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人間煙火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陸檬和謝歸赫都各忙各的，沒再見面。
大年二十八，謝家老宅燈火通明。
硃紅大門敞開，兩側石獅披著紅綢，迎接著一波又一波前來拜早年的人。
政界、商界、文化界的頭面人物，藉著送年禮的名頭，來探一探謝家新一年的風向。
院子裡停滿了掛著特殊牌照的轎車，司機們聚在偏房喝茶，主人們則被引入正廳。
謝歸赫坐在正廳的紫檀交椅上，一襲深灰色西服，身形筆挺如松，全程從容不迫，行事遊刃有餘。
廳中掐絲琺琅的三足香爐正燃著沉香，香氣醇厚內斂，雍容而華貴。
某位世交伯父笑著問：“你太太呢，怎麼沒帶回來見見？”
謝歸赫端起鬥彩纏枝茶杯，語調無波無瀾：“她在家裡陪外婆，老人家剛出院，需要照顧。”
“哦，是個孝順孩子。”伯父說，“不過你也別太慣著，該帶出來見人的時候，還是得帶。謝家的媳婦，總歸是要出來走動的。”
謝歸赫抬眸看他一眼，眉眼沉靜而不冷不淡，伯父後面的話卻自動嚥了回去。
自此之後，再沒人問起陸檬。
謝歸赫本人都沒意見，他們哪來的資格去置喙？
更何況，孝心何錯之有？
除夕日，謝家規矩，上午祭祖。
祠堂在老宅最深處，三進院落，青磚黛瓦，院中栽植著百年松柏樹。
謝歸赫和謝老爺子並肩站在最前列，身後烏泱泱站滿了謝家子弟。
謝京晟站在後面，望著房簷下懸掛的菖蒲，收斂了平日的紈絝浮躁，面容死氣沉沉。
讓謝歸赫拜祖宗？
他可是把自己父親踢出家族權力中心，將母親和弟弟送往瑞士，折斷叔伯羽翼的謝歸赫有甚麼資格站在祠堂最前面？
真是荒唐。
真是可笑。
可謝京晟甚麼也說不出來。
只能站在這裡，遠遠仰望著謝歸赫的背影，像謝家所有人一樣，安安靜靜地站著。
不過那個姓陸的女人今兒個怎麼沒來？
她知道自己進入虎xue，既然有大麻煩嗎？
此刻，陸檬正站在中醫館門口，心情愜意又愉快。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醫館門口，許墨帶人搬下十幾只精緻的禮盒。
裡面裝的並非普通年貨，而是雲南的頭春普洱、長白山的鮮參、南海的頂級魚膠……每一件都用錦緞包裹，繫著紅色的綢帶。
還帶了私廚上門做年夜飯，特別說明陸小姐忌姜。
陸檬看著堆成山的禮盒，忍不住笑了：“許助理，這是要把醫館改成倉庫嗎？”
許墨：“太太，謝總吩咐了，過年要有過年的樣子。”
陸檬沒任何推辭。
作為豪門千金，從小到大她甚麼沒見過，對任何東西都不會大驚小怪。
她知道幾百萬的腕錶和幾千萬的古董意味著甚麼，也知道稀缺補品代表著甚麼。
故而，她從不仰望謝歸赫，更不會因為他的身份畏手畏腳。她該懟就懟，該抱就抱，該說不的時候絕不退讓。
送走許墨。
午飯後，陽光正好，裴以寧和季青臨來中醫館拜年，順便跟外婆學包餃子。
院子中央支了張老榆木桌子，上面鋪著洗淨的竹簾，擺滿餃子餡、麵糰和擀麵杖。
陽光透過梅花枝椏的罅隙傾灑下來，在桌面上落了一地細碎的光影。
陸檬繫著條圍裙，站在桌前，對著一堆餡料發呆。
“外婆，這個要怎麼包才能不露餡？”
秦芸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笑道：“你呀，手倒是巧，就是不往正地方用。來，外婆教你”
她拿起餃子皮，舀餡、對摺、捏褶，一氣呵成。圓滾滾的餃子顯現在掌心裡，像只胖元寶。
陸檬認真看完，依葫蘆畫瓢操作，結果捏出來的餃子歪七扭八，有的躺著，有的趴著，還有兩個乾脆咧著嘴，餡料探頭探腦地往外瞧。
裴以寧靠在院角的梅樹下，手裡捏著自己包的餃子，完美得跟尺子量過似的。
她瞥一眼陸檬的作品，笑道：“檬總，你的餃子要是拿去上市，股民得虧得連底褲都不剩。”
陸檬抓起一把麵粉作勢要撒她：“能吃就行，包得好看有甚麼用？”
裴以寧靈活地躲到外婆身後：“外婆你看她，說不過就動手。”
季青臨見狀，驚恐地往後退：“二位女俠，你們打架歸打架，別殃及池魚！我身上可是新買的羊絨衫，五千多呢！”
裴以寧：“五千也好意思說？你手上的表夠買一百件了。”
季青臨看了看腕骨的百達翡麗，辯解：“那不一樣，表是表，衣服是衣服。表可以戴十年，衣服穿一季就不香了。我得省著點穿。”
“不知是誰上個月買了件大衣，穿一次就扔在會所不要了。”陸檬說。
“我那是忘了拿。”季青臨哀嚎，“而且那件衣服是酒紅色，燈光下看著好看，白天穿出來像婚慶司儀，我能怎麼辦啊？”
陸檬和裴以寧對視一眼，笑出聲。
季青臨不滿地抗議：“笑甚麼笑，你們就是嫉妒我品味好。”
“品味好，我可不敢茍同。””陸檬指了下他腳上的鞋子，“你左腳系的是蝴蝶結，右腳系的是死扣。”
季青臨低頭一看，愣怔住了。
兩秒後，他若無其事地蹲下去重新系鞋帶，“這叫不對稱美學，你們不懂。”
裴以寧衝著秦芸喊：“外婆，您見過這種美學嗎？”
秦芸笑得直襬手：“我老了，不懂年輕人的新鮮事兒。”
季青臨繫好鞋帶站起來，走到桌前：“不跟你們一般見識。來，讓專業人士給你們展示一下甚麼叫真正的包餃子技術。”
他挽起袖子，拿起一張餃子皮，自信滿滿地舀了一大勺餡！
然後，
包了個四不像。
那東西既不像餃子，也不像包子，總之是個前所未見的新事物。
它軟塌塌地趴在案板上，餡料自三個不同的方向探出頭來，更像漏了氣的刺蝟。
陸檬：“季少爺，你這是包餃子還是搞藝術？”
裴以寧：“不要侮辱藝術，藝術沒有這麼抽象。”
季青臨強裝鎮定：“你們不懂。傳統餃子太無聊了，我在創新，給它們注入新靈魂。”
“注入新靈魂？“陸檬毫不留情開口，“你這分明是把靈魂都漏出去了呀。”
秦芸聽得津津有味。
裴以寧慢悠悠地補刀：“你包的這玩意兒，我們得先給它起個名字，才能決定怎麼吃。”
季青臨：“……”
陸檬：“我覺得叫四不像比較貼切。”
季青臨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小學徒：“小姐妹，你覺得我包得怎麼樣？”
小學徒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挺、挺有創意的。”
季青臨頓時得意洋洋：“聽見沒？人家專業人士都說有創意！”
裴以寧：“人家那是怕打擊你自尊心。”
季青臨悲憤交加，一把抓起麵粉，趁裴以寧不注意，直接撒了她一身。
白色的麵粉頃刻間自裴以寧頭髮簌簌往下掉。
下一秒，滿院子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追殺聲。
季青臨抱頭鼠竄，繞著院子跑，一邊跑一邊喊：“我錯了！我錯了！女俠饒命！”
陸檬煽風點火：“別跑，抓住他，往他新衣服上撒。”
季青臨慘叫：“哇，你們還有沒有人性啊！”
秦芸坐在輪椅上，看著幾個年輕人鬧成一團，笑得合不攏嘴。
風輕輕吹過，梅花偶爾飄落幾片花瓣，落在案板上，落在一堆奇形怪狀的餃子上，落在鮮活鬧騰的人身上。
小學徒端著一盆新拌的餡料出來，望著熱鬧喧囂的中醫館，忍不住笑了。
真好。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