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宿帶人搜遍胥山,並未發現有虎行的痕跡。
為防萬一,御帳外還是佈下重兵巡守,夜裡眾人都席地而臥警醒著睡。
所幸至天明也無事發生。
平明時分,齊彯被外頭窸窸窣窣的人聲攪醒。
挑開帳門一角往外看時,就見太宰令衣冠整齊,正在驅使隨行伺候的掖庭奴婢擺設祭臺。
至吉時,焚香頂禮。
皇帝率百官祭過山神,其時已近正午。
忽有山下戍防的胥山駐兵急馳上山,報說定西侯押來蒲陸俘虜,已至胥山腳下。
不多時,果然聞得山道上車輪轔轔。
練棲寒發挽垂髻,雪衣銀甲,腰懸燕鴻刀跨在馬上。
身後親隨不過二三十人,亦著素袍札甲,肩配龍南軍的紋章,兜鍪上清一色的赤色負羽。
一行人擁著押囚的檻車沿山道盤旋而上。
一炷香後,練棲寒行至轅門下馬,卸甲去刀。
待手下人從檻車裡薅出俘虜,她親自牽了系在斛律金頸間的長繩,從眾人自發退開的闊地中央走向祭臺。
齊彯站在人後,望向披髮跣足,踉蹌著隨練棲寒行獻俘禮的敕勒人。
同他見過的胡商一樣,斛律金生得塊頭很大。
如今做了階下囚,兩手反扣緊縛在腰後,脖子像狗一樣被繩拴繫著,為了喘氣,不得不佝身俯就。
齊彯看得分明,那人淪為俘虜已有月餘,破衣爛衫露出的肌骨不見傷痕,顯然不曾加過刑。
叫寸許長的髭鬚遮去的半張臉上看不出神色。
於是,齊彯理所當然地想,他應是潦倒狼狽的。
可儘管叫繩子牽制著低下頭顱,斛律金也總是努力昂起額,亂髮蓋住的雙目惡狠狠地盯著前方——
殺他假父的仇人。
猩紅的雙眼透過打綹地髮絲,用視線描摹女將頸間微微鼓凸的脈絡,恨不能立刻變作削骨的刀子剜進去,殺羊宰牛那般放盡她的血。
然後再一口、一口撕下肉來啖食……
頸子上繞的繩索驀地鬆懈下來。
練棲寒停在祭臺階下,舉手要行拜禮,忽聞耳後似有野獸低吼著撲來。
她似早已有了預料,臨危不懼,右手拽緊牽俘的繩子,飛速在掌上繞了幾圈,閃身使勁一扽。
與此同時,下邊抬起右腿掃踢上斛律金的膝蓋。
這一踢猝然發力,力道不輕,頓時將人擊得後仰,礙於頸上的繩又無法仰過去。
但見練棲寒飛快旋身至他身後,於後腰裡又是一踢,將人撂倒在地。
接連兩踢,她用足力氣,斛律金再能忍痛也禁不住哼了兩聲,痛出身汗來。
“臣,定西侯練棲寒拜見吾皇,萬歲!”
斛律金滾在地上,已無招架還手之力,她索性鬆了繩,一心一意顧全禮節。
“臣看管俘虜不當,適才驚擾聖駕,請陛下責罰!”
話是這樣說,誰人能料那斛律金做了階下囚還賊心不死,妄圖伺機報復。
她方才反應迅疾,已將人制住,實也未曾鬧起甚麼亂子來。
皇帝雖老,受了點驚嚇,還不至於昏聵到是非不分。
他不以為意地擺手笑道:“欸!定西侯一路辛苦,朕還未嘉獎於你,實在不必太過謹慎……”
接著少不得恩威並施,壓一壓定西侯沙場上磨礪出的銳氣。
齊彯默默看著祭臺上下主明臣直的戲碼。
階上的恩威並加,彰顯皇權天授之公明;階下的謙恭退讓,以示臣心中正,拳拳報君之心。
正看著,忽覺前方有道犀利的目光冷冷盯著自己。
齊彯偏過頭來,果在人堆裡對上一人的視線。
那人束起的發攏在平巾幘內。
身著赤色褶衣,外罩白綾仙鶴紋繡兩襠,腰勒銀鈕革帶。
下身銀灰合襠褲在膝下扎束繫帶,腳蹬赤緞平繡岐頭履。
腰間還佩了柄櫑具漢劍。
看人時,雙瞳暗如濃漆,正是數月不見的劉雁。
齊彯還未見他這般裝束過,倏地想到山間抖開尾羽滿地轉圈的錦雞,也是這般耀眼奪目的……滑稽。
可惜在劉雁手下吃過虧,他且不敢放肆取笑。
而劉雁面上微露訝色,瞪眸看他數息便移了目,似乎只是驚訝他也在此,並沒有太多的興趣理會。
齊彯冷眼看他按劍朝祭臺挪去,身子微彎著,警惕地打量蜷縮在地的斛律金,周身散出不善的氣焰。
這感覺,竟是似曾相識的——
殺意。
“看到劉雁了……”
伯魚不知何時站到齊彯身旁。
見他神情凝重盯著劉雁,伯魚不用想也知道,齊彯才入上京便拜劉二公子所賜,吃過大苦頭,此刻見到人該是心裡正犯怵呢。
“上次忘記與你說,往後再見劉雁,無需懼他。”
“為何?”
“去歲中書令去西郡替駙馬雲異治喪,回來時順道走松陽接回妻女。”
伯魚瞟了眼劉雁的背影,拉著齊彯往後退了幾步,低聲道,“劉雁之父死得早,他阿母欒城郡主傷心憔悴,沉痾難愈,不得已拋家舍業上了鹿山修道。俗話說‘長嫂如母’,劉雁自幼得柳夫人看顧教養,敬重阿嫂比兄長劉鴻還甚,有柳夫人在劉府裡鎮著,他不敢造次。”
“柳夫人既是中書令聘娶的宗婦,先前為何不在劉府同住?”
齊彯不解問道。
“這事呀……說來也玄!
“劉鴻夫婦只育得一位女公子,幼年驚風藥石罔效,還是劉妃央求陛下賜下宮中秘藏的丹藥才救活。
“後來還不放心,就讓長春觀的老牛鼻子批了命。
“說是那女公子人小命弱,擋不過上京的煞氣沖剋,須蒙祖蔭方能安養神魂。
“愛女心切,柳夫人連夜攜女趕回松陽劉氏祖宅。
“算來已有五六年過去,女公子平安長大,身子也康健,應是無礙了。”
齊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又問:“適才你可見了那敕勒人想襲擊定西侯?”
伯魚也頷首,無奈道:“看到了又怎樣?皇帝不想殺他,這禍害就得留著咯!”
“稽洛局勢不穩,陛下留他一命是想牽制蒲陸。”齊彯擔憂地嘆了聲,“不過此人懷恨在心,到最後若是縱虎歸山,日後只怕會變本加厲地針對定西侯。”
“可不就是此理!”伯魚贊同地拊掌道。
漫不經心打量過四周,兀的湊近齊彯。
耳語道:“定西侯心裡明鏡似的。
“斛律利死後,白狼河邊的拾草人都歸斛律金驅策。
“聽說定西侯在路上三次勒馬,都想一把捏碎那廝的頸子,替西境百姓除掉這禍害。
“還不是顧念皇命,辛苦忍到今日。
“方才我冷眼瞧她動手,使足了力,那傢伙的胸肋怕是斷了好幾根,就連腰椎骨也該震裂。
“可不就是在洩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