄忽然說,“下完藥,你就別回來了。”
蘇文君一愣:“為甚麼?”
“雍王不是傻子。”赤霄說,“軍中突然腹瀉,他一定會查。查到是你乾的,你會死。”
“我不怕死。”
“但我怕你死。”赤霄看著他,“你父親還在流放路上,你需要活著去救他。”
蘇文君沉默。良久,他問:“沈娘子,你覺得咱們能贏嗎?”
“不知道。”赤霄說,“但我知道,如果甚麼都不做,一定會輸。”
她頓了頓,補充:“而且,咱們不是一個人在打。”
“還有誰?”
“那個姓朱的‘靖難’軍。”赤霄說,“他們能全殲雍王兩千援軍,說明戰鬥力不弱。如果咱們能撐過這一仗,或許可以跟他們聯手。”
“可他們是前朝餘孽……”
“那又怎樣?”赤霄打斷他,“咱們還是反賊呢。這世道,誰比誰乾淨?”
蘇文君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沈娘子,如果我死了……”
“你不會死。”赤霄說,“我會讓石虎護送你出青州。往南走,去江南,那兒朝廷管得松,容易藏身。”
“那你呢?”
“我?”赤霄看向窗外,天色漸暗,山雨欲來,“我得留在這兒。這兒是我的根,是我的命。”
子時,蘇文君帶著五十個死士出發了。他們穿著雍王軍的衣服,是從之前戰鬥中繳獲的,混在夜色裡,像一群幽靈。
同一時間,春妮帶著女兵隊也出發了。她們的任務更簡單:放火,喊叫,製造混亂。
赤霄站在崖邊,看著兩隊人馬消失在黑暗中。顧寒聲走過來,遞給她一件披風。
“沈娘子,去歇會兒吧。”他說,“明天還有硬仗。”
赤霄沒接披風:“顧先生,你說,咱們這麼做,對嗎?”
顧寒聲一愣:“甚麼對不對?”
“讓蘇先生去下藥,讓春妮去放火,讓石虎去埋伏——讓這麼多人冒險,就為了賭一個可能。”赤霄的聲音很輕,“如果賭輸了,這些人都會死。”
“但如果不賭,所有人都會死。”顧寒聲說,“沈娘子,這世道就是這樣——你不賭,別人就會逼你賭。賭了,還有一線生機;不賭,只有死路一條。”
赤霄沉默。良久,她說:“顧先生,等打完這一仗,如果我還活著,我想辦個學堂。”
“學堂?”
“嗯。教孩子們讀書識字,教他們道理,教他們怎麼活得像個人。”赤霄說,“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天打打殺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顧寒聲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好。等打完這一仗,我幫你辦。”
雍王大營。
李琰還沒睡。他坐在帥帳裡,看著桌上的地圖,眉頭緊鎖。瘟疫雖然控制住了,但軍心已經散了。每天都有逃兵,抓回來殺一批,第二天又跑一批。
更糟的是,徐州的兩千援軍全軍覆沒。訊息是今天下午傳來的,說是被一支打著“靖難”旗號的軍隊伏擊,一個都沒跑掉。
“靖難……”李琰喃喃,“前朝餘孽,也敢冒頭?”
帳外忽然傳來喧譁。親兵衝進來:“王爺!營外起火!”
李琰霍然起身:“哪裡起火?”
“東、西、南三面都起了!還有喊殺聲,說是赤羽軍夜襲!”
李琰抓起佩劍衝出大帳。果然,營外三面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但仔細聽,那喊殺聲似乎……有點假?
“不對。”李琰眯起眼睛,“這是疑兵之計。傳令,各營嚴守,不得妄動!”
命令剛傳下去,又一個親兵衝過來:“王爺!不好了!營裡……營裡好多弟兄拉肚子,止都止不住!”
李琰臉色一變:“多少人?”
“至少三百!而且還在增加!”
腹瀉,夜襲……李琰腦子裡飛快轉動。是巧合,還是陰謀?
如果是陰謀,那赤羽軍的目的甚麼?製造混亂,然後趁亂偷襲?可他們只有八百人,怎麼敢偷襲五千人的大營?
除非……他們另有援軍。
李琰猛地想起那支“靖難”軍。難道赤羽軍跟他們聯手了?
“王爺!”副將張魁捂著肚子跑過來,臉色慘白,“末將……末將也……”
話沒說完,他又衝回帳篷。李琰聞到了一股臭味——營地裡到處都是。
“傳軍醫!”李琰怒吼,“查!給我查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軍醫很快來了,戰戰兢兢地彙報:“王爺,是……是瀉藥。有人在飲水裡下了瀉藥,劑量不大,但足夠讓弟兄們拉上三天。”
“三天……”李琰咬牙,“好一個沈赤霄!好一個聲東擊西!”
他明白了。赤羽軍根本不想夜襲,他們只是想製造混亂,拖延時間。等他的兵拉三天肚子,拉得手腳發軟,那時候再打,就是一邊倒的屠殺。
不能等。必須立刻進攻,趁現在還能打。
“傳令!”李琰拔出佩劍,“全軍集合,即刻出發,踏平黑風嶺!”
“王爺!”張魁提著褲子跑出來,“弟兄們……弟兄們這樣,怎麼打?”
“拉褲子裡也得打!”李琰眼睛血紅,“再等三天,咱們就真成待宰的羔羊了!”
軍令如山。半個時辰後,三千雍王軍集合完畢——另外兩千實在起不來,躺在營地裡呻吟。李琰看著這些兵,一個個臉色蠟黃,腿腳發軟,心裡直往下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出發!”
三千人,拖著病體,趁著夜色,向黑風嶺進發。李琰騎在馬上,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山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沈赤霄,這次我一定要你的命。
黑風嶺,聚義廳。
探子一個接一個地回報:
“雍王出兵了!三千人,正往鬼見愁方向來!”
“馮奎那邊也動了!兩千人,向鹽井進發!”
“鹽井守軍分兵五百,往雍王方向去了!”
赤霄站在地圖前,手指在“鬼見愁”三個字上輕輕敲著。
“一切按計劃進行。”顧寒聲說,“雍王中計了。”
“還不夠。”赤霄說,“石虎只有一百人,擋不住雍王三千。就算有地利,也擋不住。”
“那……”
“讓春妮帶女兵隊去支援。”赤霄說,“不要硬拼,拖住就行。拖到鹽井那邊得手,雍王自然退兵。”
“可女兵隊只有五十人……”
“五十人夠了。”赤霄說,“鬼見愁那地方,人多反而施展不開。五十個熟悉地形的女兵,足夠讓雍王頭疼。”
命令傳下去。春妮帶著女兵隊出發了,她們的任務不是殺敵,是騷擾——放冷箭,設陷阱,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赤霄留在聚義廳,等。等鬼見愁的訊息,等鹽井的訊息,等馮奎的訊息。
天快亮時,第一個訊息來了:雍王軍進入鬼見愁峽谷,石虎的埋伏發動,滾木礌石砸死砸傷數百人。但雍王不退,反而下令強攻。
第二個訊息緊接著傳來:馮奎的兩千人到達鹽井,開始佯攻。鹽井守軍慌亂,但火器營確實厲害,一輪齊射就打退了馮奎的第一次衝鋒。
第三個訊息最糟:馮奎派人傳話,說如果一刻鐘內赤羽軍不放火燒糧草,他就撤兵。
“這個王八蛋!”石虎的副手氣得大罵,“說好裡應外合,現在讓咱們去送死!”
赤霄沒罵。她只是看著地圖,看著鹽井的位置,看著糧草庫的位置。
糧草庫在鹽井守軍大營的中央,周圍全是兵。去放火,等於自殺。
但不去,馮奎撤兵,計劃全盤皆輸。
“我去。”赤霄說。
“沈娘子!”所有人都站起來。
“我去最合適。”赤霄解下佩刀,換上一身夜行衣,“我熟悉地形,身手也好。五十個人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反而容易混進去。”
“不行!”顧寒聲攔住她,“你是主帥,不能親身犯險!”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更該去。”赤霄推開他,“顧先生,這裡交給你。如果我回不來……赤羽軍,就拜託你了。”
她說完,轉身出廳。沒人攔得住她。
天已經矇矇亮了。赤霄一個人,一把短刀,一包火摺子,向鹽井方向潛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離開後不久,第四個訊息傳來了——一支約五千人的軍隊,打著“靖難”旗號,突然出現在雍王大營後方。領軍的,是個姓朱的年輕人,自稱“朱允炆”,前朝建文帝的後裔。
而更驚人的是,這支軍隊沒有進攻雍王大營,而是繞了過去,直撲黑風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