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與孤島
黑風嶺的聚義廳,這次坐滿了人。
赤霄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顧寒聲和石虎,右手邊是三個生面孔——青州境內另外三股義軍的首領:臥牛山的趙大錘,鷹嘴崖的孫飛鷹,還有白水寨的韓老七。
趙大錘人如其名,膀大腰圓,一把開山斧靠在椅邊,斧刃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跡。孫飛鷹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轉,看人時總帶著三分算計。韓老七最老,五十多歲,鬍子花白,手裡盤著兩個鐵核桃,咯啦咯啦響。
“沈娘子,”趙大錘先開口,嗓門大得像打雷,“雍王那老小子要親自來,咱們幾家合起來,滿打滿算也就兩千人,怎麼打?”
“不能硬打。”赤霄說,“雍王五千精銳,裝備精良,硬碰硬是送死。”
“那你說怎麼打?”孫飛鷹斜眼看她,“跑?咱們跑了,地盤怎麼辦?弟兄們拖家帶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不跑,也不硬打。”赤霄起身,走到牆邊掛的地圖前,“雍王大軍從北邊來,必經三道口。那兒地勢險要,兩邊是山,中間一條路,最窄處只能容三馬並行。咱們在那兒設伏,滾木礌石,弓箭火油,夠他喝一壺。”
“然後呢?”韓老七停下盤核桃,“就算你埋伏成功,殺他幾百人,雍王還有四千多。等他反應過來,調頭圍山,咱們還是死路一條。”
“所以埋伏只是第一步。”赤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第二步,分兵。雍王大軍被阻在三道口,必然分兵搜山。咱們就趁他分兵,集中兵力,吃掉他其中一路。”
“吃掉一路?”趙大錘瞪眼,“說得輕巧!雍王的兵再分,一路也至少千人,咱們拿甚麼吃?”
“用計。”赤霄轉身,看著三人,“雍王麾下有四員副將,各領一營。這四人素來不和,咱們就利用這個不和——假扮其中一營的人,偷襲另一營的糧草,嫁禍於人。等他們內訌,咱們再趁亂出擊。”
廳裡安靜下來。三個首領互相看看,眼神閃爍。
“計是好計,”孫飛鷹慢悠悠開口,“但有個問題——糧草從哪來?咱們四家合兵,兩千張嘴,每天要吃要喝。你赤羽營有存糧,我們可沒有。臥牛山三百弟兄,已經三天沒見米了。”
“我也沒有,”趙大錘甕聲甕氣,“鷹嘴崖更慘,上個月搶的那點糧食,早吃光了。”
韓老七沒說話,但手裡的鐵核桃轉得更快了。
赤霄沉默片刻,說:“糧食,我有。”
“有多少?”孫飛鷹眼睛一亮。
“夠兩千人吃半個月。”
“半個月後呢?”
“半個月後,”赤霄說,“雍王的糧草就該到了。”
廳裡又是一靜。然後孫飛鷹笑了,笑得像只狐貍:“沈娘子的意思是,咱們先吃你的糧,等雍王的糧草到了,再去搶他的糧?”
“對。”
“那搶來的糧怎麼分?”趙大錘問得直白。
“按出兵人數分。”赤霄說,“誰出的兵多,誰分的糧多。白紙黑字,立字為據。”
“好!”趙大錘一拍大腿,“我臥牛山出五百人!”
“鷹嘴崖出四百。”孫飛鷹說。
“白水寨出三百。”韓老七終於開口。
加上赤羽營的八百,總共兩千人。數字報完,三個首領都看向赤霄,等她表態。
赤霄卻沒立刻答應。她走回座位,坐下,看著三人,看了很久。
“糧食可以分,”她說,“但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不掠民。”赤霄一字一句說,“行軍打仗,不許搶百姓一粒糧,不許動百姓一根草。違者,斬。”
廳裡死寂。
趙大錘第一個跳起來:“沈娘子,你這就沒意思了!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不讓搶百姓,弟兄們吃甚麼?喝西北風?”
“有軍糧。”赤霄說,“我出。”
“你那點軍糧夠吃幾天?”孫飛鷹冷笑,“兩千人,半個月就吃光了。到時候沒糧,不讓搶百姓,難道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
“所以要去搶雍王的糧草。”赤霄說,“搶敵人的,天經地義。搶百姓的,天理不容。”
“百姓百姓!”趙大錘吼起來,“那些泥腿子算甚麼百姓?老子當年也是泥腿子,餓得快死了,誰管過我?現在老子有刀了,搶他們點糧食怎麼了?不該搶嗎?”
“不該。”赤霄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今天搶他們,明天他們就會幫著雍王來打你。你今天護他們,明天他們就會給你送糧送信,幫你打雍王——青石坳的事,三位沒聽說嗎?”
三人不說話了。青石坳的事,他們當然聽說了——赤羽營劫了雍王的糧車,把糧食分給百姓,現在青石坳上下,連三歲小孩都知道赤羽營的好。
“那是你運氣好,”韓老七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碰上幾個知恩圖報的。但沈娘子,這世道,知恩圖報的有幾個?更多的是忘恩負義,是背後捅刀。你對他們好,他們轉頭就能把你賣了——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所以就要比他們更狠?”赤霄問,“搶光他們的糧,逼死他們的人,讓他們恨你入骨,然後等著他們哪天趁你不備,往你井裡下毒,往你糧裡摻沙?”
韓老七不說話了,手裡的鐵核桃停了。
“我不是聖人,”赤霄站起來,走到廳中央,“我也殺過人,也搶過糧——但搶的是雍王的糧,殺的是雍王的兵。百姓已經夠苦了,咱們要是再搶他們,那跟雍王有甚麼區別?跟那些貪官汙吏有甚麼區別?”
她環視三人,目光如刀:“咱們舉旗造反,為的是甚麼?為的是活命,為的是讓更多人活命。要是為了自己活命,就去搶別人的命——那這旗,不舉也罷。”
廳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三個首領臉色變幻,誰也沒說話。
良久,趙大錘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道:“說不過你……行,不搶就不搶。但話說在前頭,要是糧草接濟不上,別怪老子翻臉。”
“糧草我負責。”赤霄說,“但三位也要立個軍令狀——麾下士卒,有敢掠民者,斬。三位可能做到?”
孫飛鷹和韓老七對視一眼,都點了點頭。趙大錘猶豫片刻,也重重“嗯”了一聲。
“好。”赤霄走回座位,“那咱們就立盟約。三家合兵,共抗雍王。戰後按戰功分地盤,按出兵分糧草。但有兩條鐵律:一不掠民,二不內訌。違者,共誅之。”
盟約立下,血手印按在白絹上。三家首領各自回營整頓兵馬,約定三日後在三道口會合。
人走後,顧寒聲才低聲說:“沈娘子,這三家……靠不住。”
“我知道。”赤霄看著地圖,“趙大錘莽,孫飛鷹滑,韓老七疑。但現在沒得選——雍王五千人,咱們一家扛不住。”
“可他們答應不掠民,未必真能做到。”石虎插話,“尤其是趙大錘,他那幫手下,都是土匪出身,搶慣了。”
“所以咱們要盯緊。”赤霄說,“石虎,你帶一百人,混進趙大錘的隊伍,盯著他們。有敢犯禁的,當場拿下,按軍法處置。”
“那孫飛鷹和韓老七呢?”
“孫飛鷹貪,但惜命。你告訴他,敢掠民,戰後分地盤沒他的份,他自然知道輕重。”赤霄頓了頓,“韓老七疑,但重信。盟約是他親手按的印,他會守——至少明面上會守。”
顧寒聲點頭,又問:“那糧食……咱們的存糧,真夠兩千人吃半個月?”
“不夠。”赤霄說,“但雍王的糧草夠。”
她指著地圖上三道口往北三十里的一處標記:“這兒,落馬坡,是雍王糧道的必經之路。咱們在三道口設伏,雍王大軍被阻,糧草必然囤在落馬坡。到時候,派一支奇兵,燒了他的糧草——”
“雍王必亂。”顧寒聲接話,“大軍無糧,軍心必散。到時候咱們再出擊,可一戰而定。”
“但燒糧草的人,九死一生。”赤霄說,“雍王不是傻子,糧草重地,必有重兵把守。”
“我去。”石虎站起來,獨眼裡閃著兇光,“老子跟雍王有血仇,正好算算賬。”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搖頭:“你不能去。你要盯著趙大錘。”
“那誰去?”
赤霄沒回答。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操練的赤羽營士兵,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那些握刀的手。
“我去。”她說。
顧寒聲和石虎同時變色。
“沈娘子,不可!”顧寒聲急道,“你是主帥,怎能親身犯險?”
“正因為我是主帥,才更該去。”赤霄轉身,“燒糧草是死士的活,我讓誰去,誰就得去。但憑甚麼?憑我是主帥,就能讓別人替我去死?”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這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可……”
“沒有可是。”赤霄打斷顧寒聲,“石虎盯趙大錘,你坐鎮中軍,春妮帶女兵隊接應。燒糧草的事,我親自去。”
顧寒聲還要再勸,赤霄已經走出聚義廳。外面陽光很好,照在打穀場上,照在那些揮汗如雨計程車兵身上。
春妮正在教新兵練刀,看見赤霄,跑過來:“沈娘子,三家的人都到了,正在山下列隊。”
赤霄點頭,走到崖邊往下看。山下黑壓壓一片,三家義軍,一千二百人,列成歪歪扭扭的方陣。趙大錘的人最亂,吵吵嚷嚷,像趕集。孫飛鷹的人最靜,但眼神飄忽,不知在打甚麼算盤。韓老七的人最齊整,但年紀偏大,多是些老兵油子。
“春妮,”赤霄忽然問,“你說,這些人為甚麼跟著咱們?”
春妮一愣:“為、為了活命吧?”
“對,為了活命。”赤霄說,“但活命有很多種活法。搶百姓的糧是活命,搶雍王的糧也是活命——你說,他們選哪種?”
春妮想了想,小聲說:“要是沒人管,肯定選容易的那種。”
“所以咱們要管。”赤霄說,“不僅要管,還要讓他們知道,為甚麼不能選容易的那種。”
她轉身,對春妮說:“傳令下去,今晚殺豬宰羊,犒勞三軍。但有一條——酒不許喝,肉按人頭分,誰多拿一塊,軍棍二十。”
春妮應聲而去。赤霄繼續站在崖邊,看著山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那些握刀的手,那些或茫然或兇狠的眼睛。
她知道,這場盟約脆弱得像張紙。趙大錘隨時可能翻臉,孫飛鷹隨時可能倒戈,韓老七隨時可能抽身。但她沒得選——雍王五千大軍壓境,不聯合,就是死。
可聯合了,就一定能活嗎?
赤霄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些事必須做,有些底線必須守。哪怕守不住,哪怕最後粉身碎骨,也得守。
因為如果不守,她和雍王,和那些貪官汙吏,和這吃人的世道,又有甚麼區別?
夜幕降臨,黑風嶺上燃起篝火。豬羊宰了,架在火上烤,油滴進火裡,噼啪作響。三家義軍和赤羽營混坐在一起,起初還有些拘謹,但肉香一飄,酒(以水代酒)一端,漸漸就熱鬧起來。
趙大錘拎著條羊腿,走到赤霄面前,大咧咧坐下:“沈娘子,老子服你!一個女人,敢跟雍王叫板,是條漢子!”
赤霄沒接話,撕了塊肉遞給他。
趙大錘接過,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但老子還是那句話,不讓搶百姓,難。弟兄們餓急了,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所以不能讓他們餓。”赤霄說,“糧草我來想辦法,但軍紀要你們來守。趙寨主,你手下五百人,要是有一個搶了百姓,我就找你。”
趙大錘瞪眼:“憑甚麼?”
“因為你是他們的頭。”赤霄看著他,“頭管不住手下,那要頭幹甚麼?”
趙大錘噎住了,狠狠咬了口肉,沒再說話。
另一邊,孫飛鷹端著碗水,湊到顧寒聲身邊:“顧先生,聽說你以前在青州府衙當過差?”
顧寒聲點頭。
“那你說,”孫飛鷹壓低聲音,“咱們這次,有幾成勝算?”
“五成。”顧寒聲說。
“才五成?”孫飛鷹皺眉。
“雍王五千精銳,咱們兩千烏合之眾,能有五成勝算,已經是沈娘子謀劃得當。”顧寒聲頓了頓,“但孫寨主若是另有打算,這五成勝算,恐怕還要再減三成。”
孫飛鷹臉色一變,乾笑兩聲:“顧先生說笑了,我能有甚麼打算……”
“沒有最好。”顧寒聲喝了口水,“雍王此人,最恨反覆之人。孫寨主若是存了別的心思,最好趁早收起來——否則,雍王的刀,可比沈娘子的刀快。”
孫飛鷹不說話了,低頭喝水,眼神閃爍。
韓老七獨自坐在角落,慢慢嚼著肉,慢慢喝著水。他吃得很少,喝得也很少,眼睛一直盯著篝火,像在想著甚麼。
赤霄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韓寨主,”她說,“肉不合胃口?”
韓老七搖頭:“老了,吃不動了。”
“那喝點湯。”赤霄盛了碗肉湯遞給他。
韓老七接過,沒喝,放在手裡捂著。良久,他忽然說:“沈娘子,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韓老七喃喃,“我十九歲的時候,還在碼頭上扛包,一天掙十個銅板,吃三個窩頭,睡橋洞。”
他頓了頓,抬頭看赤霄:“你十九歲,已經領著兩千人,要跟雍王拼命了。”
“不是我要跟雍王拼命,”赤霄說,“是雍王不讓我們活。”
韓老七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是啊,不讓我們活……這世道,甚麼時候讓咱們活過?”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湯,然後說:“沈娘子,我白水寨三百人,交給你了。是死是活,你說了算。”
赤霄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重重點頭:“好。”
夜深了,篝火漸漸熄滅。三家義軍的人各自回營,赤羽營的人也開始輪值守夜。赤霄站在崖邊,看著山下連綿的營火,看著遠處雍王大營的方向。
顧寒聲走過來,遞給她一件披風。
“沈娘子,”他輕聲說,“落馬坡那邊,我去吧。你坐鎮中軍,不能有失。”
赤霄搖頭:“我說了,我去。”
“可……”
“顧先生,”赤霄打斷他,“你知道我為甚麼一定要去嗎?”
顧寒聲沉默。
“因為我要讓那些人看看,”赤霄指著山下那些營火,“看看我這個主帥,是不是隻會躲在後面,讓別人去送死。”
她轉身,看著顧寒聲:“盟約很脆弱,人心很浮動。我只有衝在最前面,死得最慘烈,他們才會信我,才會跟著我——哪怕只是暫時跟著。”
顧寒聲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沒說出來。他只是深深一揖,轉身走了。
赤霄繼續站在崖邊。夜風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她想起紅石谷,想起師父墳前那株草,想起青石坳那個捧著粥碗的小女孩。
然後她握緊腰間的刀,刀柄冰涼,但她的手很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