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23章 雪霽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天祿三十九年,春。

才出了九,一場素雪斷續落上半日,即令上京內外天地一白。

仿若又至數九寒天。

待得夜深雪停,明燭草堂燈燭融暖。

齊彯手捧熱茶披衣坐在燈下,面前漆案上擺著新送來的齊肩罩甲。

今日他從謝恆的閣子出來,轉身進到裡間的閣子。

果見周全面前一隻細頸梅瓶,手裡攢了幾枝含苞欲綻的硃砂紅梅,正歪著腦袋往瓶裡插放。

老金也在。

應是洗沐過,他換上身鮮亮的衣裳,蓬亂的銀髮也束了起來。

手邊剝著不知何處撿來的松塔,剝下松子,擱在薰籠邊沿烤。

不多時,伯魚也捉著馬鞭冒雪趕來。

一別數月,再逢同席,大家都和氣。

席上果然提到皇帝欽許齊彯春獵隨往胥山一事。

散席回府,已有人將春獵須用的物什送來明燭草堂。

茶盞上的熱氣散盡,齊彯方抬手送到唇邊飲下。

春獵的日子定在二月十三。

定西侯押送斛律金,不日將抵上京,朝議定於胥山獻囚。

自從春獵遇襲,皇帝心有餘悸,遂將春獵改在秋狩的平湖。

只因那處地勢平緩,少有密林遮擋,視野開闊,不利巨獸蟄伏。

時隔多年,皇帝又將春獵定在胥山。

正旦前,太常令與鉤盾令已奉命帶人出城往胥山佈置。

蘇問世才回上京兩日,張宿便得了旨,領忠威、驍武二衛先上胥山設防。

為保無虞,連帶附近方圓十里的地界也都仔細搜查清障過。

這幾日,伯魚打馬在皇內外往來奔走,也是為春獵的事操勞。

風過簷上,時聞洲心蕩出幾聲鵝叫。

很快又要面聖了。

得知這個訊息,齊彯心潮激盪,可又有些不敢相信。

馮駱明提醒的在理。

天祿十九年逆案,涉案之人處死,知曉內情的多也銷聲匿跡,可晉王的生父……當今陛下,他還在。

晉王諸涗、寧王諸泫、恭王諸濟,三位皇子接連坐罪論誅。

君威不可犯,可是作為父親,即便一時氣怒,喪子後果然能按下不題?

絲毫不覺蹊蹺麼?

齊彯琢磨了一路,覺得想翻案最妥帖的法子,還須寄望於皇帝。

若他肯念及父子的情分,主動提起重查舊案,那一切都能順理成章。

可他轉念又想,若這法子真個堪用,料蘇問世也不必等到如今。

寧願預見將來與世家兵戎相見的局面,提早將他安插進北府兵,以備不時之需。

難道說……

世家才是追尋真相路上的阻礙嗎?

揣著心事入眠,齊彯夜裡睡得並不安穩。

一時徘徊在樂安中元那日。

夢裡,煙火喧囂的樂安成了座空城。

蟬鳴依舊躁熱,齊彯依著記憶走進寶成巷的黃宅,只不見黃渠夫妻的身影。

“阿兄,放河燈……”

少女怯生生的話音在齊彯耳邊響起。

“……是阿綺!”

齊彯腦袋裡一陣渾噩,一陣清醒,總算認出人來。

可他慌張去尋,找遍黃宅,也不見記憶裡瘦削的小女娘。

心下漸漸煩躁。

望著空落的屋舍,他無緒地喊:“阿綺?阿綺……你在哪裡?”

黃綺不答。

先前的聲音仍在他耳邊重複著,語氣、停頓絲毫沒有變化。

“阿兄……放河燈。”

齊彯拍額,猛然想起中元放河燈的習俗,轉身就往河邊跑去。

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連個人影都不見。

他只拐過兩個彎,眼前出現一條漂滿河燈的幽河……

城中沒有人,河上哪來這許多的河燈?

齊彯心裡生出懷疑。

“今日中元,廷尉的人到了牧宅,他們要帶牧塵子回上京……”

這時,有個同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在他腦中迴旋。

“不能回!不能讓師父回上京……他會死的!”齊彯恐懼起來,失聲喊道。

儘管說不出緣故,他心裡有種直覺——

這一別,他師徒兩個就是生離死別。

不!

不能讓廷尉帶走師父……

為著心中這個念頭,他發足向牧宅奔去。

跑著,跑著……

眼前的街巷倏忽拔地而起,幻作了高不可攀的崇嶺。

不知是跑累了,還是頭上的日頭太過毒辣,沒多會兒齊彯便已汗流浹背。

心也發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

好像他已料定自己翻不過前頭的山嶺,即將面臨死亡。

這般地想,便真有些透不過氣來。

悶……

好悶!

感受著心臟劇烈地跳動,齊彯兩眼猛一發黑,外界的聲響傳到他耳中又悶又遠,身子一軟便仰倒在地。

這感覺,熟悉極了……

“少年人啊,這崇嶺裡生長著蛇虺毒蛟,早晚吞吐毒瘴霧氣,你不帶驅疫避瘴的草藥也敢入嶺,不要命了哇……”

在齊彯失去意識前,聽到頭頂老者用嶺南土語說著甚麼。

又中瘴氣了麼?

齊彯閉著眼,靜待老者的出現,等他用蒼老的聲音說些自己聽不懂的話。

儘管記不起老者的模樣,他一點也不慌。

反而有種經歷過千百次的坦然。

並且堅信,老者一定會施以援手,替他祛除瘴氣的毒。

然而,他等了又等。

等來的不是蒼老的嶺南土語,而是一串輕盈美妙的樂聲,比聽過的琴箏還要空靈。

好像汩汩清泉淌過靈臺,盪滌過他心間所有煩憂躁鬱。

靜靜聽了會兒樂聲,齊彯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傳言,仙樂忘憂。

“遇上神仙了嗎?”

齊彯捺不住好奇,睜眼起身,不料眼前又是另外一幅景象。

雲母屏風上,燭影搖曳,映出佳人抱撫箜篌的剪影。

一顆心又怦怦地跳起來。

齊彯抬手按在熱脹的心口,痴痴望向屏風上的倩影。

幾乎不用思考,便喚出一個名字,“岑……奚南。”

銜月歌,玉鸞舞,奚南琵琶,鴻初曲。

“她擅琵琶,卻將箜篌彈得這樣好,該是生得何等玲瓏心竅!”

齊彯心旌搖搖,不覺曳袖上前,迫切想要一睹屏後窈窕身姿的真容。

可他越想看清,眼前人的身影就越模糊,好像掬水在手的明月。

近在咫尺,又似隔了天涯。

而那沁人心脾的箜篌聲,久久盤桓在他心間,安撫下夢裡難定的驚魂。

清晨,一聲清脆高亢的鵝叫清晰映入齊彯腦海。

接著是屋外淅淅瀝瀝的滴水聲。

落雨了嗎?

齊彯疑惑著睜眼,卻見窗紙上日光明朗。

方知那水聲是簷上融化的冰雪。

雪霽。

暖日普照中庭,地面浸足水的泥土黝黑。

阿育蹲在灶旁劈柴。

見齊彯起身,他忙撂了斧頭上前服侍。

“長史這些時日辛苦,瞧著消瘦許多,奴朝食燉了羊羹……”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