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谷章約
下到谷底,用了整整一天。
那條所謂的“野徑”,其實是雨水在山崖上衝刷出的溝壑,最陡處近乎垂直。赤霄用撿來的破布搓成繩索,拴在凸出的樹根上,讓人拉著繩子一點點往下蹭。阿秀髮著高燒,只能被用藤蔓綁在老漢背上,老漢自己腿腳不便,每下一步都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
兩個孩子在半途嚇哭了,婦人摟著他們,坐在石頭上不敢動。赤霄折返上去,一手抱一個,用布條把孩子綁在自己胸前背後,像只負重的蝸牛,貼著崖壁一寸寸挪。
太陽昇到頭頂,又向西斜。等最後一個人踩上谷底鬆軟的泥土時,天邊只剩一抹暗紅的餘暉。
赤霄解開布條,把孩子還給他們的母親,然後靠著崖壁滑坐在地。手心和肩膀都被繩索磨破了,血混著泥土凝成黑紅色的痂。她喘著氣,抬頭打量這片谷地——
比她記憶中大。
三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東邊有條窄縫,是溪流出口,也是唯一的天然通道。谷地呈不規則的橢圓形,約莫有百來畝大小,大部分覆蓋著枯黃的雜草。中央有條小溪,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卵石。靠近西崖的地方,有幾棵歪脖子樹,葉子掉光了,枝幹在暮色裡張牙舞爪。
最重要的是,沒人。
沒有野獸的痕跡,沒有炊煙,沒有人類的屍骨或垃圾。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土地。
“有水……”瘸腿老漢跪在溪邊,用雙手掬水,貪婪地喝著。其他人也圍過去,像一群乾渴的牛羊。
赤霄沒動。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沿著溪流往下游走。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溪流轉了個彎,眼前出現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土是黑褐色的,很肥沃,上面長著耐寒的野莧菜和薺菜——能吃。
她蹲下,抓了把土在手裡搓開。土質鬆軟,帶著溼氣,是能種莊稼的好土。
“這裡。”她轉身,對跟過來的眾人說,“我們在這裡紮營。”
那天夜裡,他們在溪邊升起火堆。
赤霄用最後一點草藥給阿秀退了燒,又用找到的野莧菜煮了鍋湯。沒有鹽,湯很苦,但每人分到小半碗熱湯下肚,臉上總算有了點活氣。
“明天,”赤霄用樹枝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炸開,“我們要做三件事。第一,搭棚子。第二,找吃的。第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圍坐在火堆旁的九張臉,“立規矩。”
“規矩?”抱著孩子的婦人小聲問。
“嗯。”赤霄點頭,“從今天起,我們十個人,是一個村子。是村子,就得有村子的規矩。”
老漢問:“甚麼規矩?”
赤霄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三道線。
“第一條,同耕。找到的吃的,大家一起分。搭的棚子,大家一起住。以後開了地,打的糧食,按出力多少分。”
“第二條,同戰。這山谷雖然隱蔽,但保不齊有野獸,或者……其他人。無論誰遇到危險,其他人必須幫忙。一個人遇險,就是十個人遇險。”
“第三條,”她抬起頭,火光映亮她的眼睛,“共御外辱。不管來的是狼,是匪,還是官兵——只要想闖進來害我們的,一起打出去。”
沉默。
只有火堆燃燒的噼啪聲,和溪水流淌的潺潺聲。
“沈娘子,”一個老嫗開口,聲音發顫,“我們……我們打得過嗎?就咱們這些老弱病殘……”
“打不過,就跑。”赤霄說,“但這山谷是我們的。誰想搶,就得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她說得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進寂靜的夜色裡。
“我同意。”第一個開口的是老漢。他拄著棍子站起來,那條瘸腿在火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王家村沒了,我老伴、兒子、孫子,都沒了。現在我就剩這條命,沈娘子救的。從今天起,我聽沈娘子的。”
“我也聽。”抱著孩子的婦人抬起頭,眼眶發紅,“我男人死在瘟疫裡,孩子差點餓死。要不是沈娘子,我們娘倆活不到今天。”
“算我一個。”阿秀撐起身子,雖然虛弱,但眼神很亮,“我的命是沈娘子撿回來的。沈娘子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一個,兩個,三個……最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九個人,圍著一小堆火,在陌生的山谷裡,在永昌三年的這個寒夜裡,做了一個樸素到近乎可笑的約定。
沒有歃血為盟,沒有對天發誓。只是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但有些東西,從這一刻開始不一樣了。
第二天,赤霄把十個人分成三組。
老漢帶著兩個婦人去割草、砍樹枝,搭窩棚。赤霄自己帶兩個孩子去挖野菜、摘野果。剩下的兩個婦人照顧阿秀,順便在溪邊清理出一塊地方,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的灶。
工具只有一把撿來的破柴刀,和幾塊邊緣鋒利的石片。但人一旦有了目標,手邊的一切都能變成工具。到中午時,第一個窩棚的骨架搭起來了——四根主柱埋進土裡,上面橫綁樹枝,再鋪上厚厚一層枯草。雖然簡陋,但能擋風。
下午,赤霄帶著兩個孩子往山谷深處探索。她教他們辨認能吃的植物:苦菜、馬齒莧、野蔥。還發現了一小片野山藥,藤蔓枯了,但地下的塊莖應該還在。她做了記號,打算明天來挖。
傍晚回到營地時,窩棚已經搭好兩個。雖然歪歪扭扭,但能擠進去七八個人。灶上升起了火,瓦罐裡煮著野菜湯,香氣飄出很遠。
老漢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是半塊黑乎乎的鹽塊。“從死人身上翻出來的,”他低聲說,“一直沒捨得用。”
赤霄接過鹽塊,用石片刮下一點粉末,撒進湯裡。鹽末在滾湯裡化開,那鍋原本苦澀的野菜湯,忽然就有了滋味。
那天晚上,十個人擠在兩個窩棚裡。地上鋪了厚厚的乾草,雖然還是冷,但比露天強得多。赤霄靠坐在門口,聽著裡面此起彼伏的鼾聲,看著天上一彎冷月。
手心裡的傷口又開始疼。她低頭看了看,水泡破了,露出下面鮮紅的嫩肉。很疼,但這種疼是活著的疼,是手腳還在、還能動、還能做事的疼。
她想起王家村的大火,想起陳煥那張冷漠的臉,想起那支射穿王寡婦後背的火箭。
疼痛忽然變得具體而尖銳,像一根針,扎進心臟深處。
“沈娘子,沒睡?”
是老漢。他摸索著爬起來,坐到她旁邊,遞過來一塊烤熱的山藥。“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赤霄接過,燙得在兩手間倒騰。“您怎麼不睡?”
“人老了,覺少。”老漢望著溪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銀鱗,“我在想啊……要是早一個月,咱們有這地方,王家村那二百多口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赤霄沒說話,小口咬著山藥。澱粉的甜味在嘴裡化開,混著一點泥土的腥氣。
“沈娘子,”老漢忽然轉頭看她,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你說,朝廷為啥要殺我們?”
“……怕瘟疫擴散。”
“那為啥不救人?”老漢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夜色上,“瘟疫來了,不給藥,不放糧,就派兵來殺。我們是人,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得了瘟病也得治,治不好才殺。可他們連治都不治,直接殺。”
他頓了頓,聲音哽了一下:“我孫子……才五歲。沒染病,就是餓的。那天晚上,他是第一個中箭的。”
赤霄手裡的山藥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手指碰到冰冷的泥土,忽然就僵住了。山谷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溪水的溼氣和草木腐敗的味道。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兩聲,淒厲得像孩子的啼哭。
“沈娘子,”老漢又問,這次聲音更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咱們在這山谷裡,能活多久?”
赤霄抬起頭。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眼睛裡燃燒的、不肯熄滅的火。
“能活多久,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在夜風裡很穩,“但我知道,從今往後,咱們的命——”
“得握在自己手裡。”
老漢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慢慢咧開嘴,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笑。
“成。”他說,“那就握在自己手裡。”
後半夜,赤霄做了個夢。
夢裡她還是個小姑娘,牽著師父的衣角在山裡採藥。師父指著一株開白花的小草說,這叫“白頭翁”,能治痢疾。她問,那要是所有人都得了痢疾,這藥夠用嗎?師父笑了,摸摸她的頭說,傻丫頭,一株不夠,就種一片。一片不夠,就種一山。
然後畫面變了。她在種藥,一株一株,種滿了整座山谷。草藥開了花,白的,黃的,紫的,風吹過時像一片彩色的海。可突然起了火,火從山外燒進來,把所有的花都燒成灰。她在火裡跑啊跑,可無論跑到哪兒,眼前都是火。
驚醒時,天剛矇矇亮。
窩棚裡其他人還在睡。赤霄輕手輕腳爬出來,走到溪邊,掬水洗了把臉。冷水激得她一哆嗦,夢裡的火焰似乎還在視網膜上跳動。
她盯著水面。水很清,能看見底下圓潤的卵石,和偶爾遊過的小魚。一條,兩條,銀白色的,在晨光裡閃閃爍爍。
活下去。
她捧起一捧水,慢慢喝下去。水很涼,順著喉嚨流下去,像把那些火焰也澆滅了一些。
然後她起身,拿起那把破柴刀,走向昨天發現的那片野山藥地。
今天要挖山藥,要搭第三個窩棚,要清出一塊地準備種點甚麼。十個人的口糧,十個人的住處,十個人的命。
都得靠這雙手,一點一點,從土裡刨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