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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民心即甲冑

2026-04-23 作者:OK仔新屋

民心即甲冑

頭髮落進溪水時,赤霄看見水裡那張陌生的臉。

短髮齊耳,參差不齊,是阿秀用柴刀幫忙割的,手法生疏,割破了好幾處頭皮。水裡的倒影眉眼鋒利,脖頸上青紫的指痕還沒消,襯著那張沒甚麼血色的臉,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少年鬼。

“這樣利索。”她撩了把水潑在臉上,水很涼,激得她一顫。

從那天起,紅石谷的早晨多了一件事:練竹矛。

天矇矇亮,十個人就在溪邊空地上站成一排,從最老的瘸腿老漢到最小的六歲女娃,人手一根削尖的竹竿。赤霄站在最前面,雙手握矛,前刺,收回,再刺。

“腰要穩,腳要扎牢。”她示範,“矛尖對準喉嚨、心口、小腹——人身上這三處最軟,扎進去就能要命。”

孩子們學得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婦人們起初不好意思,但經歷過那場廝殺,誰都知道這竹竿子能救命。老漢練得最賣力,瘸腿站不穩,就靠著石頭練,一天下來手心磨出厚厚一層繭。

第七天早上,瞭望的阿秀從崖壁衝下來,這次沒慌:“沈娘子,又有人來!但、但不像匪徒……”

赤霄放下竹矛,爬上崖壁瞭望點。裂縫外,晨霧裡,影影綽綽站著二十幾個人。大多是婦孺老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互相攙扶著,怯生生地往裂縫裡張望。

是流民。

“讓、讓我們進去吧……”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聲音嘶啞,“我們村被燒了,沒地方去了……聽說這兒有活路……”

赤霄沒立刻答應。她下到谷口,隔著石堆打量這些人。二十三個人,八個老人,十個婦人,五個孩子。沒有青壯男子——大概都死在逃難路上了,或者被抓了壯丁。

“谷裡糧食不多。”她說。

“我們能幹活!”一個年輕婦人搶著說,懷裡抱著個嬰孩,“我男人是木匠,我跟他學過,能搭棚子!我婆婆會織布,我女兒能挖野菜!”

“我會打獵!”一個半大少年站出來,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我爹是獵戶,教過我下套子!”

赤霄沉默地看著他們。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飢餓、恐懼,和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求生欲。就像一個月前的她自己,就像此刻擠在谷裡的那九個人。

“進來吧。”她說。

石堆搬開一道縫,二十三個人魚貫而入。踏進山谷的瞬間,有人哭了,是那種壓抑的、不敢出聲的嗚咽。他們看見溪水,看見窩棚,看見那片剛翻出黑土、準備下種的菜地,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但問題很快就來了。

三十三個人,窩棚只有三個,擠不下。存糧本來就不多,現在更不夠吃。第二天早上分粥,瓦罐見底時,還有五個人沒分到。

“憑甚麼他們後來的也有份?”一個原本就在谷裡的婦人小聲嘟囔,被旁邊的老漢瞪了一眼,不敢說了,但臉上的不滿藏不住。

新來的流民縮在角落,捧著空碗,不敢吭聲。

那天下午,赤霄把所有人叫到溪邊空地。三十三個人,黑壓壓一片,站得鬆散散的,眼神飄忽,互相打量。

“從今天起,”赤霄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紅石谷,三十三口人,是一個村。”

人群一陣騷動。

“既然是村,就得有村的規矩。”她頓了頓,“第一條,按人頭分地。明天開始,所有人一起開荒,開出來的地,按每家人口分。自己種,自己收,交一成公糧,剩下的歸自己。”

“第二條,按勞力編組。男人一組,開荒、搭棚、修防禦。婦人一組,種菜、做飯、織補。老人孩子一組,挖野菜、撿柴、放哨。每組有個組長,每天干甚麼,聽組長的。”

“第三條,”她目光掃過人群,“不準偷,不準搶,不準欺壓同村的人。違者,第一次罰三天口糧,第二次——趕出紅石谷。”

最後四個字說得很重,像石頭砸進水裡。

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山谷的嗚咽聲。

“有意見嗎?”赤霄問。

短暫的沉默後,新來的那個會打獵的少年舉起手:“沈、沈娘子,要是……要是我們開荒開得慢,或者不會種地……”

“會的教不會的。”赤霄說,“咱們這些人,有會種地的,有會木匠的,有會打獵的,有會認草藥的。誰有甚麼本事,都拿出來,教給別人。今天你教我種地,明天我教你認藥——這樣大家才能都活。”

少年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

“還有問題嗎?”

這次沒人舉手。

“那好。”赤霄轉身,從地上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矛,插在空地中央,“從今天起,這根竹矛立在這兒。它代表紅石谷的規矩——同耕,同戰,共御外辱。”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說:“谷裡三十三口人,無論先來後到,無論男女老幼,都是一條命。誰欺負咱們的人,咱們一起打出去。誰要餓死了,咱們分口糧給他。誰病了傷了,咱們一起治。”

“這話我只說一遍。”她看著那三十三張臉,“記不住的,現在可以走。留下來的,就得守這規矩。”

沒人動。

風吹過,竹矛上的細穗輕輕搖晃。

那天晚上,赤霄重新分了組。老漢帶著五個還能幹體力活的男人,負責加固裂縫口的防禦,再搭三個新窩棚。阿秀帶著婦人們開墾新地,準備種春麥。赤霄自己帶著老人孩子,去山谷深處探索,找更多能吃的、能用的。

分地的那天出了個小插曲。一塊靠溪邊的肥地,兩家都想要。一家是谷裡原來的,一家是新來的。兩家婦人吵起來,差點動手。

赤霄沒勸架。她走到那塊地邊,蹲下抓了把土,看了看,又走到另一塊離溪較遠、土質稍差的坡地,也抓了把土。

“這塊靠溪的地,一畝能打兩石麥子。”她指著肥地,又指向坡地,“這塊坡地,一畝最多一石半。”

兩家婦人都看著她。

“但坡地朝陽,通風好,麥子不容易生黴。”赤霄站起身,“這樣,抓鬮。抓到肥地的,今年多交半成公糧,補貼抓到坡地的。明年開春,兩塊地輪換著種。”

兩家婦人對視一眼,都沒意見。抓鬮結果,新來的那家抓到肥地,婦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要不、要不還是……”

“規矩就是規矩。”赤霄說,“說了抓鬮,就按抓鬮的來。今年你多種點,明年她多種點,大家都不吃虧。”

這事傳開,新來的流民心裡那點忐忑,悄悄散了一些。

但更大的考驗在第十天。

存糧徹底見底了。最後一袋炒米吃完,接下來三天,所有人只能靠野菜湯和偶爾挖到的草根過活。孩子們餓得直哭,大人也眼冒金星,幹活時腿發軟。

第四天早上,阿秀紅著眼睛來找赤霄:“沈娘子……有人偷糧。”

是那個會打獵的半大少年。他在存放公糧的窩棚後面,被阿秀抓個正著,懷裡揣著兩把麥種——是留著下種的,谷裡最後的希望。

少年被帶到溪邊空地上時,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他娘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沈娘子饒了他吧,孩子餓暈了,糊塗了……”

所有人都看著赤霄。

赤霄沒看少年,也沒看他娘。她走到那根立在空地上的竹矛前,伸手,把它拔了出來。

竹矛在她手裡轉了個圈,矛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我立規矩那天,說過甚麼?”她問,聲音很平靜。

沒人敢回答。

“我說,不準偷,不準搶,不準欺壓同村的人。”赤霄一字一句重複,“違者,第一次罰三天口糧,第二次——趕出紅石谷。”

少年癱坐在地,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餓,我知道。”赤霄看著他,“谷裡三十三個人,誰都餓。但這兩把麥種,是留著下地的。你吃了,秋天就少兩把麥子。三十三個人,每人少吃一口——這一口,可能就是一條命。”

她轉身,面向所有人:“今天他偷了,我沒重罰。明天就有人敢偷更多,後天就有人敢搶。規矩立了不守,不如不立。”

“所以,”她看向少年,“按規矩,罰你三天口糧。這三天,你只能喝水。三天後,你還留在紅石谷,但所有人都會記得——你差點斷了大家的生路。”

少年娘還想求,被旁邊人拉住了。赤霄擺擺手,兩個婦人把少年架走,關進一個空窩棚。

那天下午,赤霄帶著阿秀和兩個老人,去了山谷最深處的崖壁。她在石縫裡找了很久,找到一小叢還沒發芽的野山藥藤,順著藤往下挖,挖出三個拳頭大的塊莖。

“把這個,煮了湯,分給孩子們。”她對阿秀說,“大人再餓一天,明天……明天應該有轉機。”

阿秀抱著山藥,眼睛發紅:“沈娘子,你也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扛得住。”赤霄抹了把臉上的泥,手指在抖,但她站得很直。

夜裡,她坐在溪邊,看著水裡那輪殘缺的月亮。胃餓得絞痛,喉嚨發乾,但她沒去碰那鍋特意留出來的山藥湯——那是給孩子們和幾個身體最弱的老人準備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老漢,端著一碗清水,遞給她。

“沈娘子,喝點水。”

赤霄接過,小口抿著。水很涼,稍微壓了壓飢餓感。

“那孩子……關三天,會不會出事?”老漢低聲問。

“死不了。”赤霄說,“餓三天,才知道糧食金貴。知道了,以後才不敢偷。”

老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今天這事兒,要擱以前在王家村,里正肯定打斷他一條腿,趕出村去。”

“那是以前。”赤霄看著水面,“現在在紅石谷,規矩是規矩,但規矩之外……還得給人留條活路。”

老漢沒再說話,只是挨著她坐下。兩人靜靜看著溪水,看著水裡破碎的月亮,看著對岸窩棚裡透出的、微弱的、不肯熄滅的火光。

第三天早上,那個被關了三天的少年放出來了。他娘扶著他,走到赤霄面前,按著他跪下。

“給沈娘子磕頭……”婦人哽咽著說。

少年沒磕頭。他抬起頭,看著赤霄,眼睛深陷,但很亮:“沈娘子……我錯了。以後……以後我要是再偷,你不用趕我走,我自己從崖上跳下去。”

赤霄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把他拉起來。

“記住你說的話。”她說,“去喝碗湯,然後跟著你李叔,學怎麼下套子打獵。紅石谷三十三口人,以後能不能吃上肉,看你的了。”

少年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混著臉上的泥,衝出兩道溝。

那天下午,老漢帶的狩獵隊回來了。運氣好,套到兩隻野兔,還有一窩山雞蛋。雖然不多,但足夠煮一鍋肉湯,每人分到小半碗。

湯很香,肉味飄出很遠。三十三個人圍坐在溪邊,捧著碗,小口小口喝,像在品嚐甚麼珍饈美味。

赤霄也分到一碗。她沒急著喝,先看了看所有人——孩子們在舔碗底,婦人們在給老人添湯,男人們在商量明天去哪兒下套子。雖然還是瘦,還是餓,但眼睛裡有了光。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很鮮。熱氣順著喉嚨流下去,一直暖到胃裡。

遠處,裂縫口的竹矛在風裡輕輕搖晃。矛尖指著灰藍色的天空,像在指著某個看不見的、但必須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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