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磷爛,漾滿薄霧瀰漫的採菱洲。
群鵝嬉遊而過,紅掌撥綠,水漪泛泛。
齊彯推開水邊打鐵的草堂,往爐中添炭引火。
昨日他回府,阿育已將屋裡掃了塵,換過新炭。
爐火升溫至熔鐵的火候還需等待些時候。
攏好火,齊彯折回起居的草堂,濯手淨面,用過阿育燉煮正到火候的羊羹。
再回爐旁,那間草堂已被爐火烘熱,迎面撲來滾滾熱浪。
齊彯轉身推開東窗透氣,舉目就見苦楝樹上兩隻黢黑的鴝鵒撲騰著翅膀飛啄。
一個前頭逃,一個後邊趕,鬥得正酣。
鬧騰的動靜震落枝頭幾串經冬的楝實,撲簌簌直墜下了水。
朗日、綠水、鵝啼、飛鳥……
一切如昨。
去歲此時,他才住進明燭草堂,此處便是這般景象。
後來邱溯明不請自來,蘇問世撥來金戟衛看守,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的監視下,就連採菱洲上跋扈的“芳鄰”也不敢造次。
這趟回來,草堂外不見籬樁也似的金戟衛,應是被蘇問世下令撤去了。
上京的初春溫潤宜人,好似一盞恰能入口的熱茶,清和溫潤。
望著眼前春景,頓覺記憶裡的稽洛風雪都不真切了。
“人啊,忘性就是大,才享得幾日安穩,便要忘卻從前入死出生的險難了嗎?”
齊彯沒奈何地嘆了聲。
又縱著自己貪看一眼窗外的豔陽天。
這才搖搖頭,旋身回到爐旁鍊鐵。
邱溯明將劍和金餅藏在棠溪東邊的桑柘林。
昨日落雪,他在桑林裡找到藏物的那棵桑樹,挖出東西放回馬車。
正欲驅車趕回上京,就見吳春身披蓑衣,冒雪走來棠溪邊檢視齊彯住的草廬。
吳春認出他來,當即熱情相邀,請他到家中作客。
邱溯明本想拒絕的。
只要車趕快些,他就能趕在關城門之前進城。
可他趕了半日路,沒工夫歇。
水囊都空了,才挖開幾鬥被樹根緊緊裹纏的硬土。
出了身汗不說,黑袍也糊了泥巴,再粘上雪,皺巴巴的,實在狼狽。
更要緊的是,肚內空空……
餓得慌!
眼下無事要忙,他可不想委屈自己,順口就應了。
隨吳春歸家用過晡食,邱溯明婉拒吳春留他在家夜宿地邀請,獨自折回棠溪。
熟門熟路翻進齊彯的小院。
先進庖屋,涮了鍋,燒上兩桶熱水。
舒舒服服洗沐過,又去屋裡翻出鋪蓋,自在東耳房將就一夜。
天明起身。
他趕車從村西過,同吳春夫妻道了別,順手揣上兩塊熱餅入懷,徑自驅車趕回上京。
齊彯接過藏在漆木裡的長劍,送到爐口烘了會兒。
待接縫處的松脂融化後。
將手按住,上下用力一拉,便將窄而薄的長劍抽了出來。
劍上澤過膏脂,即使木棍在水裡泡過,劍上也不見一星半點的鏽跡,至今油亮照人。
“當日看過,我就給你將松脂補了回去,怎樣?算是‘完璧歸趙’了吧!”
邱溯明狼吞虎嚥吃著阿育端來的羊羹,沉醉於唇齒間的鮮嫩甘美,聞得劍出鞘的聲響,忙不迭嚷道。
“謝啦!”
齊彯一笑頷首,握劍向著虛空裡揮了幾下,“今日起,還要有勞邱少俠教在下劍術。”
“唔,這個容易,不過……阿育方才說,你要隨老皇帝去山裡狩獵?”
齊彯點點頭。
但見少年皺起鼻頭,定定地望著他片刻,忽仰起面,刮淨碗底殘羹抿進嘴裡嚥下。
旋即丟開調羹。
起身,幾步跨了過來。
邱溯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苦口勸道:“狩獵考較的是騎馬射箭的本事,趁還有幾日功夫,你何不好生練上一練,到時獵得幾樣野貨才夠領賞呀!”
不知想到甚麼。
他蹙了眉,目露鄙夷,“還是說,此時習劍……你想舉劍追著獵物滿山去砍吶?”
“你是習武之人,自當清楚本事哪有一朝一夕學成的,能不摔下馬揹我已很知足了。”
齊彯掌託劍刃踱到簷下,湊近細看劍柄的質地。
“春獵頒賞,乃天子尊崇古禮,以昭敬天法祖之德行……財帛不過錦上添花,若待我選,還是要博個大端。”
“呀!你莫不是也想效法蘇問世,來個救駕有功,封個甚麼不安分又不太平的王,威風八面?”邱溯明擰著兩條眉毛,瞪圓了眼,若有所思地點頭悟道。
“你呀!又在胡亂思想。”
齊彯一臉匪夷,回頭啐道,“我救哪門子的駕?你又不是不知我使劍那拙樣,真遇上歹人行刺,沒得枉送性命罷了。”
他辯的也都切理,邱溯明頓時啞了口,只顧撓頭緩解尷尬,“那你為何急於學劍?”
“自保。”
齊彯雲淡風輕的答話叫邱溯明愣了一瞬。
不過,他很快想明白了。
人人都想要富貴,可倘若哪日發了橫財,得享富貴,也不是人人都能守得住的。
再說齊彯無家無室,逍遙來去的,貌似比他這個江湖人還要來得無牽無掛。
自己誤打誤撞助他在江湖揚了名,若齊彯想求財,大可多鑄寶劍,憑他“棠溪先生”的名號自是不難兜售。
不為財,那齊彯心裡最想要的……
就只能是替他的師友復仇了。
思忖至此,邱溯明神色不禁黯然。
心裡頭忽然有些思念自家師父了。
不知他老人家如今走到何處,會過了幾位故友,心中可還惦念自己這個混賬徒兒?
“你許久未曾練過劍,招式恐已是忘了,我現在就演練一遍溯明劍法,你可要瞧好了,先在心裡溫故溫故!”
邱溯明思緒凌亂,只覺心裡頭堵得慌。
待要發洩一回,索性抓起墜波,幾步越過齊彯,便在庭下拔劍起舞。
齊彯立在廊下,手持李鴉九所贈無刃的劍,一邊觀看邱溯明的劍式身形,邊輕緩地比劃。
此後幾日,齊彯白日守在爐旁敲敲打打,全神貫注地琢磨鍛鐵。
早晚跟在邱溯明身後習劍,也不避著人。
轉眼就到春獵那日,邱溯明無職不可隨行。
帝王出巡,依制百官當在宮門外迎候。
天不亮,蘇問世就進了宮,預備侍奉帝王的鑾駕出宮。
齊彯穿戴整齊,早早牽了靨星,與老金在府外等候。
不到辰時,就見伯魚打馬走來,接應二人同往長樂門迎駕。
齊彯乃安平王舉薦,此行名目亦是列在蘇問世的從屬之類,念他初次隨行春獵,依舊是由老金相伴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