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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竹矛的尊嚴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竹矛的尊嚴

發現那塊赤紅鵝卵石的第七天,流匪來了。

當時赤霄正帶著人在溪邊開墾第一塊菜地。土剛翻到一半,負責瞭望的阿秀從崖壁上連滾帶爬衝下來,臉白得像紙:“有、有人!東邊縫口,七八個,拿著刀!”

鋤頭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赤霄。十雙眼睛,裡面盛著同樣的恐懼——那種剛從火坑裡爬出來、又看見刀鋒的恐懼。

赤霄彎腰撿起鋤頭,握緊木柄。手掌的傷口已經結痂,但用力時還是會疼。她看向東邊那道狹窄的天然裂縫,那是紅石谷唯一的出入口,也是最致命的弱點。

“抄傢伙。”她說。

沒有刀劍,沒有弓箭。他們只有三把破鋤頭、兩把柴刀、幾根削尖的木棍,還有赤霄從谷裡找到的十幾根老竹——碗口粗,竹節密實,被她削尖了一頭,做成簡陋的長矛。

“女人孩子進窩棚,別出來。”赤霄把竹矛分給還能動的男人——其實只有三個:瘸腿老漢、一個瘦弱的年輕漢子、還有她自己。阿秀燒剛退,但也抓起一根竹矛站到她身邊。

“你進去。”赤霄說。

“我能打。”阿秀咬著嘴唇,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赤霄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她把剩下的人分成兩組:老漢帶兩個婦人去搬石頭,堵在裂縫最窄處;年輕漢子帶兩個孩子爬到崖壁半腰,準備往下砸石頭。她自己則帶著阿秀和另一個婦人,在裂縫入口處佈置最後一道防線——挖陷坑。

鋤頭刨開泥土,碎石飛濺。赤霄的手很快磨出了新水泡,但她沒停。坑挖到齊腰深時,她讓人砍來細樹枝,橫鋪在坑上,再撒上枯葉和浮土。很粗糙的陷阱,但天色漸暗,應該能騙過第一眼。

“他們來了!”崖壁上的孩子壓低聲音喊。

赤霄抬頭。裂縫那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粗野的笑罵聲。她打了個手勢,所有人立刻隱蔽到岩石後。她自己也伏下身,透過石縫往外看——

七個男人,衣衫襤褸但體格粗壯,手裡提著砍刀、柴刀,甚至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腰刀。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道疤從額頭劃到下巴,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媽的,這鬼地方還真有人。”獨眼啐了口唾沫,眯起那隻完好的眼睛打量裂縫,“炊煙就是從這兒飄出來的。兄弟們,進去瞧瞧,有吃的搶吃的,有女人搶女人!”

匪徒們鬨笑著往裡擠。

裂縫很窄,只容一人透過。獨眼打頭,側著身子往裡蹭。他踩上枯葉的瞬間,赤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獨眼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狐疑,然後慢慢蹲下身,用手撥開枯葉——露出了底下橫鋪的樹枝。

“操!”他罵了一聲,猛地往後跳,“有陷——”

話沒說完。

崖壁半腰,年輕漢子用力推下一塊早就準備好的大石。石頭滾落,帶著泥土和碎石,轟隆隆砸向裂縫入口。獨眼反應極快,就地一滾躲開,但他身後的匪徒就沒那麼幸運了。一個瘦高個被石頭擦中肩膀,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有埋伏!”獨眼嘶吼,“退!先退出去!”

匪徒們慌亂後撤,擠在狹窄的裂縫裡亂成一團。就在這時,赤霄從岩石後站起身,舉起竹矛。

“放!”

老漢和兩個婦人用力推倒壘在裂縫最窄處的石堆。大小不一的石頭滾落,雖然沒砸中人,但徹底堵住了退路。匪徒們被堵在裂縫中段,前有陷坑,後有石堆,進退兩難。

“他孃的!”獨眼紅了眼,揮刀砍向擋路的石頭,“給老子衝出去!”

“現在。”赤霄低聲說。

阿秀和另一個婦人從隱蔽處衝出,手裡端著陶罐——裡面是燒開的溪水,滾燙。她們對準裂縫裡的匪徒,用力潑了出去。

慘叫聲炸開。

滾水淋在裸露的面板上,燙起一片水泡。匪徒們痛得亂跳,更亂了陣腳。獨眼也被潑中手臂,但他硬是咬著牙,一刀劈開擋路的樹枝,縱身跳過陷坑,落在了赤霄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兩人對視。

獨眼臉上那道疤在暮色裡猙獰地扭動著。他握緊腰刀,刀尖指向赤霄:“小娘們,找死。”

赤霄沒說話。她雙手握緊竹矛,矛尖對準獨眼的胸口。竹矛很長,比腰刀長出半截,這是她唯一的優勢。

獨眼動了。

他側身進步,腰刀斜劈,直取赤霄脖頸。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多年刀口舔血的狠辣。赤霄沒有硬接,她後退半步,竹矛橫掃,目標是獨眼的膝蓋。

竹矛掃空。獨眼躍起躲過,落地瞬間刀光再起,這次是直刺心口。赤霄來不及回矛格擋,只能側身,刀鋒擦著她肋骨劃過,割開衣服,在面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疼。火辣辣的疼。

但赤霄沒停。她藉著側身的力道旋轉,竹矛劃了個弧,矛尾狠狠砸在獨眼後背上。獨眼悶哼一聲,往前踉蹌兩步,但立刻穩住身形,反手一刀砍向竹矛。

“咔嚓!”

竹矛被砍斷一截。矛尖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獨眼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就這?”

赤霄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竹竿,又看看獨眼手裡的腰刀。刀身雖然鏽了,但刃口磨得發亮,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她忽然鬆手,竹竿落地。

獨眼一愣。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赤霄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猛地揚向獨眼的臉。獨眼下意識閉眼,赤霄已經撲了上去,不是用武器,而是用身體——她撞進獨眼懷裡,雙手死死抓住他握刀的手腕,低頭,狠狠咬在他手臂上。

這一口用盡了全力。牙齒穿透皮肉,嚐到血腥味。獨眼痛吼一聲,鬆開了刀。赤霄趁機奪刀,但獨眼另一隻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瞬間湧上來。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赤霄拼命掙扎,手指摳進獨眼手臂的傷口裡,指甲陷進肉裡。獨眼吃痛,手上力道稍松,赤霄趁機屈膝,狠狠頂向他□□。

獨眼慘叫一聲,鬆開了手。

赤霄跌倒在地,劇烈咳嗽。她看見獨眼捂著下身跪倒,看見阿秀舉著石頭衝過來想砸,看見老漢和其他人從隱蔽處衝出,手裡拿著鋤頭、木棍,像一群被逼到絕境的野獸,紅著眼撲向剩下的匪徒。

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只有最原始的撕打、抓撓、用牙齒咬、用石頭砸。一個婦人被匪徒踹倒,立刻有兩個孩子撲上去咬那匪徒的腿。年輕漢子被砍了一刀,肩膀鮮血淋漓,但他死死抱住匪徒的腰,把人撞向巖壁。

混亂中,赤霄爬了起來。她撿起獨眼掉落的腰刀,刀很沉,但她雙手握緊,走到獨眼面前。

獨眼還跪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氣。他抬頭,看見赤霄手裡的刀,看見她脖子上青紫的指痕,看見她眼睛裡那種平靜到可怕的殺意。

“別……別殺我……”獨眼的聲音在發抖,“我、我走,我這就帶人走……”

赤霄沒說話。她舉起刀,刀尖對準獨眼的喉嚨。

獨眼閉上了眼。

刀沒有落下。

赤霄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脫力。她看著獨眼那張扭曲的臉,看著那道猙獰的疤,看著這個剛才還想掐死她的人——只要一刀,只要一刀下去,威脅就解除了。

可她下不去手。

不是仁慈。是她忽然想起師父的話:醫者持刀,為救人,不為殺人。

但現在,不殺人,人就要殺她。

“沈娘子!”阿秀在喊,“其他人都制住了!”

赤霄轉頭。六個匪徒,三個被打暈,兩個被按在地上,還有一個縮在角落發抖。自己這邊,年輕漢子肩膀在流血,老漢額頭破了,兩個孩子臉上有擦傷,但沒人死。

她深吸一口氣,把刀從獨眼喉嚨前移開,抵在他胸口。

“滾。”她說,聲音嘶啞,“帶上你的人,滾出紅石谷。再敢來——”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肉。

獨眼渾身一顫,連連點頭:“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赤霄收刀。獨眼連滾爬爬站起來,招呼還能動的匪徒,攙起昏迷的同夥,狼狽不堪地擠過石堆,消失在裂縫那頭。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赤霄才鬆開手。腰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腿一軟,跪倒在地。喉嚨火辣辣地疼,肋骨上的傷口也在滲血。阿秀衝過來扶她,手在抖:“沈娘子,你、你沒事吧……”

“沒事。”赤霄說,聲音啞得厲害,“清點人數,包紮傷口。”

那天晚上,紅石谷點起了兩堆篝火。

一堆煮著草藥,給受傷的人敷傷口。另一堆烤著從匪徒身上搜出來的乾糧——幾塊硬餅,半袋炒米,還有一小包鹽。鹽是最金貴的,赤霄小心收好。

十個人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著來之不易的食物。孩子們累得睡著了,靠在母親懷裡。年輕漢子肩膀纏著布條,血滲出來,染紅了一片。老漢額頭貼著草藥,還在小聲罵罵咧咧。

赤霄坐在火堆邊,看著跳躍的火焰。手裡捧著半塊硬餅,卻一口也吃不下。

“沈娘子。”阿秀小聲叫她。

赤霄抬頭。

阿秀遞過來一個東西——是那截被砍斷的竹矛矛尖。竹茬很鋒利,在火光下泛著青白的光。

“這個……還要嗎?”

赤霄接過矛尖,握在手裡。竹子的紋理硌著掌心,帶著點涼意。

“要。”她說,“磨一磨,還能當匕首用。”

老漢忽然笑起來,笑聲乾澀,但很響:“他孃的,七個拿刀的,被咱們幾根竹竿打跑了!說出去誰信!”

沒人接話。但火堆旁的氣氛悄悄變了。恐懼還在,但多了點別的東西——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亢奮的激動。

“沈娘子,”年輕漢子開口,聲音因為失血有點虛弱,“今天要不是你……”

“是大家一起打的。”赤霄打斷他,“沒有你們搬石頭、潑熱水、撲上去拼命,我一個人早死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今天這一仗,贏了。但匪徒可能還會來,也可能來更厲害的。從明天起,所有人,包括女人孩子,都要學怎麼用竹矛,怎麼設陷阱,怎麼在山谷裡藏身。”

“咱們人少,力氣小,硬拼拼不過。”她舉起那截矛尖,“但咱們有腦子,有這山谷的地利,有不怕死的勁兒。”

“今天咱們用竹矛守住了家。”她一字一句說,聲音在夜色裡很清晰,“明天,後天,以後每一天,都得守住。”

火堆噼啪炸響,火星升上夜空,混進滿天星斗裡。

遠處,裂縫那頭,獨眼帶著殘兵敗將逃出三里地,才敢停下來喘氣。他捂著還在流血的胸口,回頭望向紅石谷的方向,獨眼裡閃著怨毒的光。

“老大,就這麼算了?”一個匪徒不甘心地問。

“算?”獨眼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老子混了十幾年,還沒吃過這種虧。那小娘們……還有那破山谷……”

他眯起眼,疤痕在月光下扭曲。

“去黑風寨,找石老大。”他說,“就說,紅石谷有肥羊,還有幾個標緻的娘們。請他老人家……帶人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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