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
京城,紫宸殿。
早朝已經散了,但內閣三位閣老還跪在殿外。午時的日頭毒辣,石板燙得能煎雞蛋,三位老臣的官袍後背已經溼透,但沒人敢動。
殿內,皇帝李晟正在摔東西。
“廢物!都是廢物!”一隻青瓷筆洗砸在地上,碎片四濺,“五千精銳,剿不了一股草寇!還染上瘟疫!雍王是幹甚麼吃的?!”
侍立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瑟瑟發抖。只有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德海還敢站著,低眉順眼地勸:“陛下息怒,保重龍體……”
“龍體?”李晟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摔出去,“青州十三縣,現在還有幾個聽朝廷的?赤羽軍!好一個赤羽軍!分田均賦,開辦學堂——她沈赤霄想幹甚麼?想當女皇帝嗎?!”
奏摺散落一地。曹德海使了個眼色,小太監們趕緊爬過去收拾。其中一份奏摺攤開著,上面是青州知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報:
“……赤羽軍已據黑風嶺、李家村等七處要地,擁眾逾兩千。其首沈赤霄,年十九,原為遊方醫女,善籠絡人心。近日頒‘三訓’,設‘軍政會’,行均田之策,百姓多附。雍王大軍至青州,軍中突發瘟疫,病者千餘,攻勢受阻……”
李晟盯著那份奏摺,眼睛血紅。
“曹德海。”
“老奴在。”
“傳旨。”李晟一字一句,“加封雍王為平叛大將軍,節制青、徐、兗三州兵馬。再調京營兩萬,火器營三千,即日開赴青州。告訴雍王——三個月內,朕要看到沈赤霄的人頭。”
曹德海躬身:“遵旨。”
“還有,”李晟補充,“那個蘇文君……蘇院判的兒子,是不是在青州?”
“是。據探子報,他已投赤羽軍。”
“好。”李晟冷笑,“傳旨太醫院:蘇院判教子無方,流放三千里。蘇家滿門,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
曹德海眼皮一跳:“陛下,蘇院判畢竟是三朝老臣……”
“老臣?”李晟打斷他,“老臣的兒子投了反賊,他還配當老臣嗎?照辦!”
“是。”
旨意傳出,京城震動。
當天下午,八百里加急的驛馬衝出京城,一路向南。沿途州縣,官員百姓紛紛避讓,都知道——青州的天,要變了。
青州,雍王大營。
中軍帳裡,藥味濃得嗆人。雍王李琰坐在帥案後,臉色鐵青。他今年四十五歲,戎馬半生,從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
五千精銳,還沒接敵,先倒下一千二。軍醫束手無策,只說可能是“瘴癘”,但青州這地方,哪來的瘴癘?
“王爺,”副將張魁捂著口鼻進來,聲音悶悶的,“又死了十七個。現在營里人心惶惶,都說……都說這是天罰。”
“放屁!”李琰一拍桌子,“甚麼天罰?分明是有人下毒!”
“可查過了,水源、糧草都沒問題……”
“那就是人傳人。”李琰站起來,在帳裡踱步,“症狀是甚麼?”
“發熱,咳嗽,身上起紅疹,三五天就……就沒了。”張魁聲音發顫,“軍醫說,像……像天花,但又不太一樣。”
李琰停下腳步。天花?如果是天花,這五千人,能活下來一半就不錯了。
帳外忽然傳來喧譁。一個親兵衝進來:“王爺!營外有個書生,說要見您!”
“書生?甚麼書生?”
“他說……他說他能治這病。”
李琰眼睛一亮:“帶進來!”
片刻,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被帶進帳。他二十出頭,面黃肌瘦,但眼睛很亮,像兩盞燈。
“草民蘇文君,”年輕人跪下,“叩見王爺。”
“蘇文君?”李琰皺眉,“蘇院判的兒子?”
“是。”
“你好大的膽子!”李琰厲喝,“你父親是朝廷命官,你卻投了反賊!現在還敢來見我?”
蘇文君抬頭,不卑不亢:“草民不是來投誠的,是來做交易的。”
“交易?”
“草民能治這瘟疫。”蘇文君說,“但有個條件。”
李琰眯起眼睛:“說。”
“請王爺退兵三十里,暫緩圍剿赤羽軍。”
帳裡死寂。張魁怒喝:“放肆!你一個反賊,也敢跟王爺談條件?!”
蘇文君沒理他,只看著李琰:“王爺,這病叫‘猩紅熱’,傳染極快。若不及時救治,不出半月,您這五千人,能戰者不足三成。到時候別說剿匪,自保都難。”
他頓了頓,補充:“草民有藥方,三日可退熱,七日可痊癒。但製藥需要時間,也需要王爺配合——隔離病患,焚燒穢物,清潔水源。這些,赤羽軍已經在做了。”
李琰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蘇文君,你父親教得好啊。一邊讓我退兵,一邊給赤羽軍爭取時間——你這算盤打得響。”
“草民只是不想看更多人死。”蘇文君說,“王爺的兵是命,赤羽軍的兵也是命,青州的百姓更是命。這病若控制不住,蔓延開來,青州十室九空——王爺就算剿了赤羽軍,回去怎麼跟皇上交代?”
李琰不笑了。他坐回帥椅,手指敲著桌面。
良久,他說:“藥方拿來,我讓軍醫試。若真有效,我可以退兵十里——但只有十天。十天後,無論病好沒好,我都會進攻。”
蘇文君搖頭:“三十里,一個月。”
“二十里,十五天。”李琰說,“這是底線。”
蘇文君沉默片刻,點頭:“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藥方和防疫措施。李琰接過,掃了一眼,遞給張魁:“照辦。”
張魁還想說甚麼,但看見李琰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躬身退出。
帳裡只剩兩人。李琰看著蘇文君,忽然問:“你為甚麼投赤羽軍?”
蘇文君想了想,說:“因為他們在救人,而朝廷在殺人。”
“救人?”李琰冷笑,“分田均賦,收買人心罷了。”
“那朝廷為甚麼不分?為甚麼不均?”蘇文君反問,“青州大旱三年,朝廷賑災的糧食,十成有七成進了貪官的腰包。百姓易子而食的時候,朝廷在幹甚麼?在加稅,在徵丁,在修宮殿!”
他站起來,聲音提高:“我父親在太醫院三十年,年年上書請設‘防疫司’,年年被駁回。為甚麼?因為沒油水!因為那些閣老尚書,寧願把錢花在煉丹修仙上,也不願花在防治瘟疫上!現在瘟疫真的來了,他們想起我父親了——晚了!”
李琰沒說話。他只是看著蘇文君,看著這個年輕人眼裡的怒火。
“王爺,”蘇文君平靜下來,“您知道我為甚麼敢來嗎?”
“為甚麼?”
“因為我知道,您和那些人不一樣。”蘇文君說,“您是真想剿匪,但也真想保住這五千兵。所以您會答應我的條件——哪怕只是暫時的。”
李琰笑了,這次是真笑:“蘇文君,你比你父親聰明。”
“不,”蘇文君搖頭,“我比我父親傻。他明哲保身了一輩子,最後落得個流放的下場。我選擇了一條更傻的路——但至少,我能救一些人。”
他躬身一揖:“草民告退。”
“等等。”李琰叫住他,“你回赤羽軍,告訴沈赤霄:十五天後,我會進攻。讓她準備好。”
蘇文君點頭,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李琰獨自坐在帥案後,看著那張藥方,看了很久。
黑風嶺,聚義廳。
赤霄看著蘇文君帶回來的訊息,眉頭緊鎖。
“十五天……”她喃喃,“雍王只給了十五天。”
“已經是爭取到的最長時間了。”蘇文君說,“他原本只肯給十天。”
顧寒聲在算賬:“咱們現在有一千三百人,能戰者八百。雍王就算病倒一千,還有四千。四千對八百……懸殊太大。”
“而且他調了京營兩萬,”石虎插話,獨眼裡滿是血絲,“探子剛報,京營已經出京了,最快二十天能到青州。”
廳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十五天後,雍王四千人進攻;五天後,京營兩萬人趕到。到時候,赤羽軍面對的將是兩萬四千正規軍。
“不能硬打。”赤霄說,“得想辦法。”
“甚麼辦法?”春妮問,“咱們現在連守住黑風嶺都難……”
赤霄沒回答。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上面移動,從黑風嶺到青州府,從青州府到徐州,再到兗州。
忽然,她停住了。
“顧先生,”她問,“雍王節制三州兵馬,那徐州和兗州的兵,現在在哪?”
顧寒聲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徐州兵三千,駐防黃河沿岸;兗州兵兩千五,在剿白蓮教餘孽。王爺的意思是……”
“調虎離山。”赤霄轉身,眼睛發亮,“如果徐州或兗州出事,雍王就必須分兵去救。到時候,咱們的壓力就小了。”
“可怎麼讓徐州出事?”石虎問,“咱們現在自身難保……”
“不一定非要咱們動手。”赤霄看向蘇文君,“蘇先生,你剛才說,這瘟疫叫‘猩紅熱’,傳染極快?”
蘇文君點頭:“是。若不加控制,一傳十,十傳百。”
“那如果……”赤霄緩緩說,“如果雍王大營的瘟疫,傳到徐州大營呢?”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沈娘子!”周文遠第一個反對,“此計太過毒辣!瘟疫若傳開,死的不僅是兵,還有百姓!”
“我知道。”赤霄說,“所以不是真傳——是讓雍王以為要傳。”
她走回座位,坐下:“蘇先生,這瘟疫的潛伏期是幾天?”
“三到五天。”
“症狀明顯嗎?”
“明顯。發熱,紅疹,一眼就能看出來。”
“好。”赤霄說,“咱們找幾個死士,偽裝成瘟疫症狀,混進徐州大營。不需要真傳染,只要讓徐州守將以為瘟疫來了——他一定會向雍王求援。”
顧寒聲眼睛一亮:“雍王為了控制疫情,必須分兵封鎖徐州大營。這樣一來,他進攻咱們的兵力就少了。”
“對。”赤霄點頭,“而且徐州守將為了自保,可能會擅自調兵——到時候,雍王三州兵馬的指揮體系就會亂。”
計劃很冒險,但沒人提出更好的辦法。最終,軍政會表決透過:選五個死士,偽裝瘟疫,混入徐州大營。
人選很快定下:三個赤羽軍老兵,兩個新投的流民。都是自願的,都知道這一去,九死一生。
出發前夜,赤霄親自為他們送行。
五個人跪在祠堂裡,面前擺著五碗酒。赤霄端起一碗,敬他們:“諸位,此去兇險。若成,是赤羽軍的大恩人;若敗……你們的家人,赤羽軍養一輩子。”
一個老兵咧嘴笑:“沈娘子客氣了。咱們這條命,本來就是撿來的。能死得有點用處,值了。”
另一個流民說:“我娘在青石坳,沈娘子分糧救過她的命。這次,算我還債。”
赤霄眼眶發紅,但沒讓淚掉下來。她仰頭,把酒乾了。
五個人也幹了酒,磕了三個頭,起身出祠。
夜色如墨,五個人影消失在黑暗中。赤霄站在祠前,看了很久,直到顧寒聲走過來。
“沈娘子,”他輕聲說,“京城那邊……有新訊息。”
“甚麼訊息?”
“蘇院判被流放了。蘇家滿門……男丁充軍,女眷沒入教坊司。”
赤霄身體一僵。
“蘇先生知道嗎?”
“還不知道。”顧寒聲說,“要不要告訴他?”
赤霄沉默。良久,她搖頭:“先別說。等……等打完這一仗。”
顧寒聲點頭,又問:“那五個死士……真的能成嗎?”
“不知道。”赤霄說,“但這是咱們唯一的機會。”
她轉身,看向雍王大營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十五天。只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