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半載,少府隔在深深宮牆裡,還似以往風平浪靜。
少府卿不在,齊彯是去少府丞跟前交的差。
但見朱漆條案上,高高摞起一堆文書。
案後的人,伏案翻看半日,正焦頭爛額地對賬。
恰好他來了,少府丞這才得暇釋卷小憩。
軍械的事可大可小。
稽陽騎肯給機會彌補,做得好便就可以一筆勾銷。
年前,柳凝得知自己叫人算計了,快馬加鞭趕回少府,已將箇中詳情道來。
少府丞知道些內情,故略問過齊彯幾句,就提筆簽了兩個月的假予他。
把去歲離都至今的休沐,連同正旦休至上元的歲假也並進去,又饒了他一月,算作對他這趟遠差的嘉獎。
交過差,得了假,齊彯大可徑直出宮的。
可他都已走出二三十步,想想還是不放心,一跺腳,轉身折回了考工室。
巡過工場,再出來,門前颯颯地飄起雪。
出門前,府裡送來新制的輕裘,周全催他罩在公服外頭。
說是昨日起,沈秋緯的膝又痛得厲害,今日天色果然陰沉,恐要落雪。
這不,天還沒夜,雪就落下來了。
心裡惦記周全囑他早歸的約,齊彯匆匆踏著薄雪出宮。
半道上,背後被人拍了下。
齊彯扭頭去看,見是撐傘的柳凝。
他於青袍外頭也罩了件裘衣。
確認攔到的人是齊彯,柳凝大喜過望。
立時吊起兩彎淡眉,嬉笑著拜年:“齊大人新春吉祥呀!”
哪有人出了正月還拜年?
齊彯大窘,雖有不解,還是疑心此為上京俚俗。
心下納著罕,他扯扯嘴角,正要回敬過去。
抬眸,就見柳凝眉花眼笑地邀:“都怪我多嘴,連累你酷暑奔波,辛苦走這一趟……擇日不如撞日,既然遇上了,不如就讓愚兄做東,請齊老弟上連山樓嚐嚐今春的新菜,燙幾壺好酒,賞雪觀梅,替你接風!”
“這怕是不巧,今日我已與人有約。”
“當真有約了嗎?”他不信。
“哄你作甚?我是真有約,王府裡的同僚小聚,此夜就在連山樓。”
但見齊彯面容嚴肅,言辭懇切,不像信口諏來的託詞。
柳凝若再勉強,就要失了禮數,遂改口道:“哦,那就改日……改日我再設席邀你,可不許辭了!”
“好啊柳兄,你也不必心急,早晚是要叫你破費的。”
齊彯半玩笑半認真地應了。
二人同行過夾道,於長樂門前分手。
齊彯回身,見巍巍宮闕在飛雪裡端嚴,朱甍碧瓦靜待雪落,仿若一卷千秋萬春永不褪色的圖畫。
不覺看得痴了。
這時,道旁馬車跳下一人,面色棗紅,濃眉短粗,兩手攏在袖裡,身上灰氈薄薄沾了層雪。
“敢問,大人可是安平王府的齊長史?”
他走到齊彯身側,揖手恭問。
齊彯看他面生,猶豫了下才應:“是我。”
“小人是連山樓的車伕,適才貴府的幾位大人到樓裡叫了席,見天上落雪,遂命小人來此恭候,接大人徑往樓裡赴宴。”
天色不早,齊彯忙隨車伕登了車。
馬車晃悠悠就道,沒入馬龍車水裡,向著東市奔去。
齊彯坐在車內一側,於窗隙裡眺著雪中街景,凝神回想方才說話時,觀柳凝神閒氣定貌。
似乎……
調換軍械的事早有了斷。
相較他扶路所遇風雪,上京這場春雪要來得溫柔,恰似美人舞袖輕掃的梨瓣,飛落史家謄寫過半的汗青史卷。
望著漫天無緒的飛雪,於馳行的馬車內,齊彯胸中忽然有股難言的震慄。
兀自平復許久,他後知後覺地悟思明瞭——
那是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一路的耳聞目見實在太過震憾,使他本能地對南旻的未來有了憂懼。
稽洛山下虎視眈眈的渠夜羌人、與盤踞南旻數百年的世家爭利的大索貌閱、隱身上京官場伺機而動的奸細……
誠危矣!
他不知,內憂外患的南旻還能撐多久?
各處將起的紛亂須用何種代價才能壓制?
國之大事,不是他一個鐵匠該想的,他也管不得。
可大廈將傾,身處其下的人如何能不憂懼?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螳臂雖纖亦須當車,蚍蜉縱微必將撼樹!
亂世之中,勢微者唯有聚力求存,方能照見一線生機。
涼雪拍上齊彯的額,很快被體溫融化。
冰涼的觸感轉瞬即逝。
他醒過神,長舒一口氣,將思緒抽離虛渺的“將來”。
俄而,人聲漸喧,馬車緩緩停靠道旁。
“大人……連山樓到了,請您移步。”
車伕下得地,手攏縻綆,向車內喊道。
齊彯匆匆瞥了眼窗外,探身打起氈簾,從車裡出來,小心踩上積雪的青石道。
連山樓之所以冠名“連山”,蓋因此地有座二三丈的土丘,小山一般矗在水邊。
連山樓便是在土丘西南、東北方位各起一座三層小樓,兩處有複道架於丘上,連通二樓,又於土丘上立亭設景,供客往來玩憩。
因南樓臨水,緊挨著上京內最大的水泊——鏡湖。
客於樓內憑窗遠眺,鏡湖煙水茫茫,頗具雅意,故而深受那文人騷客、風流名士的青睞。
車伕將馬車停在南樓外。
齊彯下得車來,舉目望見連山樓前垂掛長串的大紅紗燈,樓裡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走近些,又見燈上有金粉塗鴉成字。
次第讀來是則詠紅梅的五言詩。
觀其筆力秀勁挺拔,依稀可見牧塵子之書道遺風。
“春榮千枝茂,夏感萬碧發。
“秋霜暫為友,大雪覆同歸。
“明朝蒼茫裡,丹朱絕所有。
“不見眾芳豔,但惜朔風哀。”
齊彯駐足誦詩之際,樓裡一位管事迎出門來,帶笑揖手見禮,“外間冷,貴客若要等人,還請隨某先入樓中小坐。”
“不急。”齊彯擺手,“門前燈上這首紅梅詩寫得極好,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管事愣住,眼珠子轉了轉,明白過來他的意思,答說:“這……貴客也將我問住,除夕夜裡落了場大雪,樓中梅發傲雪,東家嘆為瑞雪吉兆,遂邀座中諸客吟詩詠梅,此詩為之冠,至於作詩者誰,客不願留名,樓裡實在是不知呀!”
見齊彯看著門前紗燈出神,似乎愛極了那詩,管事討好地說:“恰好今日又雪,北面梅徑上也有兩株硃砂野梅綻放,客若有心賦詩,大可登樓賞雪品梅。”
未料齊彯轉眄搖頭。
踱來簷下,赧然笑道:“我來赴約,不會作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