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廂刃月才回來。
不久,就見李夫人悠悠走出崇佛寺。
在老媼和侍女的攙扶下回到馬車上,由部曲扈從著下山。
“刃月,李夫人進寺可是為了拜佛上香?”
張宿印象裡,李姝是個賢淑美貌的婦人,常來家中邀他大母拜廟燒香,聽高僧們講經參禪。
只不知,她今懷了身子,不好生在家保養,為何還要往胥山上荒僻的崇佛寺來。
舒頭探腦,好似害怕叫人知曉她來過似的。
“那位夫人姓李?”
刃月目光詢問地望向蘇問世,“適才進到寺內,我見她在殿內上香叩拜,口裡祝禱的話聽來只有兩個目的,一為還願,二為求子,瞧著與尋常祝求子嗣的婦人無二。”
若真是尋常入寺燒香,她們主僕進寺前豈會神情緊張,一副怕為人知的模樣。
“果真尋常麼?”蘇問世斂眉追問。
刃月斷然搖頭,眼中情緒複雜起來,“那李夫人拜完佛,出了殿並未直接離寺,而是由小沙彌引路去到後院禪房。”
“可是要見何人?”張宿思量道。
刃月又搖頭。
“隨從之人守在禪房外等候,只有李夫人同她身邊的老嫗進內。
“我上到房頂揭開兩片瓦,看見老嫗燒了香插進香爐,隨即搬動爐後供奉的金佛,很快就見供案後的壁上鬆動,竟是開啟了一扇窄門。
“老嫗從袖裡掏出只不大的布包交到李夫人手上,攙扶著送她進內,自己卻又折返門外望風。
“壁上的暗門未關嚴,我在屋頂隱約聽到李夫人在裡頭似與人爭執,聲音淒厲,似乎恨極了那人。
“她喊叫著,說些‘該死’‘償命’‘恨啊’之類的話。
“當時好像嗅到了燈油燃燒的氣味,還有火光自門縫裡漏出。
“等她們一走,我便撬開禪房的鎖摸進供案後的暗室。
“裡面並無旁人,只有許多點燃的油燈擺在地上,像是有人特意佈置的陣法。
“陣法的中央倒臥一塊無名的牌位,上頭壓著整塊的桃樹根。”
聽到這裡,齊彯幾人無不驚愕失色。
與李姝有過幾面之緣的張宿更是難以置信。
陪大母抄經時,他常聽大母贊李姝賢淑慈善,不意她一個世家貴女,口裡常唸佛號,竟然會在佛寺裡行厭勝之術。
“刃月,你可看仔細了?”他不敢信。
人怎會有兩副面孔?
刃月果決地點了頭,他仍不死心地追問:“那牌位上果真沒有刻些甚麼嗎?”
這一問,刃月得了點撥,從腰間抽出一截碎布,邊緣焦黃帶著齊整弧度,是被火燒過的痕跡。
“哦、對了,我在地上撿到此物,邊上還有些灰燼,應是進去前那老媼給她的布包裡的。”
張宿搶到手裡捻看質地,卻將眉頭擠得更緊了。
“這塊布織得密實,卻實在薄了些,若裁作衣裳,這時節恐還穿不得。”
齊彯拿眼打量張宿手中碎布,兀自思忖著析道。
“這是紡紗時摻了絲線織就的絲棉緞,赤子初生時肌膚柔嫩,絲棉緞質地柔軟,用來裁製襁褓衣衫再合適不過。
“舍侄出生前,大母就曾親自養蠶繅絲織成絲棉緞,讓長嫂替阿盈裁剪貼身的衣裳。
“李夫人有孕在身,用絲棉緞替未出世的孩兒裁衣也不足為奇……”
齊彯接過碎布看了看,疑惑道:“李夫人佛前求子就快償願了,她為何要在厭勝陣中焚燒嬰孩衣衫,就不怕禍及腹中的胎兒?還是說,她今日入寺……本就是借還願之名來此行厭勝之事?”
“刃月!快去寺裡提人來問……”
蘇問世心中尚有疑慮,匆忙改口道:“不,就在那裡問,問清楚李姝在禪房暗室裡行厭勝之術害的是何人,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是。”
刃月領命後不作停留,將斗笠戴了,疾行數十步後縱身飛掠而去。
再潛入崇佛寺,他便直奔後禪院。
適才在房頂窺探李姝主僕,猝然聽見屋後異響,留心看時發現有個掃地的僧人耳朵貼在後窗上,也在偷聽。
觀此人竊聽技法純熟,不似偶然為之。
刃月身形如鬼魅,藉著草木遮掩找那名掃地僧,將人敲暈帶進李姝禪房內的暗室。
他隨手一推,壁上的門嚴絲合縫地嵌進牆體。
某盞油燈爆了個燈花,濺出滴熱油,正落在地上那僧的手背,將人燙醒。
掃地僧渾渾噩噩爬起身。
兩眼教周遭刺目的燈光晃得流下淚來,漸覺不對。
模糊看到刃月的身影,心下駭然,便待呼救。
只在瞬息,頸側貼來一抹寒涼。
刮面的勁風裡滿是鐵腥味,不必垂眼去看,便已將他求救的呼喊堵在喉嚨裡。
“好好、好、好漢……饒命!饒命吶……”
任他後退掙扎,刃月抵在他脖子上的刀刃只不動毫分,“今日我看到你在後窗偷聽……”
聞言,僧人慌了神,眼珠子直亂轉,想要編造由頭矇混過去。
卻聽冷漠的聲音又說:“奉勸閣下想清楚了再答,還有活路,否則,叫李夫人知曉你窺見了她的秘密……”
刃月搬出李姝的那一刻,掃地僧自知今日已難脫身,再沒了計較的心力。
直言道:“是、是寺主……寺主偶然發現李夫人在禪房裡私鑿密室,恐其做下腌臢事來,汙了本寺的名聲,就叫小僧在旁留意著。”
“哦?”刃月冷哼道,“那就說說,你都聽到些甚麼?”
“李夫人在暗室裡用巫術鎮著一個亡魂。”
竟是亡魂!
刃月心中一驚,原來那人已叫李姝害死了。
他定了定神,問:“何人的亡魂?”
那僧頭翻了翻眼睛,一縮脖子,直把頭搖作撥浪鼓一般。
“實不相瞞,李夫人從不呼那人的名,可、可小僧親耳聽到……是李夫人親手殺死那人的!”
“她為何殺人?”
“這……這、這小僧便聽得不很真切,似乎是為了保住她的夫君程、程尚書。”
“還有旁的嗎?”
刃月怕他吐不乾淨,試著逼問。
掃地僧歪頭想了會兒又是搖頭。
“李夫人可是常來崇佛寺燒香拜佛?”
那僧點頭如搗蒜,“李夫人是個信佛之人,樂善好施,常來寺里布施齋戒。”
“是為求子?”
“是是是,李夫人與程尚書成婚多年卻子嗣艱辛,至今未有所出,心中所憂莫過於是。”
“這般說來,是佛祖顯靈,賜她麟兒了……”
這話才出,就見那僧面色古怪,欲言又止地為難。
“有話就說!”刃月挺身往前,冷聲逼迫道,“如有瞞漏……你、清楚後果!”
“小僧明白……明白!”
那僧探手摸了把面上的汗,哆嗦著說:“小僧聽上京裡的夫人們閒談時說,李夫人新婚之時曾有過身孕,卻因意外小產傷了身子,調養至今才恢復得六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