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5章 寒門之議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寒門之議

黑風嶺的聚義廳,這次坐的不再是草莽豪傑。

左邊一排,是赤羽營的將領:石虎獨眼裹著布,殺氣未消;春妮腰桿筆直,手按刀柄;王猛和其他幾個隊長,個個風塵僕僕。右邊一排,是三個新面孔——青衫布鞋,面容清癯,一看就是讀書人。

中間主位,赤霄坐著,顧寒聲站在她身側。廳裡很靜,只有炭盆裡火星噼啪的聲響。

“三位先生遠道而來,”赤霄開口,聲音平靜,“赤羽營草創,粗陋不堪,怠慢了。”

三個書生起身,長揖。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周,名文遠,舉人出身,在青州府衙做過十年書吏,因不滿上官貪腐,辭官歸隱。左邊年輕些的叫陳子安,秀才,家道中落,以教書為生。右邊最年長的叫李守拙,老童生,考了三十年沒中舉,在鄉間設館授徒。

“沈娘子客氣,”周文遠直起身,目光掃過廳內諸將,“黑風嶺雖陋,卻有清氣。我等三人,正是為此清氣而來。”

“清氣?”石虎哼了一聲,“咱們這兒只有殺氣,哪來的清氣?”

“不掠民,不欺弱,分田畝,辦學堂——這便是清氣。”周文遠不卑不亢,“青州境內,義軍十三股,有哪一股能做到?便是朝廷官府,又何曾做到?”

石虎被噎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赤霄抬手,示意石虎坐下,然後看向周文遠:“周先生既來,想必有話要說。”

“是。”周文遠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這是在下沿途所見所聞,記下的赤羽營行事。分田、均賦、辦學、練兵——樁樁件件,皆合聖賢之道。然……”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然無綱常,則事不成;無章法,則令不行。赤羽營如今已逾兩千之眾,轄三村五寨,若仍以草莽規矩行事,恐難長久。”

廳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幾個隊長交頭接耳,石虎眉頭緊皺,春妮則若有所思。

“周先生的意思是,”顧寒聲開口,“要立規矩?”

“正是。”周文遠點頭,“規矩者,非為束縛,實為護持。農有農時,兵有兵律,政有政綱——此乃長治久安之本。”

“那依先生看,”赤霄問,“該立甚麼規矩?”

周文遠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三訓。”

“一曰為民。兵為民之衛,非民之害。凡赤羽營所屬,不得掠民,不得欺民,不得擾民。違者,斬。”

“二曰為公。田畝錢糧,皆屬公有。按口分田,按功授賞,不私不藏。貪墨者,逐。”

“三曰為學。凡營中子弟,無論男女,皆須識字明理。設學堂,聘師長,教以聖賢之道、兵農之務。”

話音落下,廳裡一片寂靜。三個書生緊張地看著赤霄,諸將則面面相覷。

良久,王猛先開口:“不掠民,咱們認。為公,也說得過去。可為學……沈娘子,咱們都是粗人,打打殺殺還行,讀書識字,那不是為難人嗎?”

“正是為難,才要做。”赤霄站起來,走到廳中央,“王猛,你告訴我,上個月分田,為甚麼張家村和李家村會打起來?”

王猛一愣:“因為……因為爭地界……”

“地界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為甚麼還會爭?”

“因為……因為看不懂文書……”

“對,看不懂。”赤霄環視眾人,“咱們分田,分的是白紙黑字。可要是連字都不認識,分的是甚麼?是糊塗賬。今天張家說地是他的,明天李家說田是我的,打來打去,最後誰得利?是那些識字的、會算賬的,是那些鄉紳胥吏!”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咱們造反,為的是甚麼?為的是不讓那些識字的欺負不識字的,為的是不讓那些會算賬的糊弄不會算賬的。可要是咱們自己都不識字、不會算賬,那跟從前有甚麼區別?不過是換一撥人欺負咱們罷了!”

廳裡鴉雀無聲。諸將低頭沉思,三個書生則眼睛發亮。

“周先生這三訓,”赤霄轉身,對周文遠一揖,“赤羽營受了。從今日起,這便是咱們的規矩,是鐵律,是紅線。誰碰,誰死。”

周文遠三人慌忙還禮,眼眶都有些發紅。

“但光有三訓還不夠。”赤霄走回主位,坐下,“咱們現在有兩千多人,管著三村五寨,每天要吃飯,要練兵,要打仗,要分田——千頭萬緒,亂麻一團。得有個章程,得有個能議事、能決事的地方。”

她看向顧寒聲:“顧先生,你說呢?”

顧寒聲點頭:“是該有個章程。我提議,設‘軍政會’,五日一會。營中隊長以上,各村寨主事以上,皆可與會。大事共議,小事專決。”

“那誰說了算?”石虎問。

“軍政會說了算。”赤霄說,“但軍政會也不能亂說——得有個主持,有個記錄,有個表決。周先生,這事你來辦。”

周文遠躬身:“敢不從命。”

“還有,”赤霄繼續說,“咱們現在有錢糧出入,有田畝分配,有兵器打造——這些都得有人管,管得明明白白,管得清清白白。陳先生,你精於算學,錢糧田畝之事,交給你。”

陳子安激動得聲音發顫:“必不負所托!”

“李老先生,”赤霄看向最年長的李守拙,“學堂的事,勞您費心。教材您來編,師長您來聘,束脩從公中出。但有一樣——男女皆可入學,貧富一視同仁。”

李守拙顫巍巍起身,長揖到地:“老朽……老朽活了六十歲,今日方知,聖賢書不是讀來考功名的,是讀來救世的……”

事情一件件定下。軍政會的章程,錢糧的賬目,學堂的規制,田畝的分配——三個書生各展所長,條分縷析,諸將雖聽得半懂不懂,但見赤霄點頭,也都跟著點頭。

會開到一半,外面忽然傳來喧譁。一個哨兵衝進來,滿臉是汗:“沈娘子!趙大錘的人……趙大錘的人搶了王家村!”

廳裡瞬間炸開。

“甚麼?!”石虎拍案而起,“這狗日的,盟約才立幾天就反水!”

“搶了多少?”赤霄問,聲音很冷。

“三戶人家,糧食全搶光了,還……還糟蹋了一個姑娘……”哨兵聲音發顫。

赤霄站起來。她沒說話,只是解下腰間的刀,放在案上。

刀是普通的鐵刀,刀鞘磨損,刀柄纏著布。但廳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石虎,”赤霄說,“點一百人,跟我去王家村。”

“沈娘子!”顧寒聲急道,“趙大錘有五百人,咱們只帶一百……”

“一百夠了。”赤霄打斷他,“周先生,你剛才說的三訓,第一條是甚麼?”

周文遠肅然:“為民。兵為民之衛,非民之害。”

“那趙大錘的人掠民欺民,該當如何?”

“按律當斬。”

“好。”赤霄拿起刀,系回腰間,“那咱們就去執法。”

王家村離黑風嶺二十里,快馬半個時辰就到。赤霄帶的一百人,全是赤羽營的老兵,一人雙馬,風馳電掣。

到王家村時,天已擦黑。村口躺著兩具屍體,是村裡的老人,想攔搶糧的兵,被一刀砍死。村裡哭聲一片,三戶人家被洗劫一空,鍋碗瓢盆砸得稀爛,糧食被搶光,雞鴨被捉走。最慘的是西頭那戶,女兒被拖進屋裡糟蹋,現在蜷在牆角,眼神空洞,像死了似的。

赤霄下馬,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身,解下披風給她披上。姑娘沒反應,只是發抖。

“誰幹的?”赤霄問,聲音很輕。

旁邊一個老漢顫巍巍指認:“是……是趙寨主手下的劉三,還有他兩個同夥……”

“人呢?”

“搶完就往北去了,說是回臥牛山……”

赤霄起身,上馬:“追。”

一百騎如離弦之箭,向北疾馳。追出十里,果然看見三個騎馬的人,馬背上馱著糧食雞鴨,正慢悠悠走著,嘴裡還哼著小調。

“站住!”赤霄厲喝。

三人回頭,看見赤霄,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為首的劉三,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曾在官府當過差,後來犯了事逃到臥牛山,投了趙大錘。

“我當是誰,”劉三勒住馬,嬉皮笑臉,“原來是沈娘子。怎麼,追上來給弟兄們送行?”

赤霄沒理他,只問:“王家村的糧食,是你們搶的?”

“是又怎樣?”劉三滿不在乎,“趙寨主說了,當兵吃糧,天經地義。那些泥腿子藏著糧食不給,咱們自己拿,有甚麼不對?”

“那姑娘呢?”赤霄的聲音更冷了。

劉三臉色一變,隨即又笑起來:“喲,沈娘子連這個都管?弟兄們幾個月沒碰女人了,樂呵樂呵怎麼了?那丫頭片子又沒死……”

他話沒說完。

因為赤霄的刀已經出鞘。

刀光一閃,劉三的人頭飛起,血噴出三尺高。另外兩人還沒反應過來,赤霄身後的騎兵已經衝上來,刀起刀落,兩顆人頭滾落在地。

三具無頭屍體從馬上栽下,馬受驚嘶鳴。赤霄收刀,刀尖滴血。

“把人頭撿起來,”她說,“去臥牛山。”

臥牛山離王家村三十里,趙大錘的老巢。赤霄到的時候,天已全黑。寨門緊閉,牆上火把通明,人影綽綽。

“開門!”赤霄在寨門外勒馬,“叫趙大錘出來!”

牆上探出個腦袋,是趙大錘的副手,看見赤霄,又看見馬鞍上掛著的三顆人頭,臉色大變:“沈、沈娘子……你這是……”

“叫趙大錘出來。”赤霄重複,聲音不大,但穿透夜色,清清楚楚傳到寨牆上。

片刻,寨門開了。趙大錘提著開山斧走出來,身後跟著百十個弟兄,個個刀出鞘,弓上弦。

“沈赤霄!”趙大錘怒吼,“你殺我弟兄,還敢找上門來?真當我趙大錘是泥捏的?!”

赤霄下馬,走到趙大錘面前三步遠,停下。她個子比趙大錘矮一頭,但站得筆直,像杆槍。

“趙寨主,”她說,“盟約第三條,是甚麼?”

趙大錘一愣。

“不掠民,不欺民,違者共誅之。”赤霄一字一句,“白紙黑字,血手印按的。你忘了?”

“我……”趙大錘語塞,隨即梗著脖子,“那又怎樣?弟兄們餓肚子,搶點糧食怎麼了?那丫頭片子又沒死……”

“沒死?”赤霄打斷他,“趙寨主,要是你女兒被人糟蹋了,你會說‘又沒死’嗎?”

趙大錘臉色漲紅:“你!”

“我甚麼?”赤霄上前一步,“盟約是你親手按的印,規矩是你親口認的。現在你的人犯了規矩,你說,該怎麼辦?”

趙大錘身後的弟兄開始騷動。有人喊:“寨主,跟她廢甚麼話!咱們五百人,還怕她一百人?”

“對!殺了她,給劉三報仇!”

“殺了她!”

喊殺聲四起。趙大錘握緊斧柄,青筋暴起。

赤霄沒動。她只是看著趙大錘,看著這個曾經拍著胸脯說“服你”的莽漢。

良久,趙大錘忽然把斧頭往地上一扔,噗通跪下。

“沈娘子,”他聲音嘶啞,“我趙大錘……認栽。”

身後弟兄一片譁然。

“寨主!你……”

“閉嘴!”趙大錘回頭怒吼,“都他媽給老子跪下!”

沒人動。

趙大錘站起來,轉身,一腳踹翻最近的一個:“老子說跪下!聽不懂人話?!”

稀稀拉拉,百十號人跪了一片。

趙大錘重新跪下,對赤霄說:“劉三是我的人,他犯事,我管教不嚴。按盟約,該殺。但求沈娘子……給我留點臉面,讓我自己清理門戶。”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好。”

趙大錘起身,從腰間拔出刀,走到跪著的弟兄面前。他一個個看過去,看到第三個,停住。

“王老五,”他說,“昨天搶糧,你也在吧?”

那叫王老五的漢子渾身一顫:“寨主,我……”

“在還是不在?”

“……在。”

“那姑娘,你碰了沒?”

“我……我就摸了一把……”

趙大錘沒再問,一刀捅進王老五心口。王老五瞪大眼睛,倒下去,血濺了趙大錘一身。

趙大錘拔出刀,繼續往下走。又找出兩個參與搶糧的,一刀一個,全殺了。

三具屍體躺在血泊裡,寨門前死一般寂靜。

趙大錘提著滴血的刀,走回赤霄面前,再次跪下:“沈娘子,這樣……夠了嗎?”

赤霄沒說話。她轉身,上馬,對身後一百騎兵說:“回營。”

馬蹄聲起,一百騎如來時一般,風馳電掣而去。留下趙大錘跪在寨門前,跪在三具屍體旁,跪在百十個弟兄驚懼的目光裡。

回到黑風嶺,天已快亮。聚義廳裡還亮著燈,顧寒聲、周文遠等人都在等。

“解決了?”顧寒聲問。

“解決了。”赤霄解下刀,扔在案上,“趙大錘親手殺了三個。”

周文遠長舒一口氣:“如此甚好。盟約得存,規矩得立。”

“但人心也散了。”赤霄坐下,揉了揉眉心,“經此一事,趙大錘不會再真心跟咱們合作。孫飛鷹叛了,韓老七觀望,趙大錘離心——三家盟約,名存實亡。”

廳裡沉默。炭盆裡的火快熄了,沒人去添。

“散了也好。”良久,春妮小聲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可雍王五千大軍就要到了,”王猛愁眉苦臉,“咱們現在滿打滿算,就一千多人,怎麼打?”

“一千多人,夠了。”赤霄說,“兵在精不在多。咱們有規矩,有民心,有這三訓——這就是咱們的刀,比雍王的刀更利。”

她看向周文遠:“周先生,三訓要寫成佈告,貼到每個村寨,讓每個百姓都知道。軍政會從明天開始,五日一會,風雨無阻。學堂也要辦起來,先從識字算數教起。”

周文遠躬身:“是。”

“還有,”赤霄頓了頓,“從今天起,赤羽營改個名字。”

“改甚麼?”

“赤羽軍。”赤霄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營是草寇,軍是王師。咱們不當草寇,要當王師——百姓的王師。”

天亮了。晨光透過窗欞,照進聚義廳,照在每個人臉上。三個書生,幾個將領,還有赤霄,都站在光裡。

遠處傳來操練的號子聲,是新兵在練刀。更遠處,是王家村的方向,炊煙裊裊升起。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