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重重
子時三刻,黑風嶺的哨塔上,火把在夜風中明滅。
哨兵王二狗瞪大眼睛盯著南邊的山路。三天前,他就發現了那支軍隊——約三千人,黑衣黑甲,行軍悄無聲息,像一群夜行的鬼。他們從南邊來,繞過所有雍王的哨卡,也繞過所有赤羽軍的眼線,直插黑風嶺後山。
“頭兒,”王二狗壓低聲音對身邊的隊長說,“還在往前挪,離咱們不到十里了。”
隊長是個老兵,獨眼,叫老疤。他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看了半晌,啐了一口:“他孃的,這不是雍王的人。”
“那是誰?”
“不知道。”老疤說,“但肯定不是善茬。你在這兒盯著,我去報信。”
聚義廳裡,燈火通明。赤霄、顧寒聲、石虎、春妮、周文遠都在,還有剛被叫醒的蘇文君。地圖攤在桌上,上面用炭筆畫著幾條線——雍王大營在北,距離三十里;神秘軍隊在南,距離十里。
“南邊是斷魂崖,”顧寒聲指著地圖,“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他們要是佔了那兒,咱們的後路就斷了。”
“斷魂崖往東是青龍澗,往西是黑水河,”石虎補充,“都是絕路。他們要是真從那兒來,咱們就被包餃子了。”
赤霄沒說話。她盯著地圖,手指在“斷魂崖”三個字上輕輕敲著。
“會不會是雍王的疑兵?”春妮問,“故意繞到南邊,嚇唬咱們?”
“不像。”顧寒聲搖頭,“雍王現在忙著應付瘟疫,分兵徐州,沒精力搞這麼複雜的戰術。而且這支軍隊的行軍路線太刁鑽,完全避開了咱們和雍王的所有眼線——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早有預謀。”
“那會是誰?”周文遠皺眉,“青州境內的義軍,除了咱們,就剩趙大錘、孫飛鷹、韓老七三家。趙大錘在臥牛山,離這兒五十里;孫飛鷹降了雍王;韓老七在白水寨觀望——都不是從南邊來的。”
廳裡沉默。所有人都看著赤霄。
良久,赤霄開口:“蘇先生,你從南邊來,路上可聽說甚麼?”
蘇文君一直在發呆,被點名才回過神:“南邊……南邊是徐州地界。徐州現在亂得很,白蓮教餘孽鬧得兇,官府剿了三年沒剿乾淨。但沒聽說有這麼大股的軍隊……”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甚麼。
“怎麼了?”赤霄問。
“我離開徐州的時候,”蘇文君慢慢說,“聽說了一件事——徐州知府的小舅子,姓馮,是個鹽商。三個月前,他私養了一支家兵,約莫兩三千人,裝備精良。後來不知怎麼,這支家兵突然消失了,馮家對外說是解散了,但有人看見他們往北邊來了。”
“鹽商養兵?”石虎嗤笑,“他養兵幹甚麼?運私鹽還用得著軍隊?”
“不是運私鹽,”蘇文君說,“是搶鹽。青州和徐州交界處有個鹽井,原本是官府的,但官府管不過來,被幾家豪強佔了。馮家想獨吞,就跟其他幾家打了幾仗,沒打贏,這才養兵。”
赤霄眼睛一亮:“鹽井在哪兒?”
“就在……”蘇文君在地圖上找了一會兒,指向一個點,“這兒,離斷魂崖不到二十里。”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支軍隊,是馮家的私兵。”顧寒聲說,“他們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是衝著鹽井來的。但鹽井在雍王控制區,他們不敢明搶,就想繞道斷魂崖,偷襲鹽井的守軍。”
“那他們為甚麼往咱們這兒來?”春妮問。
“因為斷魂崖只有一條路能上去,”赤霄指著地圖,“就是經過黑風嶺後山。他們想借道。”
“借道?”石虎瞪眼,“三千人,悄沒聲地摸到咱們家門口,這叫借道?這叫偷襲!”
“所以咱們不能讓他們過去。”赤霄站起來,“鹽井現在是雍王的,但將來可以是咱們的。馮家想搶,咱們偏不讓他搶。”
“可咱們現在自身難保,”周文遠憂心忡忡,“雍王十五天期限只剩兩天,京營援軍也在路上。這時候再樹敵,是不是……”
“不是樹敵,”赤霄打斷他,“是結盟。”
“結盟?”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結盟。”赤霄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馮家要鹽井,咱們要活路。雍王是咱們共同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顧寒聲最先反應過來:“沈娘子的意思是,跟馮家聯手,對付雍王?”
“不是聯手,是利用。”赤霄轉身,“馮家三千私兵,裝備精良,但缺乏實戰經驗。咱們人少,但熟悉地形,有百姓支援。兩家合作,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足夠讓雍王喝一壺。”
“可馮家憑甚麼跟咱們合作?”石虎問,“人家是鹽商,有錢有勢,看得上咱們這群泥腿子?”
“就憑咱們知道鹽井的佈防。”赤霄說,“雍王在鹽井駐兵五百,都是精銳。馮家三千人強攻,就算打下來,也得折損大半。但如果有咱們做內應,情況就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補充:“而且,馮家現在最怕的不是打不下鹽井,是打下來之後守不住。雍王大軍就在三十里外,京營援軍馬上就到——馮家需要盟友,需要有人幫他牽制雍王的主力。”
廳裡再次沉默。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計劃。
“太冒險了,”周文遠搖頭,“馮家是商人,商人重利輕義。今天跟咱們合作,明天就可能把咱們賣了。”
“那就讓他賣不成。”赤霄說,“合作可以,但鹽井打下來,咱們要分三成。而且,馮家的私兵得聽咱們指揮——至少在對雍王的戰鬥中要聽。”
“這不可能,”顧寒聲說,“馮家不會答應。”
“那就打。”赤霄的聲音很冷,“馮家三千人,咱們八百能戰的,加上地形優勢,未必會輸。但一旦開打,雍王就會坐收漁利——這個道理,馮家比咱們更懂。”
她看向蘇文君:“蘇先生,你見過馮家的人嗎?”
蘇文君點頭:“見過馮家的小舅子,叫馮奎,是個紈絝子弟,但不算太蠢。”
“好。”赤霄說,“天亮之後,你跟我去一趟斷魂崖,見見這位馮公子。”
“沈娘子!”春妮急道,“太危險了!萬一他們……”
“不會。”赤霄說,“馮家是來求財的,不是來拼命的。咱們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他就不會動咱們。”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石虎,你帶兩百人,埋伏在斷魂崖東側;春妮,你帶一百女兵,埋伏在西側。我和蘇先生去談判,談成了,你們按兵不動;談崩了,聽我號令行事。”
“那雍王那邊呢?”顧寒聲問,“只剩兩天了。”
“雍王那邊,我另有安排。”赤霄說,“顧先生,你留在山上,繼續操練新兵。周先生,你負責安撫百姓,告訴他們,無論發生甚麼,都不要慌。”
命令一條條下達,眾人領命而去。廳裡只剩赤霄和蘇文君。
“蘇先生,”赤霄忽然問,“你父親的事,你知道了嗎?”
蘇文君身體一僵,良久,點頭:“顧先生告訴我了。”
“恨我嗎?”赤霄問,“如果不是我留你,你現在可能已經救出你父親了。”
蘇文君搖頭:“救不出的。皇上要流放,誰也救不了。我留在赤羽軍,至少……至少還能救更多的人。”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等打完這一仗,我放你走。你去救你父親,去哪兒都行。”
“我不走。”蘇文君說,“我父親教過我一句話:醫者,當醫天下。天下病了,只醫一人,有甚麼用?”
赤霄沒說話。她拍了拍蘇文君的肩膀,轉身出了聚義廳。
天快亮了。東邊泛起魚肚白,山間的霧氣開始升騰。赤霄站在崖邊,看著腳下雲霧繚繞的山谷,看著遠處雍王大營的燈火。
兩天。只剩兩天了。
斷魂崖下,馮家的私兵已經紮營。營寨扎得很講究,背靠山崖,前臨深澗,易守難攻。哨兵佈置得密密麻麻,明哨暗哨交錯,一看就是行家手筆。
赤霄和蘇文君到的時候,營門已經開了。一個錦衣公子站在門口,二十出頭,面白無鬚,手裡搖著把摺扇,正是馮奎。
“蘇先生,”馮奎笑著迎上來,“久違了。”
蘇文君拱手:“馮公子。”
馮奎的目光落在赤霄身上,上下打量:“這位就是沈娘子?久仰久仰。”
赤霄點頭:“馮公子。”
“裡面請。”馮奎側身讓路,笑容可掬,“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中軍帳裡果然擺了一桌酒菜,雞鴨魚肉,很是豐盛。馮奎親自斟酒,舉杯:“沈娘子巾幗不讓鬚眉,馮某佩服。這杯酒,敬沈娘子。”
赤霄沒動酒杯:“馮公子,咱們開門見山吧。你要鹽井,我要活路。合作,怎麼個合作法?”
馮奎笑容不變:“沈娘子爽快。那馮某就直說了——鹽井守軍五百,都是雍王的精銳。硬攻,我三千人也能打下來,但傷亡太大。沈娘子若能幫我調開一部分守軍,或者從內部接應,事成之後,鹽井收益,分你一成。”
“三成。”赤霄說。
馮奎笑容一僵:“沈娘子,你這……”
“鹽井守軍的佈防圖,我有。”赤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守軍換崗的時間、路線,糧草存放的位置,我都知道。而且,我能讓雍王在兩天內,無法分兵救援鹽井。”
馮奎眼睛亮了:“當真?”
“當真。”赤霄說,“但我要三成,而且,在對雍王的戰鬥中,你的兵要聽我指揮。”
馮奎沉吟。他端起酒杯,慢慢喝著,眼睛盯著那張佈防圖。
良久,他放下酒杯:“兩成。兵可以借你,但只能借一千,而且只能打雍王,不能打別的。”
“兩千。”赤霄說,“雍王現在還有三千能戰的兵,一千不夠。”
“一千五。”馮奎咬牙,“最多一千五。沈娘子,我也要留人守鹽井。”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成交。”
馮奎鬆了口氣,舉杯:“那祝咱們合作愉快。”
赤霄沒舉杯:“馮公子,我還有個條件。”
“請講。”
“鹽井打下來之後,採鹽的工人,要用當地的百姓。工錢按市價給,不得剋扣。”
馮奎一愣,隨即笑了:“沈娘子還真是……心繫百姓啊。行,我答應。”
“口說無憑,”赤霄說,“立字為據。”
馮奎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但還是點頭:“好,立字為據。”
字據立下,雙方按了手印。馮奎收起自己那份,忽然問:“沈娘子,我有個問題。”
“請講。”
“你一個女子,為甚麼要造反?”馮奎問得很認真,“在家相夫教子不好嗎?何必出來打打殺殺,朝不保夕?”
赤霄沉默片刻,說:“因為在家相夫教子,活不下去。”
馮奎愣住了。
“馮公子生來富貴,大概不知道餓肚子是甚麼滋味。”赤霄站起來,“但我知道。青州十三縣的百姓都知道。我們造反,不是想當皇帝,只是想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
她說完,轉身出帳。蘇文君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馮家大營。
營門外,馮奎忽然追出來:“沈娘子!”
赤霄回頭。
“兩天後,”馮奎說,“我會準時出兵。希望沈娘子……也能準時。”
赤霄點頭,沒再說話,轉身走進晨霧。
回黑風嶺的路上,蘇文君忍不住問:“沈娘子,你真信馮奎?”
“不信。”赤霄說,“商人重利,今天能跟咱們合作,明天就能把咱們賣了。”
“那你還……”
“但咱們沒得選。”赤霄打斷他,“雍王五千人,京營兩萬人,咱們八百人——不找盟友,就是死。馮奎不可信,但至少現在,他跟咱們有共同的敵人。”
她頓了頓,補充:“而且,我留了後手。”
“甚麼後手?”
赤霄沒回答。她抬頭,看著越來越亮的天空,看著遠處黑風嶺的輪廓。
兩天。只剩兩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