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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民心向背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民心向背

青石坳的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又吊死了一個人。

是個老漢,姓陳,村裡人都叫他陳老倔。吊死的時候穿著唯一一件沒補丁的褂子,腳上的草鞋倒是新的——是他老伴連夜編的,編到一半,人沒了。

赤霄到的時候,屍體已經放下來了,擺在槐樹下,蓋著張破草蓆。周圍圍了一圈人,都是青石坳的村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

“怎麼回事?”赤霄問。她穿著粗布衣,臉上抹了灰,混在流民隊伍裡進了村,沒人認出她就是那個被雍王懸賞五百兩的“赤羽營沈娘子”。

“還能怎麼回事,”一箇中年漢子蹲在牆角,聲音嘶啞,“雍王的兵來徵糧,陳老倔家就剩半袋糠,交不上,當兵的把他兒子抓走了,說要抵稅。陳老倔去要人,被打斷了腿,回來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都明白。

赤霄掀開草蓆看了一眼。陳老倔的臉是青紫色的,舌頭伸出來,眼睛睜著,直勾勾瞪著天。脖子上那道勒痕很深,深得發黑。

“他兒子呢?”赤霄問。

“在雍王的大營裡,”另一個婦人小聲說,“說是做苦役,修營寨,甚麼時候修完甚麼時候放人。可那營寨……哪有個修完的時候?”

赤霄沉默。她來青石坳三天了,帶著春妮和五個赤羽營的老兵,偽裝成逃荒的流民。這三天,她見了太多這樣的事:雍王的兵來了又走,糧食搶走,壯丁抓走,留下滿村的孤兒寡母,和一口口空了的糧缸。

“沈娘子,”春妮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帶的糧食不多了,最多再撐兩天。”

赤霄點頭。她這次潛入敵佔區,帶了五十斤糧食,原本是想換些情報,順便看看能不能發展幾個眼線。但現在看來,情報有了,眼線也有了——整個青石坳,一百三十七戶,六百多口人,都是眼線,也都是餓得眼睛發綠的饑民。

“把糧食分了。”赤霄說。

春妮一愣:“全分?”

“全分。”赤霄轉身,看向那些村民,“按人頭分,一人半斤,先讓孩子和老人領。”

糧食是從李家村帶出來的,是赤羽營自己省下來的口糧。五十斤,分給六百多人,每人不到一兩,熬成稀粥,也就夠喝一頓。

但這一頓,夠了。

分糧的時候,赤霄站在槐樹下,看著那些捧著破碗的手,那些顫抖的、枯瘦的、指甲縫裡全是泥的手。有個五六歲的小女孩,捧著碗,粥太燙,她不敢喝,就湊在碗邊小口小口地吹氣。吹一口,喝一口,喝一口,抬頭看赤霄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小女孩小聲問,“你明天還來嗎?”

赤霄蹲下身,摸了摸她的頭:“來。”

“那……我爹能回來嗎?”小女孩又問,“雍王的兵把他抓走了,說去修營寨,修完就回來。可都一個月了……”

赤霄沒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修營寨的苦役,十個裡能回來一個就不錯了。剩下的,不是累死,就是病死,或者被監工打死。

但她還是說:“能回來。”

小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得小心翼翼,像在喝甚麼瓊漿玉液。

分完糧,天已經黑了。赤霄帶著春妮幾人,住在村東頭的破廟裡。廟早就荒了,神像塌了一半,露出裡面的泥胎。幾個人擠在角落裡,生了一堆火,烤著乾糧。

“沈娘子,”一個老兵小聲說,“咱們糧食都分了,明天吃甚麼?”

“明天再說。”赤霄說。

“可咱們的任務還沒完成,”另一個老兵說,“顧先生讓咱們摸清雍王大營的佈防,咱們現在……”

“佈防要摸,”赤霄打斷他,“但人也要救。”

“救誰?”

“青石坳被抓走的壯丁。”赤霄說,“三十七個,都在雍王大營做苦役。咱們得把他們弄出來。”

幾個老兵面面相覷。春妮小聲說:“沈娘子,雍王大營五千人,咱們就六個……”

“不是硬闖。”赤霄從懷裡掏出一張草圖,是這幾天暗中觀察畫的雍王大營佈局圖,“苦役營在西北角,靠近山崖,守備最松。每天寅時三刻換崗,有半刻鐘的空檔。咱們趁那時候摸進去,找到人,帶出來。”

“可帶出來之後呢?”春妮問,“三十七個人,目標太大,雍王的兵肯定會追。”

“所以需要有人接應。”赤霄指著草圖上的一個點,“這兒,黑風嶺舊寨。石虎在那兒留了條密道,直通後山。咱們把人帶到那兒,從密道撤。”

計劃很冒險,但沒人反對。幾個老兵都是跟著赤霄從紅石谷殺出來的,知道她的脾氣——說救人,就一定要救。

第二天寅時,六個人摸到雍王大營外。營寨依山而建,綿延數里,燈火通明。苦役營在西北角,果然靠近山崖,只有兩個哨塔,四個巡邏兵。

赤霄趴在草叢裡,數著換崗的時間。寅時三刻,哨塔上的兵下來,巡邏兵交接,半刻鐘的空檔。

“走。”

六個人如貍貓般竄出,貼著營寨柵欄,摸到苦役營外。柵欄是木頭的,已經腐朽,赤霄用匕首撬開一個缺口,鑽了進去。

苦役營裡臭氣熏天。幾十個窩棚擠在一起,每個窩棚裡塞著十幾個人,像牲口一樣蜷縮著。赤霄一個個找,終於在最角落的窩棚裡,找到了青石坳的人。

三十七個,一個不少,但都瘦得脫了形,身上全是鞭痕。看見赤霄,他們先是驚恐,待認出是昨天分糧的那個“流民姐姐”,才敢小聲說話。

“能走嗎?”赤霄問。

“能……”一個年輕人掙扎著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赤霄咬牙:“互相攙著,能走的攙不能走的。春妮,你帶路,按原計劃撤。”

三十七個人,互相攙扶著,踉踉蹌蹌往外走。剛出窩棚,就聽見一聲厲喝:“甚麼人!”

是巡邏兵,提前回來了。

赤霄想都沒想,拔出匕首就撲了上去。一刀封喉,那兵連聲都沒出就倒下了。但動靜已經驚動了其他人,哨塔上響起鑼聲,整個大營瞬間沸騰。

“跑!”赤霄低吼。

三十七個人拼命往外跑。赤霄和五個老兵斷後,邊打邊退。雍王的兵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火把照亮了半個夜空。

“往山崖撤!”赤霄一邊格開劈來的刀,一邊喊,“石虎的密道在那兒!”

一群人跌跌撞撞跑到山崖邊。密道入口被藤蔓遮著,春妮扒開藤蔓,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快進去!”

三十七個人魚貫而入。赤霄最後一個進,進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雍王的兵已經追到崖邊,火把的光照得崖壁一片通紅。

她鑽進密道,春妮立刻搬來石頭堵住洞口。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彎腰透過,但很長,直通後山。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亮光——是出口。鑽出去,是一片密林,黑風嶺舊寨就在眼前。

石虎帶著二十幾個人等在那兒,看見赤霄,鬆了口氣:“沈娘子,你可算出來了!再晚一刻,雍王的兵就搜過來了!”

“人帶出來了,”赤霄喘著氣,“三十七個,一個不少。”

石虎看了一眼那些癱倒在地的青石坳壯丁,咧嘴笑了:“行啊沈娘子,雍王大營裡撈人,你是頭一個。”

赤霄沒笑。她走到那些壯丁面前,一個個檢查傷勢。還好,都是皮外傷,餓的累的,養幾天就能恢復。

“送他們回青石坳。”赤霄說。

“現在?”石虎一愣,“雍王的兵肯定在搜山,現在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必須現在回去。”赤霄說,“他們的家人還在等。”

石虎還想說甚麼,但看見赤霄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他點了十個人,護送這三十七個壯丁下山。

赤霄沒跟著回去。她留在黑風嶺舊寨,等訊息。

天亮時,訊息來了——不是石虎的人帶來的,是青石坳的村民,一個叫二狗的半大孩子,跑得滿頭大汗,懷裡揣著個布包。

“沈、沈娘子……”二狗喘著粗氣,“陳爺爺讓我……讓我把這個給你……”

布包裡是五個雞蛋,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紙上用炭筆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標著雍王大營的糧倉位置、巡邏路線、換崗時間。

“陳爺爺說,”二狗抹了把汗,“雍王的糧倉在東邊,守備最嚴,但每三天會往營裡運一次糧,運糧隊走的是後山小路,只有二十個兵押送……”

赤霄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然後她抬頭,問二狗:“陳爺爺是誰?”

“就是……就是昨天吊死的陳老倔的爹,”二狗小聲說,“他說,他兒子回來了,他沒甚麼可報答的,就這個……是他年輕時在雍王大營做過工,偷偷記下的……”

赤霄握緊那張紙,紙很粗糙,炭筆的痕跡很深,深得幾乎要戳破紙背。

“你回去告訴陳爺爺,”她說,“這圖,我收下了。這份情,赤羽營記下了。”

二狗重重點頭,轉身跑了。赤霄站在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看了很久。

“沈娘子,”春妮走過來,小聲問,“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赤霄沒回答。她展開那張地圖,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標記,看著那個標著“糧倉”的圓圈。

“春妮,”她忽然說,“你說雍王五千大軍,每天要吃多少糧食?”

春妮一愣:“少說也得……幾百石吧?”

“對,幾百石。”赤霄指著地圖上那條“後山小路”,“運糧隊三天一次,一次運夠三天的量。如果咱們把運糧隊劫了……”

春妮眼睛一亮:“那雍王的大營就得斷糧!”

“斷糧不至於,但至少能讓他們亂一陣。”赤霄收起地圖,“傳令下去,所有人集合,咱們幹票大的。”

三天後,後山小路。

二十個雍王兵押著十輛糧車,慢悠悠地走著。路很窄,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懸崖,車走得很慢。

領頭的校尉騎在馬上,打著哈欠。這差事他幹了三個月,從來沒出過事——青州這地界,土匪早被雍王剿乾淨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流民,誰敢劫官軍的糧車?

所以他很放鬆,放鬆到沒注意到山壁上的藤蔓動了一下。

然後他就聽見一聲尖銳的哨響。

不是鳥叫,是人吹的哨子。緊接著,山壁上滾下十幾塊巨石,轟隆隆砸在路中間,把糧車堵得嚴嚴實實。

“有埋伏!”校尉剛喊出聲,一支箭就釘在了他胸口。

箭是從山壁上射下來的,竹箭,沒鐵箭頭,但力道很大,射穿皮甲,扎進肉裡。校尉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下來。

二十個兵亂成一團。他們想拔刀,想找掩體,但山壁上箭如雨下——雖然都是竹箭,但架不住數量多,密密麻麻,像蝗蟲一樣。

半刻鐘,戰鬥結束。二十個兵,死了八個,傷了六個,剩下六個跪地投降。十輛糧車,完好無損。

赤霄從山壁上滑下來,走到糧車前,掀開篷布。裡面是滿滿當當的糧食,白米,粗麵,還有醃肉。

“搬。”她只說了一個字。

赤羽營的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兩人一車,推著糧車就往山裡撤。投降的六個兵被捆成粽子,塞住嘴,扔在路邊——赤霄不殺俘虜,這是規矩。

糧車剛撤進山,雍王的追兵就到了。一百騎兵,風馳電掣,但到了巨石堵路的地方,馬過不去,只能下馬徒步追。等他們搬開石頭,赤羽營的人早沒影了。

當天晚上,青石坳的村民發現,村口的槐樹下,又堆起了東西。

不是屍體,是糧食。

十袋白米,十袋粗麵,五筐醃肉,堆得像座小山。旁邊立了塊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四個字:赤羽營贈。

村民圍過來,不敢動。直到陳老倔的爹——那個畫地圖的老漢——顫巍巍走過來,撲通跪下,對著糧食磕了三個頭。

“赤羽營……赤羽營……”老漢老淚縱橫,“活菩薩啊……”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跟著跪,黑壓壓一片。然後他們開始分糧,按戶分,按人頭分,分得小心翼翼,分得公公平平。

那天晚上,青石坳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米香肉香飄出老遠,飄到了隔壁村,飄到了更遠的村子。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赤羽營劫了雍王的糧車,把糧食分給了百姓。而雍王的兵,只會搶糧,只會抓人,只會把人逼得上吊。

十天後,赤霄帶著人回到李家村。還沒進村,就看見村口黑壓壓站了一片人——不是赤羽營的人,是生面孔,扶老攜幼,拖家帶口。

“沈娘子!”春妮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這些人都是來投奔的!從青石坳來的,從周邊十幾個村子來的,加起來……有五百多人!”

赤霄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破爛的衣服,看著他們枯瘦的臉,看著他們眼裡那種近乎虔誠的光。

她想起陳老倔吊死的那棵槐樹,想起那個捧著粥碗的小女孩,想起那張皺巴巴的地圖。

然後她轉身,對顧寒聲說:“顧先生,咱們的講武堂,該擴建了。”

顧寒聲笑了,笑得像只狐貍:“早就該擴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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