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仲!”
齊彯與伯魚俱是一驚,作急核問道:“兵曹尚書程仲?”
“是他,今日在吏曹,我特意打聽過。”
燕清池執盞抿了口酒,緩緩說道:“程仲十九應徵從軍,當時就撥在慎縣軍府,次年伏安王妃之妹赴伏安探姊,途經慎縣時,一眼相中城頭戍卒程仲,是日修書央家中尊親成合……”
話至此處遽止,不動聲色地顧視過左右。
見近處無人,他方繼續道:“其後,程仲便從城頭小卒搖身一變,做了慎縣的一縣之長,二三年間平息過幾場流民暴動,因功連遷數次,至今官至尚書檯兵曹尚書。”
“他外父是中書舍人李嘉善,連襟又是伏安王,仕途比旁人順當些也不足為奇。”
伯魚歪頭自斟自飲,桃花眼尾淺淺暈著層酡紅。
“話是此理,你可知……程仲來自何方?”
盞中酒盡,燕青池鬆開杯盞,五指成掌抵在案上,將身前傾,“吏曹庫檔載錄,程仲家在東海永縣,年十九應召從軍役,始出鄉關。”
“這履歷……與坊間所傳並無出入吶?”
伯魚想不到哪裡不對勁,因覺詫異。
卻聽燕青池不緊不慢道:“這些原本確無疑議……蹊蹺的是,我攜殿下手令查完程仲的檔。
“庫吏才要收回,便從簿子裡抖落出一封告身,正是當年朝廷任命慎縣令隨敕牒頒下的告身。
“上頭白紙黑字任命的是……籍在黎縣的程仲。”
“黎縣?不是永縣麼!”
齊彯記得,適才燕青池分明說,兵曹尚書程仲籍在東海郡的永縣,與他也算是同鄉。
燕青池觀瞻他面上錯愕,篤定道:“你未聽錯,就是黎縣,東郡的黎縣。”
“東郡……東海郡,兩郡僅一字之差……”伯魚舉起盞,垂目睇向杯中微晃的酒液,“黎縣盛產流霞美酒,若我品得不錯,這杯中的便是流霞。”
“你這舌頭最刁,若是品不出流霞來,雨晴煙晚的招牌也該劈了作柴燒。”
燕青池笑嗔道,重新斟滿酒盞,勸對坐的二人共飲。
從前陪牧塵子飲過經年陳釀,酒液香濃,入口綿軟醇厚。
初品流霞,入口後,齊彯只覺此酒辛辣,難以入喉。
待他強嚥下去,舌間卻有餘香甘醇。
如落日之流霞,明知其將隨日隱沒,心內卻仍繾綣難捨。
伯魚咂舌輕抿舌尖酒香,若有所思道:“這麼說……竟有兩個程仲!”
“你見過麼?”燕青池問。
伯魚怔了瞬,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見過一個。”
“那便猜猜,你見到的是他們中的哪一個?”
伯魚眼珠子轉了兩轉,鼻裡哼出聲來,擺手說:“非親非故的,我哪兒猜得出!”
“哈哈哈……”
見伯魚多飲幾杯,面已酡顏,燕青池忍俊不禁。
捧腹笑上好一陣,方道:“那日打慎縣過,初時,我覺那少年所言荒唐,不足為信。
“過後,又想他衣衫襤褸,或有難處,便折返回去,打算贈些路資勸他歸鄉。
“哪承想,就在城外蘆葦蕩裡,看到他被人按在了水中……
“若我再晚些趕到,他嗆足了水,便就要一命嗚呼。
“我這人不是多疑的性子,可事出反常,便是不信,也須多加小心才是。
“所以呀,我就帶了少年上路,回來麻煩殿下行個方便,找人暗中查問清楚。
“還沒走上幾步,就遇殺手伏道截殺。
“唔,在下雋時,我實也得罪過一兩個豪強,可還不至於叫他們賭上身家取我性命,且那殺手的刀鋒偏了……目標顯然不是我。”
咚——
伯魚手中瓷盞重重砸在案上,歪頭道:“那小子果真是程仲的崽子!”
“不盡然。”
“怎麼?”
燕青池:“少年自稱韓閔,家在東郡黎縣,其母韓氏寡居時與一寒門書生苟合,那書生便是程仲。
“當年程仲離鄉考秀才,不久後,韓氏發現自己有了孕,心裡惦念情郎,便打算將腹中孩兒安穩生下來。
“數月後,程仲考中秀才出任慎縣令的訊息隨家書傳回黎縣。
“韓氏以為程仲不會忘記她,便獨自忍耐思念,等心上人帶媒人上門提親。
“春去秋來,等到腹中骨肉落地,程仲再未回過黎縣。
“後來聽說程家舉家遷去慎縣團圓,韓氏才幡然醒悟,昔日情郎已將她拋棄。
“心中恨悔難當,卻又無可奈何,賭氣勢要獨自撫養孩兒。
“刺繡本就傷眼耗神,加之心中悲憤,自家識人不明,叫那薄情負心的誆騙了去,韓氏時常泣淚,眼神越發不好。
“至去歲,雙目徹底失明,她再不能做繡活,母子二人衣食難繼。
“幼子還未長成,不得已,她將往事悉數告訴少年,叫他往慎縣尋父認親。
“韓閔從未見過生父,認不出程仲,我便託老金改道黎縣,將韓氏接來上京。
“她雖盲了眼,但應能辨認出故人的聲音來。”
今日出城迎候不遇老金,竟是去往黎縣接人。
伯魚若有所悟道:“難怪不見老金,還以為他也叫劫道的絆住腳了。”
“老金的身手與你不相上下,尋常蟊賊還絆不住他。”燕青池自認公道地駁說,“這次多虧他來得及時,否則十幾條壯漢追截,良叔不會武,我還要護那少年,恐難全身而退。”
伯魚:“黎縣雖不甚遠,可等老金帶回人來,你也該在去臨淮的路上。”
“是啊。”
燕青池頷首,頗為無奈地嘆:“良叔有了春秋,身子骨不比從前,再不能隨我星夜兼路。
“趁這二三日拜訪過恩師舊友,我便買輛馬車與他代步,儘早動身去臨淮。
“韓閔的事就須交託殿下與你們,不弄明白內情,那孩子……活不成。”
“燕兄放心,殿下身邊還有我們,量也無人敢在上京裡放肆。”
伯魚還想再說,就聽耳邊的琴聲戛然而止,繼而響起清脆笛聲。
三人不約而同轉臉去看水中浮坪,撫琴的女郎已不知所蹤。
廳中燭火陡盛。
盧玉鸞換了身桃紅曲裾深衣,續衽鉤邊,腰間束一月白色大帶,上有垂紳,悉綴金鈴若干為飾,足系雙齒漆木屐。
行動時,木屐踏地聲脆,伴著腰間金鈴叩擊“丁零零”的聲響,凌波踏上浮在水中央的木坪。
“玉鸞娘子怎上得這凌波臺?”
“看她此番裝束……是要在長風館獻舞呀!”
“那、岑娘子今夜豈不是要親自為其和曲?”
“深衣懸鈴,腳踩木屐,這、這……這是要演當日西子獻吳王的響屐舞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