砧子上敲得叮鐺響的鐵錘停住。
“長風館……”
齊彯揮了把汗,側目望向懷抱小白狼,手裡揪根草莖逗鵝的周全。
浮光耀眼,周全杏眼微眯,認真道:“是呀,青池兄長今日歸來,殿下一早打發人往雨晴煙晚叫了席面,本打算定在問桐苑,請盧娘子登臺一舞,奈何好地方都叫人佔了,只得揀在長風館。”
遊在岸邊的鵝啄淨了草葉,他便丟開草莖,任其自在水上漂遠。
沾了露水的手掌在腿上蹭了蹭,而後攏在懷裡,輕輕地捋小白狼蓬鬆厚軟的胎毛。
“不過,盧娘子自知怠慢,主動說要和著岑娘子的琵琶獻舞一曲向殿下賠罪,齊阿兄你且拭目以待吧,今夜保準熱鬧!”
今夜當能一睹她真面了吧?
齊彯如是想道,不覺心口一熱,微笑著連連點頭。
抬眸,忽見苦楝樹上蝙蝠似的倒掛著的邱溯明,百無聊賴地隨風輕擺。
“夜裡我能帶溯明同去赴宴麼?”齊彯眸子裡的笑滯住,轉而只剩同情,“他生性曠達,本該在江湖裡快意任俠,這些日卻在我跟前悶著,我瞧……他在這樹上再掛幾日,都趕得上鋪子裡風乾的鮑魚了。”
“啊、這——”
周全鼓起腮幫,為難地沉吟有頃,方道:“讓他同去……其實也無可無不可,今夜是青池兄長的洗塵宴,人多自當熱鬧些,只望,他不要生事才好,殿下他應當也不會介懷。”
齊彯原以為雨晴煙晚如連山樓一般,不過是座別緻些的酒樓。
可等他真正踏足雨晴煙晚,才發現此地佈局竟仿了荊風園,於鬧市之中獨闢一方雅靜。
引鏡湖活水為景,積土成山,上植花樹草木若干。
傍山建起樓臺,畫棟雕樑,朱樓碧瓦,飛閣流丹,四角景緻各異。
因此番去的是長風館,傍晚,伯魚引了幾人從鏡湖北面步過廊橋。
西天殘陽將落,湖面如鏡映徹天地。
廊橋兩邊縈繞山間流嵐一般的輕煙,置身湖上竟好似登臨了仙境,恍然悟時已與喧囂人世斷隔。
“可惜今日不曾落雨,否則眼前湖景才是當之無愧的‘雨晴煙晚’。”
伯魚今日難得穿了身桂紅褶衣,手裡搖著便面揮擋水霧,一邊深深惋惜道。
周全面露無奈,望著湖上煙波道:“阿兄心也忒急,這‘雨晴煙晚’的勝景須得夏時急雨旋霽方可一觀,今才二月,還早著哩!”
“是啊,還早……可惜青池不能在上京待到那時,賞不得好景緻。”
齊彯心內也覺惋惜,開口仍勸:“皇命如山,燕大人往臨淮赴任勢在必行,可來日方長,好景常在,何愁不得相期共賞時?”
“哈哈,好景常在……”伯魚回首瞥向齊彯,眼底情緒複雜,卻只教笑意遮掩著。
終於,他讚許似的點點頭,兀自重複著那句“好景常在”,反駁的話輕成一聲嘆息。
好景常在……
是啊,誰人不盼好景常在?
可到底,久作紅塵倦客,看到的盡是些物是人非……善者難得善終!
廊橋盡頭,嫩黃的垂柳臨水垂堤,嫋娜多姿。
其後朱樓高起,臨湖幾扇紗窗開了,隱約飛出縷縷絲竹清音的,便是雨晴煙晚攬客聽曲的長風館。
長風館築在湖岸,水邊沙地移栽幾株矮松。
松下棲宿一雙仙鶴,時於湖中含水剔羽,興起時便縱聲嘹唳,展翅而舞。
岑大家隱退前,將故友之女接來長風館,令其與自家悉心栽培的弟子切磋琴藝,擇其優者以為傳承。
彼時,岑奚南年方及笄,彈的是岑大家揚名所奏西曲《西烏夜飛》。
先陳夫婦恩愛之喜,後訴同心赴死之悲,婉轉、慷慨盡在曲調起落之中。
一曲罷,高下已見分曉,餘人皆羞彈琵琶。
長風館正南,零落雜湊幾座矮閣,乃是棋聖靳鴻初所居纖埃園。
靳鴻初出身商戶,淵默穎悟,獨愛弈棋。
幼年即從鄉中擅弈者習藝。
不過三載,鄉鄰已無人可與之匹。
及長,聲名漸馳於郡縣,時有弈者慕名登門與之弈。
既加冠,則辭鄉遠遊,路遇弈局即止步切磋。
一載行至上京,無意中於連山樓與太傅謝石對弈,勝其半子。
是夜,即於客棧受詔。
皇帝愛惜靳鴻初敏慧,命其長居上京,與天下擅弈之君子校棊。
因其生母原是優伶,精通曲律,自幼耳濡目染,閒來乘興便可製得幾支新曲,故擇了雨晴煙晚棲身。
東南,數株白桐花開,團雲一般擁在臺閣的即為觀舞飲宴的問桐苑。
諸舞伎中,以盧玉鸞技勝一籌,模樣又俊,因而頗受時人追捧。
相傳,有高門公子豪擲萬金,將其捧為問桐苑的當家娘子。
西北有一高樓,名為“楚吟”。
樓中所居皆為歌者,是以又有“歌樓”之稱。
楚吟樓當家的銜月公子山銜月,據傳為雀城公主府的伶人,得公主賞識,薦入樂府。
夜色四合,各處次第上了燈。
“雨晴煙晚有‘四景‘,所謂‘銜月歌,玉鸞舞,奚南琵琶,鴻初曲’,說的就是楚吟樓善歌的銜月公子山銜月,問桐苑善舞的玉鸞娘子,長風館善彈琵琶的岑娘子,還有纖埃園裡善制曲的棋聖靳鴻初。”
伯魚走在前頭,分花拂柳,悠悠地說:“靳鴻初原是商戶子不談,其餘三人皆是樂府在籍的樂工。”
“樂府司掌天下樂舞,雨晴煙晚的伶人出身樂戶也不稀奇,為何還有樂府的樂工?”
齊彯看得目不暇接,信口問道。
“這……”伯魚倏瞬猶豫,眨眼便道,“你才入官場,日後少不得來此應酬,不妨告訴你……”
他扭身駐足,等齊彯近前,拿便面掩在臉側,附耳道:“殿下在泰倫查田,其中因由你當知曉,如今收入帑庫的賦稅不比從前,而朝廷上下消耗不減,先帝還是儲君的時候就向順帝建言節流開源,其中‘開源’之策便是雨晴煙晚!”
“哦——原來一國之君還須靠歌舞坊攢家、私……嗚、嗚……”
邱溯明一臉匪夷湊了上來,絲毫沒留意自己的大嗓門有多突兀。
此處人多眼雜,齊彯乾脆轉身將他的嘴捂上,一面小心顧視周遭,急急囑道:“別亂說話。”
“哈哈哈……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話卻不能這麼說。”
伯魚比齊彯從容許多,此時猶能笑出聲來,“雨晴煙晚的進項並非直接由上頭親管,在山、盧、岑、靳四位主事之上還有位東家,從未於人前露面,不過殿下推測,所謂的東家應是上京世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