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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長風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接連幾日,皇帝親率百官於胥山上演練軍事,又令各人射獵野豬之類的禍殃。

一眾兒郎換系春衫,纖袖金冠,玉驄驕馬踏青過,滿山遍野地追攆獵物。

鬧騰幾日,並無人遭遇甚麼豺虎猛獸。

“此山有虎”的疑影也就不攻自破。

齊彯逐日隨蘇問世上山射獵,獲獵到底還算看得過去,多少領得幾樣賞賜。

春獵落幕前日,胥山落了半夜微雨。

翌日,草露未曦,眾人拔營下山。

此番鑾駕回宮,練棲寒替下信國公書劍年做了參乘,一行人如來時般浩浩蕩蕩回返上京。

是日晴好,城門處遊人相攜往城外賞花踏青。

見百姓安樂,皇帝心中甚悅,即興遣散身後擁隨的群臣,許其歸家賞春。

是以,除鑾駕儀仗用到的諸卿外,餘人得了恩典便在城門外各自散去。

至於斛律金,朝臣們早先議過一回,都以為囚虜為質,不宜居留上京之中。

到底該如何安置,爭來論去,鬧到春獵開場還未商定。

前日,留在上京處理政務的中書令忽令人傳話,提議於胥山就地修建園囿,置居室令以羈押斛律金。

這是個折中的法子,又由劉鴻提來,便再無有異議。

在胥山上修築園囿說得輕易。

可在園囿落成前,斛律金還是須找地方暫行安置。

眼看眾人又要為難,蘇問世站出來提議,說上京獄的石牆堅固,只消騰出間牢房便能將就幾月。

皇帝準允後,押囚的差事又落到了雲揚衛頭上,由張宿親自押送檻車前往上京獄。

那日刃月在崇佛寺問到些線索,蘇問世即遣伯魚下山追查。

幾人各自奔忙,唯齊彯一人牽馬悠悠進了城。

鑾駕過後,出行遊春的人們很快便將寬闊的主街擠佔,車如流水,馬如游龍。

但愛風日晴好,齊彯望了眼人頭攢動的前路,默默折進一旁人稀的巷道。

他甚少在上京裡面走動,獨自走在街巷,只覺眼前處處皆繁華……陌生的繁華。

可就是眼前軟紅塵裡絲絲縷縷的炊火才叫人心安。

齊彯置身人海,心內卻踏實無比,好似此刻天塌地陷,他也無可畏懼了。

日光照得人襟發溫鬱。

齊彯步伐輕快,一路且行且看,不知不覺就繞到了東市。

商鋪貨棧裡擺出來自天南海北的珍異,看得人眼花繚亂。

“胡餅——”

“賣胡餅嘞——”

“……新出爐的胡餅,熱乎喲!”

齊彯忽想起周全喜食餅餌,上京之中除了皇宮,就數連山樓的茶食糖點最佳,四時都有應季的新式樣。

他懷裡揣著新得的賞錢,便想買幾樣回去給周全與邱溯明嚐鮮。

正要尋人問路改道過去買幾樣,眼前走過一佝僂老翁。

老翁鬚髮花白,垂頭只盯著腳下,竟繞開攔路的齊彯,顫顫巍巍朝食肆門前掛著燒滷鵝走去。

“阿翁想要哪樣……喲,這鵝滷過又燻了炭,您老的牙口怕是嚼不動啊!”

食肆門前照看生意的夥計只才十來歲,打量了眼老態龍鍾的客人,笑著搖頭說。

“不!就要它,老傢伙我還嚼得動。”老翁抬手往案俎上拍了枚大泉,“小子快些與我剁來包好。”

夥計恐他家去吃不動再來退,沒得惹煩,還待再勸。

無意瞟見老翁說話時露出的齊貝白齒,不禁呆愣住,心下驚道:哪裡來的老神仙?看他殘燭年紀……牙口竟比我還齊整!

且驚且疑,他訕訕地勾下老翁相中的那隻,捉刀在案上切剁整齊,拿裁過的幹荷葉包好,抽根棉線纏裹緊實後打上結。

最後,連同找回的小泉遞到老翁手裡。

笑道:“阿翁拿好,我家燒滷鵝誠惠四十三錢,今付大泉一枚,找給七錢,您家去嘗過,好吃須記得再來光顧。”

老翁接了,看也不看就將幾枚小泉納進袖袋,兩指穿進棉線打結纏出的扣裡提在胸前,轉身往來時那條路走去。

不大一會兒,佝僂老翁一手背在腰後,一手拎著燒滷鵝,步履從容擦著齊彯肩膀走上了前。

這一撞不重卻叫齊彯回過神,隱隱覺得面前的老翁古怪。

那佝僂的背厚似龜甲架於兩肩中央,壓得老人俯面朝地,只看得見腳下。

花甲老人、嚴重佝僂的肩背……

實在與其矯健的步子不相稱吶!

齊彯心中存疑,不由自主追上前去,多看漸漸行遠的老翁幾眼。

這一看,就見埋頭趕路的佝僂老翁腳下生風,接連避開幾個無意擋他道的行人。

甚至無須抬頭確認,便已覺察有人靠近。

不對勁。

就在他心裡的疑竇野蠻生長的時候,老翁背上高聳的“龜甲”突然顫了顫。

“方才……”

齊彯看得瞠目,疑心自己眼花,於是使勁眨了眨眼,重新去看。

片刻後,他親眼看到“龜甲”詭異地動了,那老翁遽然止步,好似猝發惡疾一般聳肩拍背。

“老……”齊彯快步追過去。

話未出口,便聽一句氣急敗壞的少年音打前方傳來,“別刨啦!祖宗——別刨、別刨……再刨就出內傷了。”

“溯……溯明?”

齊彯不敢信,卻又不得不信,方才老翁腔子裡傳出的……

分明就是邱溯明的聲音!

老翁聞聲扭過頭,見他一副活見鬼的神情,眼瞳微微收縮。

隨即,不耐煩地甩手驅趕道:“去去去……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沒見過駝背的撓癢麼,湊甚麼熱鬧,去、去,遛你的馬去!”

這時的老翁聲音蒼老糙啞,就像他從鐵匠鋪子收來的老風匣,拉扯幾下只聽哪裡“吱呀”地漏風。

齊彯一晃神,老翁也不久纏磨,伶俐轉過身去疾行趕路。

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身後的人大笑著說:“邱溯明……你今日忒大意,竟連右邊眉梢的小痣也忘記去遮。”

齊彯眼無笑意,邊走邊說。

語畢,果見老翁抬手去撫眉梢,他立刻逼上前。

“你不是邱溯明……慌甚麼?”

冷笑的語氣裡無不是抓了現行的自信。

“罷了……教你識出,今日是我落了下乘,願賭服輸。”

邱溯明依舊佝僂著背轉過身,反手伸進脖後衣領,從裡頭揪出團白絨絨的東西便直起了背脊。

“小白狼?你怎將它帶了出來!”

齊彯認出那雪白的絨糰子正是書晟寄養在王府的幼犬,驚聲問道。

邱溯明把小白狼丟到齊彯懷裡,擦了擦手,解開荷葉包裹的燒滷鵝。

不以為意道:“今晨它攆鵝掉進了水裡,我見它饞得可憐,就帶出來打打牙祭。”

“它追鵝便是想吃鵝肉啦?我看真正饞嘴的是你吧!”

“才不是……”

邱溯明辯解的話未完,就被一聲嬌軟的驚呼打斷——

“好俊的狗呀!阿姊、阿姊……快、快,你們快來瞧呀……”

二人循聲仰頭,向道旁的妓館小樓看去。

只見樓上憑欄站著四五個女郎,紅袖輕盈,飄舉在風裡。

見他們呆頭呆腦看了來,個個笑得是花枝亂顫。

一眼望去,幾人裝扮幾乎相同,齊彯不禁詫異,“她們……怎都穿得一樣?”

邱溯明蹙眉想了想,猛地一拍腦門。

“前幾日長安裡有人過壽,我易容混進府去瞧熱鬧,他家請得長風館的岑娘子過府彈奏琵琶,我記得,岑娘子當日便是穿了身紅衣撫曲,那夜之後,上京裡的女娘都在仿效她的妝扮。”

是岑奚南……

想起那日連山樓雪窗前的窈窕淑影,齊彯一瞬出神。

“……長風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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