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皇帝親率百官於胥山上演練軍事,又令各人射獵野豬之類的禍殃。
一眾兒郎換系春衫,纖袖金冠,玉驄驕馬踏青過,滿山遍野地追攆獵物。
鬧騰幾日,並無人遭遇甚麼豺虎猛獸。
“此山有虎”的疑影也就不攻自破。
齊彯逐日隨蘇問世上山射獵,獲獵到底還算看得過去,多少領得幾樣賞賜。
春獵落幕前日,胥山落了半夜微雨。
翌日,草露未曦,眾人拔營下山。
此番鑾駕回宮,練棲寒替下信國公書劍年做了參乘,一行人如來時般浩浩蕩蕩回返上京。
是日晴好,城門處遊人相攜往城外賞花踏青。
見百姓安樂,皇帝心中甚悅,即興遣散身後擁隨的群臣,許其歸家賞春。
是以,除鑾駕儀仗用到的諸卿外,餘人得了恩典便在城門外各自散去。
至於斛律金,朝臣們早先議過一回,都以為囚虜為質,不宜居留上京之中。
到底該如何安置,爭來論去,鬧到春獵開場還未商定。
前日,留在上京處理政務的中書令忽令人傳話,提議於胥山就地修建園囿,置居室令以羈押斛律金。
這是個折中的法子,又由劉鴻提來,便再無有異議。
在胥山上修築園囿說得輕易。
可在園囿落成前,斛律金還是須找地方暫行安置。
眼看眾人又要為難,蘇問世站出來提議,說上京獄的石牆堅固,只消騰出間牢房便能將就幾月。
皇帝準允後,押囚的差事又落到了雲揚衛頭上,由張宿親自押送檻車前往上京獄。
那日刃月在崇佛寺問到些線索,蘇問世即遣伯魚下山追查。
幾人各自奔忙,唯齊彯一人牽馬悠悠進了城。
鑾駕過後,出行遊春的人們很快便將寬闊的主街擠佔,車如流水,馬如游龍。
但愛風日晴好,齊彯望了眼人頭攢動的前路,默默折進一旁人稀的巷道。
他甚少在上京裡面走動,獨自走在街巷,只覺眼前處處皆繁華……陌生的繁華。
可就是眼前軟紅塵裡絲絲縷縷的炊火才叫人心安。
齊彯置身人海,心內卻踏實無比,好似此刻天塌地陷,他也無可畏懼了。
日光照得人襟發溫鬱。
齊彯步伐輕快,一路且行且看,不知不覺就繞到了東市。
商鋪貨棧裡擺出來自天南海北的珍異,看得人眼花繚亂。
“胡餅——”
“賣胡餅嘞——”
“……新出爐的胡餅,熱乎喲!”
齊彯忽想起周全喜食餅餌,上京之中除了皇宮,就數連山樓的茶食糖點最佳,四時都有應季的新式樣。
他懷裡揣著新得的賞錢,便想買幾樣回去給周全與邱溯明嚐鮮。
正要尋人問路改道過去買幾樣,眼前走過一佝僂老翁。
老翁鬚髮花白,垂頭只盯著腳下,竟繞開攔路的齊彯,顫顫巍巍朝食肆門前掛著燒滷鵝走去。
“阿翁想要哪樣……喲,這鵝滷過又燻了炭,您老的牙口怕是嚼不動啊!”
食肆門前照看生意的夥計只才十來歲,打量了眼老態龍鍾的客人,笑著搖頭說。
“不!就要它,老傢伙我還嚼得動。”老翁抬手往案俎上拍了枚大泉,“小子快些與我剁來包好。”
夥計恐他家去吃不動再來退,沒得惹煩,還待再勸。
無意瞟見老翁說話時露出的齊貝白齒,不禁呆愣住,心下驚道:哪裡來的老神仙?看他殘燭年紀……牙口竟比我還齊整!
且驚且疑,他訕訕地勾下老翁相中的那隻,捉刀在案上切剁整齊,拿裁過的幹荷葉包好,抽根棉線纏裹緊實後打上結。
最後,連同找回的小泉遞到老翁手裡。
笑道:“阿翁拿好,我家燒滷鵝誠惠四十三錢,今付大泉一枚,找給七錢,您家去嘗過,好吃須記得再來光顧。”
老翁接了,看也不看就將幾枚小泉納進袖袋,兩指穿進棉線打結纏出的扣裡提在胸前,轉身往來時那條路走去。
不大一會兒,佝僂老翁一手背在腰後,一手拎著燒滷鵝,步履從容擦著齊彯肩膀走上了前。
這一撞不重卻叫齊彯回過神,隱隱覺得面前的老翁古怪。
那佝僂的背厚似龜甲架於兩肩中央,壓得老人俯面朝地,只看得見腳下。
花甲老人、嚴重佝僂的肩背……
實在與其矯健的步子不相稱吶!
齊彯心中存疑,不由自主追上前去,多看漸漸行遠的老翁幾眼。
這一看,就見埋頭趕路的佝僂老翁腳下生風,接連避開幾個無意擋他道的行人。
甚至無須抬頭確認,便已覺察有人靠近。
不對勁。
就在他心裡的疑竇野蠻生長的時候,老翁背上高聳的“龜甲”突然顫了顫。
“方才……”
齊彯看得瞠目,疑心自己眼花,於是使勁眨了眨眼,重新去看。
片刻後,他親眼看到“龜甲”詭異地動了,那老翁遽然止步,好似猝發惡疾一般聳肩拍背。
“老……”齊彯快步追過去。
話未出口,便聽一句氣急敗壞的少年音打前方傳來,“別刨啦!祖宗——別刨、別刨……再刨就出內傷了。”
“溯……溯明?”
齊彯不敢信,卻又不得不信,方才老翁腔子裡傳出的……
分明就是邱溯明的聲音!
老翁聞聲扭過頭,見他一副活見鬼的神情,眼瞳微微收縮。
隨即,不耐煩地甩手驅趕道:“去去去……哪裡來的毛頭小子,沒見過駝背的撓癢麼,湊甚麼熱鬧,去、去,遛你的馬去!”
這時的老翁聲音蒼老糙啞,就像他從鐵匠鋪子收來的老風匣,拉扯幾下只聽哪裡“吱呀”地漏風。
齊彯一晃神,老翁也不久纏磨,伶俐轉過身去疾行趕路。
還沒走出幾步,就聽身後的人大笑著說:“邱溯明……你今日忒大意,竟連右邊眉梢的小痣也忘記去遮。”
齊彯眼無笑意,邊走邊說。
語畢,果見老翁抬手去撫眉梢,他立刻逼上前。
“你不是邱溯明……慌甚麼?”
冷笑的語氣裡無不是抓了現行的自信。
“罷了……教你識出,今日是我落了下乘,願賭服輸。”
邱溯明依舊佝僂著背轉過身,反手伸進脖後衣領,從裡頭揪出團白絨絨的東西便直起了背脊。
“小白狼?你怎將它帶了出來!”
齊彯認出那雪白的絨糰子正是書晟寄養在王府的幼犬,驚聲問道。
邱溯明把小白狼丟到齊彯懷裡,擦了擦手,解開荷葉包裹的燒滷鵝。
不以為意道:“今晨它攆鵝掉進了水裡,我見它饞得可憐,就帶出來打打牙祭。”
“它追鵝便是想吃鵝肉啦?我看真正饞嘴的是你吧!”
“才不是……”
邱溯明辯解的話未完,就被一聲嬌軟的驚呼打斷——
“好俊的狗呀!阿姊、阿姊……快、快,你們快來瞧呀……”
二人循聲仰頭,向道旁的妓館小樓看去。
只見樓上憑欄站著四五個女郎,紅袖輕盈,飄舉在風裡。
見他們呆頭呆腦看了來,個個笑得是花枝亂顫。
一眼望去,幾人裝扮幾乎相同,齊彯不禁詫異,“她們……怎都穿得一樣?”
邱溯明蹙眉想了想,猛地一拍腦門。
“前幾日長安裡有人過壽,我易容混進府去瞧熱鬧,他家請得長風館的岑娘子過府彈奏琵琶,我記得,岑娘子當日便是穿了身紅衣撫曲,那夜之後,上京裡的女娘都在仿效她的妝扮。”
是岑奚南……
想起那日連山樓雪窗前的窈窕淑影,齊彯一瞬出神。
“……長風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