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步過曲橋,才至長風館外,就見有人提燈立在棠梨花下等候。
燈火映得女郎飛天髻上金玉璀璨。
色若落霞的留仙裙緩步迎上前,柔聲見禮:“可算盼來貴客,玉鸞這廂有禮!”
“春寒料峭,累玉鸞在這夜風裡久候,實在罪過,罪過!”
逢見美人,伯魚本就多情的桃花眼裡脈脈含情,說話也斯文起來。
齊彯直覺伯魚同盧玉鸞應當是熟識的。
即便伯魚戲謔的口吻極盡散漫,他總能感覺到一種戒備……因為相熟而下意識地防備。
盧玉鸞提燈親自為幾人引路,往長風館的閣樓上走去。
冷眼旁觀了一路,齊彯揣度著盧玉鸞年華應在花信,容顏姣好……單看模樣,與伯魚甚是相配。
雨晴煙晚建造豪奢,非是尋常百姓消遣的所在。
光臨此地的達官貴人,宴飲間少不得言及正事,但凡侍應在側的稍作留心,便能聽得一二機要。
實在是個探取訊息的好地方。
倘若盧玉鸞與蘇問世是一路人,伯魚又何須對她一介女娘設防?
思及此處,齊彯以為,當初敕建雨晴煙晚的目的似乎也不單是為了聚財。
“聽聞……今日的宴乃安平王為臨淮郡守燕大人所設,可玉鸞等到此刻也未見著正主,可是有了變故?”
盧玉鸞關切一問,卻叫齊彯心生怵惕,不由抬了眸,審慎打量起美人如玉無瑕的側頰。
“‘君子之交淡若水’,殿下向來諸務纏身,來與不來有甚麼打緊,心意到了便是,橫豎有我們幾個作陪,算不得失禮。”
伯魚淡然一笑,“算算時辰,燕兄也快到了……他在外多年,怕是記不清雨晴煙晚的咯!玉鸞若有心,便替我留意著外間的動靜,莫教燕兄多走了冤枉路。”
“典軍放心,玉鸞明白。”
其實早在午前,伯魚便隨蘇問世到城外十里長亭接回燕青池。
回城路上有宮人急馳而來,請蘇問世從速入宮議事。
照例,天子五載一巡狩。
太僕與少府已將巡狩一應車馬用具備辦妥當,只等春獵過後,鑾駕便可出巡。
不過胥山露寒霧重,皇帝老邁,又連日上馬親自制令排程,勞形費神太過,少不得添些頭疼腦熱、腰痛腿寒的症候。
巡狩一趟,長則一載,短則五六個月,路途顛簸非是安居可比。
病中之人身子一虛,心氣也見虧損,便是勤勉半生的帝王也斟愖難斷。
練棲寒獻俘事畢,不日當離都返回龍眉。
恰逢巡狩在即的當口,她也只得在上京裡多盤桓幾日,以待護持鑾駕西行一程。
去歲,蘇問世於泰倫開啟的大索貌閱,隨著本地豪強的崩潰逐漸向鄰近的郡縣輻射。
積重難返,各地多少有些震動。
練棲寒見過那些負隅頑抗的豪強,情知他們對朝廷改弊之舉的深仇大恨,更清楚這些人心中仇讎為誰。
因此,這幾日的早朝她從不缺席。
今日皇帝略覺精神好些,就拖著病體在宣政殿上主持議政。
一抬頭,就見練棲寒難得穿了身朝服,紫袍鶡冠,身姿英挺站在一班武官前頭,微微蹙起秀眉,凝目細聽旁邊幾撥文官爭辯。
“臣以為,天子五載一巡狩乃我南旻祖制,自昊帝朝承襲至今,不可不徇!”
“趙御史急甚?我等從未說過不遵祖制的話!不過是顧念陛下如今龍體欠安,想著往後延上一延,又不曾說要黜了去,你這般著急……莫不是絲毫不恤陛下的難處,啊?”
“王議郎紅口白牙便要汙人心意,顛倒黑白!趙某安能不急?陛下聖躬抱恙,為臣的豈有不繫懷的?趙忌不過是不忍心……將來史書著筆,記上一句‘違制’,有損陛下仁孝之德。”
便是這時,蘇問世姍姍來遲。
謁者唱名未罷,他便急趨上殿,從對面相辯的御史、議郎中間穿行而過。
這時候,爭得面紅耳赤的兩人別開臉,各自理了理形容。
殿中靜了瞬,尚書左丞趁機出列奏道:“臣以為,陛下聖體康健關乎社稷,巡狩的禮制也不可輕變,故……臣請陛下擇皇子代行巡狩之禮。”
此話一出,莫說御座上的皇帝更容變色,就是鮮少議政的練棲寒也不覺蹙緊眉頭,指腹輕捻袖沿微涼的絲線。
皇儲的廢立關乎國本,南旻歷代君王即位不久,便在子嗣裡選立儲君。
遵循舊制,當以嫡長為先。
老皇帝即位時也才弱冠,朝臣初於朝堂上諫議立儲之事,正值他春秋鼎盛,才從初即位時的手忙腳亂裡咂摸出帝王大權在握的滋味。
離他一步之遙的儲君,既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至親,亦是他手中至高無上的皇權,最名正言順的爭奪者。
一旦發現威脅的存在,人很容易就患得患失。
哪怕,它只是一種微乎其微的可能。
所以即使他再中意那個守禮、知進退的長子,也不肯將東宮之位輕許。
強盛之時,他自以為精力無窮,一切盡在掌控,絕不容許身側有人覬覦他的權威。
直至某日驚覺朱顏辭鏡,他便只能寄望於道家的長生術,企圖透過服食丹藥來延長壽命,從而攥緊手中至尊的皇權。
幾次議儲,接連惹出不小的風波,這才愆延至今,未曾定下儲君的人選。
不想今日商議巡狩的事,兜兜轉轉竟又繞回到了立儲上。
巡狩本是天子事,而能代天子行事的皇子,歷來只有南旻的儲君才是名正言順。
就在眾人以為,皇帝又要赫怒,發作一回便拂袖而走的時候,御座上的身形頹然偏到一側,揮手道:“……容朕再想想!”
這般反應委實在朝臣的預料之外。
大家鴉雀無聲,無人敢再多言,一面沉浸在震驚中,一面乖乖退到殿外等候。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偏殿銅漏壺的水聲滴滴答答,入耳愈漸清晰。
老皇帝緩緩抬頭,望向漆黑的大殿,渾濁的眼冷不丁被遠處的光亮晃出淚來。
丹陛下,楚明傑手執燭火,親自領著一溜寺人,從門口依次往裡上燈。
“甚麼時辰了?”
長久不說話,皇帝嗓音沙澀。
楚明傑聞聲前趨至御座跟前,恭聲稟道:“回陛下,已入夜,到了戌時。”
“大臣們呢?”
“仍在殿外候著。”
“嗯,這樣晚了,叫他們散吧。”
“是。”
“慢著!”
楚明傑轉身就往殿外走,聽見喚,忙頓步折返回來,垂頭恭候著老皇帝道出下文。
“傳話……告訴他們,讓九皇子諸澄代朕去巡狩,叫太卜令及早卜個吉日出來,由定西侯護著他早日上路,去到龍眉添些可靠的兒郎看護好朕的兒子,不可再有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