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館內,頂如穹窿,交木如井,朱漆繪銀雲紋藻飾。
廳上隔水有一浮坪。
上坐一姬,深衣高髻,置琴膝上,螓首輕垂,纖指勾、摘、挑、抹……撥弄著絲絃。
琴音浮在水上。
時而松沉曠遠,時而清冷入仙。
三籟交錯,舒放而恬逸,使人聽來只覺心胸都舒暢了不少。
所謂的“閣樓”,不過登上了幾級矮階,即憑欄列席而坐。
身後、左、右三面圍牆看似木作,借金銀平脫之法在漆面上鑲嵌螺甸、骨料之物,依次勾勒出松、竹、梅歲寒三友,燭光下斑斕翠粲。
階上有青綃委地,以為遮蔽。
因還有客未至,盧玉鸞命人張掛起青綃幛,迎齊彯幾人在席上坐了。
轉身親自奉上茶水,再為今夜無法於問桐苑待客告罪。
旋即留下兩個伶俐的僮僕候在階下聽喚,她便伏身告退,自到外間打發人留心迎候燕青池。
果如伯魚所料。
數載未歸上京,燕青池乍進雨晴煙晚,但見彩燈高張,行經處香風陣陣,粉花翠柳鮮妍盈目。
獨行百十步,便已辨不出西東。
自知失路,燕青池恐誤了時辰,四顧問路時,正遇上盧玉鸞遣來迎他的僕俾,這才找來長風館。
齊彯以為燕青池好讀書,當是個滿身書卷氣的文質書生。
忽聽身側周全興奮地喊了聲“青池兄長”,揮舞著手起身追下階迎。
齊彯扭頭看時,卻見一八尺有餘的魁梧漢子走了來。
素衣青氅,髻插竹笄,神貌雄姿,倜儻瑰瑋。
開口同周全寒暄,所言卻是出乎意料的親暱——
“三載不見,小全兒怎的長成竹竿了?莫不是你總愛淘氣,叫沈先生罰了你許多茶食,這才瘦得不像?”
燕青池一面說,一手捺在矮他兩頭的周全頸後走來。
伯魚笑眯了眼,打趣說:“燕兄好容易回來一趟,才見面就數落周全,恐怕下次再回來,他可就要躲著你咯!”
“就是,就是,許久不見,青池兄長也學壞了,見著面就欺負人!”
周全擰脖掙扎不脫,沒好氣地附和。
“燕兄……燕兄手下留情呀!”
見周全呲牙咧嘴吃痛的模樣,伯魚恐真傷著要害,忙替他解圍道:“咱們小全兒一向乖巧伶俐,沈先生可捨不得罰他。這兩年長身子,府裡哪個肯短了他的吃喝,只可惜……不論這小子吃下多少好東西,就跟灌了牆縫似的,竟不肯長肉。恐他吃得不香,沈先生還時常下廚,做些餅餌酪漿與他磨牙解饞,若不是他嗜甜吃壞了牙,如今還愛食糖蜜呢……”
燕青池手才鬆開,周全又被伯魚調侃得羞赧不已。
一賭氣,索性頭也不回跑去別處逛了。
聽著周全受安平王府眾人寵溺的種種,齊彯下意識去瞧身側的邱溯明。
回過頭,才發現坐席空空,人已不見了蹤影。
“這位,就是殿下親薦的‘棠溪先生’?”
燕青池業已留意到今日席上多出的生面孔。
星眸炯炯,望向齊彯,“久仰,久仰……”
“不才齊彯,見過燕大人。”齊彯起身揖禮。
燕青池抬手止道:“我這人粗心,不耐煩拘泥小節,齊兄弟不棄,大可隨小全兒喚我聲‘兄長’。”
“多謝燕兄抬舉。”
齊彯含笑改了口,遂將人邀來上坐。
“燕兄久在下雋,江湖上訊息倒很靈通,齊彯他自言不曾走過江湖,名號竟也傳到了下雋?”
伯魚拍手叫人傳來酒菜,一面同燕青池敘話。
燕青池:“枉你從前常在市上走,咱們習武之人走到哪裡,不新結識幾個武人為友?
“下雋有個福來武館,他家武師常帶弟子隨人護衛,出去一趟便要數月,回來時總能帶回些江湖上的近聞。
“有日我見武師在責小弟子,問過方知,他們回程時路遇一老者當塗賣劍,叫價萬錢。
“武師想近前一觀,叫小弟子攔住,勸說恐是發丘人盜掘古墓拾來的破銅爛鐵,就便作罷。
“後來聽人說,那老者叫賣的劍出自棠溪先生之手,已是江湖上千金難覓的寶劍。
“早知今日,安得悔不當初。
“過後不久,我收到沈先生的書信,才知棠溪先生竟已被殿下薦到了陛下跟前,想來……也算是種緣法了!”
乍聽到有人掘人墳墓,盜賣陪葬的明器給生人,齊彯便不寒而慄,低聲嘆說:“私掘墳墓驚擾亡者,《南旻律》已有禁止,違禁者嚴懲,竟還有人膽敢違律冒犯亡人!”
“富貴險中求麼,這有何稀奇?”伯魚見怪不怪。
他自顧自埋頭佈菜,夾箸的手忽頓在半空。
仰面道:“那些人不信因果,可就是架不住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伯魚說的可是世代發丘的陽蒲息氏?”燕青池凝眉忖道。
伯魚點點頭,眼中些許驚訝,反問說:“燕兄也聽說過陽蒲息氏?”
“陽蒲毗鄰下雋,略有耳聞。”
燕青池自飲一盞,頷首答說:“息氏鼻祖早年拜於玄山道人門下,習得奇門遁甲之術。
“其人心術不正,一身術法俱用在了邪道上,盜掘古墓珍奇鬻賣為資。
“其後九世單傳,子孫無一人善終,息家後人息逐影承繼祖業後立誓此生不行發丘之事。
“從此江湖上再無發丘人息氏音信,算來業已十數載。
“近來有人道聽途說,稱北諶計滸墓被盜,發丘的手法極類陽蒲息氏。
“於是推斷,息逐影盜掘計滸墓時為墓道機關所傷,中了劇毒身亡,這才絕跡於江湖。
“祖不積德,而薄後輩之福,言而無信……樁樁件件,果真是報應不爽吶!”
燕青池細嚼曩昔聽來的江湖傳言,深覺伯魚所感足信。
倒是齊彯聽出一身冷汗,心裡反覆默唸著息逐影的名字,暗忖道:西竹難道就是……息逐影?
遊俠坦蕩,豈會平白無故掘人墳墓?
他的突然出現究竟是巧合,還是蓄意為之?
若他也是陷害黎家之人,所圖為何?又是因何搭進了自家性命?
見齊彯出神麼,伯魚以為他聽不懂江湖事,心下無趣,便揀來眼前的事問:“尚書檯就在宮外,燕兄何事耽擱至夜?”
“此事還須從來時的路上說起,當日途經慎縣,偶遇一束髮少年在城外跪泣……”
“這是有冤在身吶!”
伯魚眉峰微挑,來了興致,調侃說:“燕兄遷做了郡守,怎還放不下做縣令時的操勞之心?”
“在其位謀其事,談何辛勞。”燕青池不以為意地搖搖頭。
輒將面上笑意斂去,正色道:“那少年自稱是慎縣縣令程仲之子,奉母命至慎縣尋親,不想才道出來意,便叫縣廷的人打出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