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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箜篌

2026-04-22 作者:黑星河

二人說著話,緩步踏梯上樓。

行至三層,入耳的箜篌樂音更覺清脆,宛然迴旋於靈臺方寸,使人神清氣爽,如登仙境一般。

齊彯方抬首,恰與閣子裡走出的釉藍春袍面面相覷。

猛然一瞧,二人都覺面前的人眼熟。

藍袍青年手裡挾著劍,昂起下巴,神情倨傲地打量著齊彯。

須臾,他似將人認出,斂目兀自點了點頭,退後幾步復將門帶上。

門扇閉合,空靈悅耳的箜篌聲倏的低了些。

管事指著最裡間的閣子說:“安平王喜觀鏡湖水,閣子挑在西南角。”

耳邊箜篌飛音玲琅。

齊彯料定,謝恆就是在這間閣子裡宴客。

適才與他照面的,正是謝恆的隨從護衛、拓劍亭主徐秋之子,徐謫川。

不由心道:怪哉!

稽洛一觸即發的戰局、全境將行的大索貌閱、蒲陸借斛律金復仇的試探……

哪裡都不得太平。

亂起來,道上相逢的流民就要搭夥起匪,幹些劫道的營生。

謝恆偏挑這時候遠行,當真是誠心侍奉祖先的孝子賢孫?

還是……

他急於迴避些甚麼?

蘇問世與中書議政忙得熱火朝天,為何尚書檯的屬官反倒得了閒小聚?

隨管事走過二三間閣子,箜篌的曲調驀然明朗。

“喂,你叫‘齊彯’?”

身後閣子的門又開了,青年不甚友善地追來,扶劍頂了頂身後敞門的閣子。

“我家郎君想見你,快請吧……”

齊彯止步回看,見是徐謫川找來,心下不禁困惑。

他與謝恆不過一面之緣,緣何今日要見他?

謝恆的閣子開窗朝東,正對丘上梅徑。

閣子裡燃著摻了沉檀香粉的獸炭,敞著窗,絮絮飛雪裡靜立一樹紅梅,枝幹已然雪白。

齊彯進門,迎面一扇織金紗屏,朦朧映出窗前倩影——

霽青複襦配以紅黃間色裙,跪坐窗前,倚抱彈箜篌。

九枝燈躍動的火光下。

烏雲堆雪,皓腕欺霜,纖指輕柔撩撥過絲絃。

弦上連亙溢位碎玉墜珠之音,動人心脾。

因是私宴,座中主客皆著便衣。

謝恆發籠平巾幘,上罩一紗冠,上身檀紫大袖衫壓金彩繡青山飄雲,底下單著素緗襦裙,危居於主座東向坐。

尚書僕射在下首作陪,六曹尚書依次分列而坐。

當中一人挺俊瑰瑋,頜下蓄得一把美髯,宴飲之際亦正襟危坐著。

正是六月裡,齊彯出宮時擦肩一瞥的兵曹尚書程仲。

見齊彯走來,賓主紛紛側首端量。

但見一身風雪的陌生郎君拱手上揖,口稱:“少府考工令齊彯,見過尚書令。”

“齊大人別來無恙否?”

謝恆輕搖麈尾,微笑問候道。

齊彯垂眼肅立著答:“承蒙顧問,且安。”

“閣下離少府多時,今日方回上京,來此應是與人有約,謝某便不虛留於你……”

謝恆執壺滿斟一盞,起身親自端送到面前,“只酌酒一杯,與君解去歸途風塵。”

齊彯正分神聽曲,乍聞謝恆要贈他酒吃,不禁愕然望向身前儼然若神人的尚書令。

他比馮駱明長不了幾歲。

面上煦笑春風,周身卻有有種叫人違抗不得的威嚴。

見齊彯躊躇不肯來接,謝恆輕笑了聲,指捏著白玉杯的足柄輕輕晃動。

杯中金黃的酒液旋即如油脂搖顫聚散,足見質地之清亮、醇厚。

“這是九醞春酒,只味道微苦些,放心,單飲一杯不會醉人。”他耐心地勸。

齊彯不嗜酒,宿昔作牧塵子的陪飲,多少喝得幾杯,倒也不怕這一杯醉倒樽前貽笑大方。

他心忐忑,蓋因不知謝恆突然親近的緣由。

“多謝尚書令贈酒。”

齊彯接過酒,糊里糊塗地飲下,舌根品到苦味也忘記皺眉,渾然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好——”

“爽氣!”

見他喝得乾脆,座中有人喝彩。

謝恆含笑看他喝了酒,並不歸座,就在他面前仔細端量。

齊彯唯恐唐突,不敢與之對視,只自將眉眼低垂由他看去。

心安理得地分了神,琢磨起這支箜篌曲樂的調子。

好一陣,才聽頭頂珠玉搓磨似的人聲道:“你在北境做的事很了不得,陛下得知聖心大悅,過幾日胥山春獵,欽點了你也隨行。”

聞言,齊彯心頭又是一驚。

皇帝竟然金口玉言叫他隨行出獵!

見齊彯愣神,謝恆進前半步,小聲點撥說:“勇闖羌營救回明威將軍,你有大功,然此事不宜聲張,陛下亦不能明賞於你。

“許你同往胥山行獵,便是陛下屬意加恩。

“照舊年的例,畋獵凡有所獲者皆得賞賜,天子施恩,君當勉勵之。”

這話說得明白。

齊彯不意謝恆會點得這樣透徹,當即言謝道:“齊彯明白,謝尚書令指教。”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謝恆旋身歸座,“話說過了,就不耽誤考工令會友,謫川,代我送送齊大人。”

目送齊彯背影出了門,謝恆眸中笑意猶未散去。

齊彯投在安平王府那一刻起,即與謝氏的門楣無緣,他本無須多此一舉。

自那日橫街偶逢,徐謫川回拓劍亭探父歸來常怏怏的。

盤問方知。

前度徐秋入宮,在少府見過齊彯,似乎對其頗為賞識,有意招納在門下做個弟子,遂令徐謫川留意此人。

適才徐謫川將人認出,隨口唸叨兩句,他輒動念見上一見。

齊彯堪入徐秋的眼,必然有其出挑之處。

何況稽洛之行,他孤注一擲闖入羌營救人,捨生忘死的膽氣實令謝恆歎服。

拓劍亭主同謝太傅交好,他跟徐謫川又有自幼的情誼。

若能替徐秋將人從蘇問世身邊招攬過來……

他又何樂不為?

不知幾時起,箜篌的曲調變得輕緩,好似清泉流漱石上,激盪迴旋之聲清脆而不減厚潤的底色。

品到興起,謝恆自斟一杯,鬆了壺,目掃座中。

各人執壺自斟自飲,唯兵曹尚書程仲猶側目看向門口,神色凝肅。

“百聞不如一見,程尚書曾在軍中錘鍊過,今日見了齊彯,覺得此人如何?”

程仲回首,見謝恆輕抬手中白玉杯邀他同飲,遽提壺倒了酒陪飲。

謝恆飲了酒,笑眯眯地望他,眼眸如星子光曜。

耐心地在等答覆。

程仲垂眸思忖片時,即道:“飛蛾撲火,不為大勇,運氣好,僥倖活下來罷了。”

說著,他仰面與上首的謝恆對視,輕點了下頭以示敬意。

心下暗自揣摩對方的神色,不經意掛起譏諷的笑。

“何況運道有時,人生百年……安能次次走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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