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外,九斿龍旗獵獵迎風。
因要受定西侯獻俘之禮,祀告上天,此行皇帝用了大駕鹵簿。
由公卿奉引,太僕親自駕御,信國公做的參乘,屬車計有八十一乘。
大隊人馬出了青陽門,招搖過古道荒草,望上京以東的胥山行進。
此番前往胥山,御駕的守衛格外嚴苛,即便是以往常扈從帝王出入的天子八衛,這次也只同禁軍一道在外圍防守。
於鑾駕之側近衛的,乃是內廷值守的龍驤衛。
慕風少時養在懷遠侯府,十九歲方隨懷遠侯慕雲駐守龍眉。
懷遠侯世代駐守西北,數百年間與蒲陸、師宿交戰無數。
彼時,為逐豐茂的水草放牧牛羊,師宿騎兵時常翻山南下掠地,與南旻邊軍摩擦不斷。
懷遠侯蓄力多年,有心一戰擊敗師宿,將其趕退龍眉山北,為南旻邊民掙得幾載太平休養生息。
然,戰火一起,事事皆難以預料。
莫說懷遠侯麾下將領日益減員,便是他四子也先後戰死沙場。
懷遠侯年逾花甲,依舊坐鎮在中軍帳裡。
不分晝夜地勞心費神,再硬朗的身子也吃不消。
二三月間,接連聞知手下戰死的訊息,更有喪子的噩耗雪上加霜,老人家心內怎不悲憤,又兼手下行待無人領兵。
時值龍眉戰事膠著,慕風豈能在上京的太平鄉里坐視。
驚聞幾位兄長馬革裹屍,難歸故梓,他感慟悲愴之餘即定了主意。
擬書一封,備言其恤父艱勞之心,亟欲往赴龍眉襄助。
發了信,不日便也辭家,單騎西行。
披星戴月地趕路,幾與懷遠侯府的家書同抵龍眉。
因受懷遠侯府家風陶染,慕風自幼習武,暇時讀得不少兵書。
但逢懷遠侯在家,也會讓他在旁聽幾個兄長演說軍事。
難為他少小年紀便能將襲雜兵事聽得入心,偶爾還能獨抒己見,慕雲心下甚歡,喜將戰陣機謀的韜略傾囊相授。
危也,機也。
十九歲的少年郎,素袍白馬跋涉進龍眉山雪的那刻起,這場慘淡經營的戰事終於迎來轉機。
從此,師宿行軍途中常遇白袍領軍衝殺而來,有如神兵天降一般。
斬馬刀下,鬼神不赦。
慕風領了龍南軍,僅用短短三月,便殺得師宿騎兵節節敗退。
少年心懷仇恨,意氣難當。
大敗師宿騎兵後,慕風步步緊逼,逐師宿人退出龍眉山地,北撤十里、二十里、三十里……
至八十里處,苦於自身傷重難抵方止。
此役大捷,懷遠侯受命作銘,封山勒石以為界。
捷報傳回上京,彼時在位的順帝悅懌不已,當即下令犒賞龍南軍將士三日。
又聞此戰首功的懷遠侯養子慕風身負重傷,遂賜下駟馬安車,命人以蒲草裹輪,遣宮人驅車遠赴龍眉接回慕風。
上殿拜謁之時,順帝見慕風氣度肖似懷遠侯少年時,又愛惜他少年英雄,箕裘相繼,承襲父兄之忠勇,遂拜其為三品龍驤將軍。
為表殊榮,賜居宮中飛霜殿養傷。
宮裡規矩重,慕風在飛霜殿裡住上幾日就覺沉悶。
一日,他見禁軍從殿外巡過,忽然動念,想親眼看看威名赫赫的天子八衛。
過幾日,待身子養好些,他便穿好衣裳往天子居處請旨。
途經九鯉池,聽到有人落水,誤打誤撞救下落水的太子。
時值暮春,池水猶然冰冷刺骨。
太子落水受得驚嚇,掙扎間嗆了水,雖救得及時,還是大傷了元氣。
從此雖掙回條命,卻總病懨懨的,以致御極才數月,竟抵不住一場傷寒,龍馭賓天。
此事已是後話。
且說太子落水險些喪命,本該及時施救的禁軍救護不及,反是一身傷病的慕風跳下冰水裡救人,惹得順帝龍顏大怒。
不論宮人、禁軍,凡是當日在九鯉池邊的值守的全部賜了杖刑百下。
慕風在宮人服侍下換了溼衣裳,忙趕來東宮探問太子的安危。
見他走來,順帝冷酷的面容稍有緩和,少不得對他救人之舉讚許一番。
慕風親眼見到榻上病容憔悴的太子昏睡不醒,外頭杖刑的動靜伴著聲聲痛呼盈盈在耳,一時不知該先哀哪個才是。
幾步的路,他竟滲了滿背的冷汗,又將新換的乾衣打溼。
揣度著順帝的態度,慕風只躊躇了片刻,便將心中盤桓的僭越之言和盤托出。
應是少年無畏,他開言直指禁軍職守的弊端,條陳縷析後,逐個提出應對之策。
末了,還自請操練一支更能周全護衛的禁軍。
外臣不得干涉內廷,尤其不該對戍守宮闈的禁軍指手畫腳。
在旁人看來,慕風此舉不是年少無知,就是恃寵而驕。
他一個新封的將軍,根基未穩,才建得些許功業,便敢斗膽干涉天子宮禁之事,指手畫腳,何啻居功自傲之輕狂醜態。
可慕風很清楚一個道理——凡事不破不立。
禁軍之弊非他慕風今日才觀見。
他才入宮幾日,便窺見禁軍巡替的間隙存有疏漏。
料想可知,在他之前的人又怎會視而不見?
正是旁人知道卻作不知,才有今日太子落水無人施救的險殆。
慕風大可效仿前人,事不關己只作壁上觀,不沾是非因果自不會招來惡語讕言。
可他就是不明白……
駕舟渡河,明明看到艙底的窟窿,同舟共濟的人為何還要視若無睹,不趁早堵了窟窿?
直等水滿舟覆,才是了局麼!
慕風直率又坦蕩的見地叫順帝刮目相待。
不僅接納了他的提議,還真就任由他擇撿出一隊禁軍,日日在飛霜殿外列隊操練。
這便是如今的龍驤衛。
儘管新陳交替,往來代謝已有數十輪,現今的龍驤衛仍是五十人的編隊,常年居於內廷護衛,從不隨駕出宮。
此次胥山之行也是他們首次伴駕出巡。
人馬走了半日,趕在日落前上得胥山。
好在早早打發人上山備辦,已於山谷平緩處紮了百十頂幄帳。
眾人奔波一日,待要參拜過皇帝,各自覓了幄帳去歇。
忽有個文官指著晦暗的山壁驚叫道:“虎!虎虎……那山裡有虎,適才我見它縱身一躍……跳、跳過去了!”
此言一出,旁人俱在交頭接耳,上首高坐的皇帝登時變了臉色。
“九度……帶人過去看看。”
蘇問世囑了身旁張宿,旋即提劍護到御駕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