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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春歌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響屐舞失傳千年,不想竟教盧娘子尋見。”

燕青池喜出望外,舉杯祝酒:“今夜叨光,真是要大飽眼福了,盡飲!”

盧玉鸞在浮坪上站定,悠揚笛曲便止,繼而聽得凌波臺上樂人鼓樂處“錚、錚”撥響琵琶。

但聽岑娘子撫過琵琶之人,這會兒便能聽出她的琴音。

那日於連山樓,齊彯只聽過她彈箜篌,此刻聽了琵琶,心下卻也有些似曾相識感觸。

旁人皆全神貫注地望著凌波臺上,期盼盧玉鸞輕展舞袖,重演失傳已久的響屐舞,獨齊彯翹首在往高處尋。

除琵琶外,響屐舞還伴著鼓點聲聲,以及隨舞者舉動晃動的金鈴,這就使得聽音辨位多了重密集的雜音干擾。

齊彯倏地福至心靈,雙目盯住燭前一截碧青間白的裙裾。

裙裾下,葳蕤燭火投出單薄的影——

正是懷抱琵琶彈奏著的岑奚南。

凌波臺上,盧玉鸞笑靨如花,顧盼生憐,腳踏木屐,身姿輕盈地追循鼓聲歡快變換著舞步。

起落間,連帶著和舞的琵琶也覺明亮不少。

即景觸興,往事流淌過千年,催人夢迴昔年春光融融的吳宮。

恍惚中,誤將臺上舞的認作西子,觀舞的便都做了殿上的吳王,欨怡而歡釋。

眾人沉醉在舞影裡虛逝的流年,唏噓嘆恨著。

只有齊彯,始終呆望著角落裡睽孤一影,心頭前所未有地酸熱。

儘管今夜的琵琶少了箜篌的空靈,儘管他於音律之上實無造詣,但還是聽到了曲調之外,奏樂者低徊難平的意緒。

“她的心中……也有不平事麼?”齊彯痴痴地想。

卻聽臺上屐齒扣地之聲與鼓點頃刻消止,合奏的琵琶音也曲終收撥。

一舞畢,盧玉鸞行過頷首禮,便於四座喝彩、拊掌聲中退下凌波臺。

“今夜玉鸞娘子的響屐舞已是妙絕,岑娘子既已登了凌波臺,何不……請再奏一曲,與我等聽個盡歡?”

“正是——”

“……是矣,是矣!”

看過響屐舞,近處幾位郎君意猶未盡,紛紛起身挽留。

有人起頭,便有人跟著附和。

終是盛情難卻,岑奚南揮手命來取琵琶的侍女退下,懷抱四弦琵琶揭開青綃,玉步凌波行至中央的浮坪。

寥寥數步,齊彯總算如願以償得窺一紗之隔的真面。

不同於盧玉鸞之嬌嬈綽約,岑奚南眉似柳含煙,目生水橫波,高髻垂髮,飾以金花步搖,衣星藍襦,腰繫碧青間白八破裙,纖腰更纏一繡紅絲絛,鬆鬆地挽作了雙耳結。

行步款款,雍容矜制,般闢見禮罷,道:“觀玉鸞舞盡響屐,諸君應正懷西子之風儀,既有興味未盡,奚南安敢拂興,故,為奏《春歌》一曲,奉請諸君賞鑑。”

“既是歌曲,當有人唱詞才好,如蒙諸位不棄,不才願效犬馬之勞。”

聞言,有一俊面郎君起身自薦。

“這是極好!”有識得他的人拍手拊噪說,“誰人不羨你韓十三有把好嗓,吐字清圓動聽,頗有幾分肖似銜月公子的神韻,你若肯,只管唱來便是,我們也不忮忌。”

眾人笑鬧一回,都覺這提議甚妙,紛紛勸他快唱。

齊彯怔怔地望了岑奚南笑意清淺的眉眼半晌,心頭突然浮現一個奇想。

孰視久之,他心裡隱隱感覺,自己好像曾於何處見過這雙疏冷眉眼。

可今夜分明才是初見!

興許……只是與她有些許相似。

縱是如此,那人又是誰呢?

是誰……他吃力地想著。

那廂,岑奚南已輕挑琵琶弦,琴絃震顫流響,起調比之先時又有不同。

不等細品出二者之區分,便聽一道男聲響亮開腔——

“春風動春心,流目矚山林。山林多奇採,陽鳥吐清音。綠荑帶長路……”

正是那毛遂自薦的韓十三吟詠起子夜四時歌的《春歌》。

琵琶柔潤,男音清亮,聽來別饒風致。

正聽著,就見周全手裡折了幾枝新柳,不知從何處鑽出,一徑跑回閣上,顧不上勻息便神飛色舞地道:“兄、兄長 ……青池兄長,你猜誰回來了?”

“當不是老金。”燕青池仰面,真個思索起來,“他腳程再快,身邊還有個盲眼婦人,今日斷是趕不回的!那……”

他頓住話,定睛仔細端量周全眉花眼笑的模樣,心中咯噔一下,不大確信地問:“莫非是阿晟?”

“青池兄長神機妙算啊!正是書阿姊。”

聽周全這麼說,燕青池霍然起身,著慌望四處去尋。

邊尋邊問:“她、沒與你一道過來麼?”

“適才我在纖埃園觀人弈棋,恰見楚吟樓出來一人,瞧著像書阿姊,便招手喚她,不想竟真的是她回來了,與我說話的工夫,她見有副殘局堪解便留在纖埃園,欸……青池兄長,你去何處呀?”

燕青池自知失禮,回身作揖告罪:“阿晟性子犟,今夜如不能破局,恐要在纖埃園枯坐一宿,我去助她,少陪,少陪!”

“哦——”

周全露出個狡黠的笑來,同伯魚心照不宣地拖長了聲應道。

目送燕青池匆匆出了長風館,回過頭來,齊彯才想說話,就見伯魚飛快夾了幾口菜,又將杯中流霞美酒飲盡,愜懷地嘆了聲。

齊彯瞋目傻看著,心下萬分驚駭,不解斯文半日的伯魚為何忽然狼吞虎嚥起來。

正自納悶,便見他抖開了手絹,邊揩著嘴道:“既然賓主皆不得暇,那我便也少陪了,周全就勞齊彯你多看顧,記住,不許他……貪杯!”

齊彯愕然點頭,眼睜睜又目送他離去。

方聽一旁周全接過小僮遞來的布巾擦著手,幸災樂禍道:“伯魚兄長他呀,是怕書阿姊見了他心生不愉,索性就先避開。”

子夜四時歌之春歌計有二十則,韓十三逐一唱來,已至末了。

“……思見春花月,含笑當道路。逢儂多欲擿,可憐持自誤。自從別歡後,嘆音不絕響。黃檗向春生,苦心隨日長。”

歌盡曲終。

岑奚南彈奏時久垂螓首,輪指收撥後才抬起頭,目光掃過四座的賓客,又施一禮,便於滿座喝彩聲裡退下凌波臺。

直到再看不清那身影,齊彯黯然垂了首。

至此,真真品出些許曲終人散的淒涼意味。

好在身側還有周全,他欣慰地抬頭,問出心中的惑:“昔日破毀雀城公主姻緣的是那卑狄質子,縱使伯魚身在使團,許也是受王命詔遣,不得已而為之,書長史她何必遷怒於他?”

趁他失神,周全已悄悄給自己倒了杯酒。

心心念念咂上口,辛辣之氣直衝天靈,嗆得他眼淚汪汪地咳。

“咳——”

“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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