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長者,正是隨蘇問世同來泰倫的公主家令。
何適拱手見禮,“小臣來遲……勞安平王久侯,還望恕罪!”
“來得不晚,何家令無需多禮。”蘇問世抬手虛扶他道,“倒是閣下有了春秋,還要勞你夤夜走上一趟,是蘇某冒昧。”
何適連忙擺手,笑說:“公主來信,命我等在此護衛安平王,直至您平安離開泰倫,此乃小臣分內之事,能助殿下解圍,乃小臣之榮幸。”
這邊正寒暄著,就見刃月擒來為首舉事的楊旭,三兩下挑了手筋、腳筋,將人丟在蘇問世腳下。
那廝吃痛,一路嚎哭而來,心知落到蘇問世手裡將要不好,眼珠子著慌亂瞥,瞧見縮在蘇問世身後的嚴玦,忽的有了底氣。
顧不得自身的狼狽相,楊旭將細頸一昂,桀驁叫道:“喲,嚴縣丞……哦、我竟忘了,如今該尊稱一聲‘縣令大人’了!”
他涎皮賴臉地笑上一陣,臉孔陡然變得陰厲,“你們敢動我 !那……縣令大人的妻小就得與我陪葬了……啊?哈哈哈……”
嚴玦這些日淨顧著查田核丁的事,今日歸家祭祖,跪了祖宗就辭了妻兒出來,這會兒聽楊旭的口吻……
“不好!”
何適最先醒過神,吩咐道:“快、快去縣令家中瞧看!”
那名叫“裴怡”的隊率即刻點了三五人,在嚴家老僕的帶領下匆匆離去。
“楊旭!你個混賬,竟敢動我的妻兒……”
嚴玦懷抱木匣,狠踹在地上躺的人胸口,心裡亂麻一般。
“從、從前,就是你們要害露兒……
“我只這一個孩兒,叫你們害得他怯懦痴傻,成日怕怕縮縮同驢子作伴,渾不似個人樣!
“內子縱然痛心,從不與我訴苦,獨自操持辛苦,如今……
“為何!為何還要欺負他們?
“這些年,同你們虛與委蛇的是我……是我,是我嚴玦啊!
“與我妻兒何干?你們要欺負他們做甚麼……啊?”
“下作!下作……你們這群畜生欺人婦孺,實在下作!”
嚴玦邊踹邊罵,很快脫了力,抱緊匣子蹲在地上悲嗚啜泣。
與何適簡短計議一回,蘇問世當即命人繼續前往城門,趁亂黨沒有察覺,裡應外合奪回城防。
不多時,裴怡領了人回來。
嚴玦仰頭不見妻兒,心覺不妙。
果聽裴怡稟道:“小人帶人翻遍了嚴縣令家中,未找見夫人與小郎君……”
回話時,他垂著眼,見嚴玦面色慘白,額上滾汗,有些於心不忍。
頓了頓才說:“只在庭院裡發現一頭被人砍下腦袋的驢屍。”
嚴玦頓覺心裡像有甚麼東西堵著,一瞬失掉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任由懷中匣子滾落……
破曉,旭陽升起,熾烈的光芒普照泰倫城。
雲揚衛同西郡府兵破門入城後,與何適帶來的公主府部曲聚在一處。
待張宿領人點清人數,蘇問世分兵把守南北城門,嚴禁出入。
其餘人等,聽從張宿分派,即刻去將城中豪族的家門圍了。
中元夜,豪族奪城圍殺失利,縣廷也叫楊旭一把火燒去。
夜裡大火燒紅半邊天,不少人夜半驚醒都見著了,但因外頭喊殺聲亂作一團,無人敢去救火。
何適遂引蘇問世至其下榻的客棧暫歇。
裹好傷,蘇問世隨即修書一封急遞西郡,悉陳泰倫昨夜驚險,向郡守再借兵馬,防備清算時豪族再興反撲。
清曉,有縣廷吏役提鑼上街,沿路曉示眾人。
“縣廷有諭,城內禁嚴,各家閉好門戶,不得容留生人在家……”
直等入夜,蘇問世一聲令下,從客棧門前馳出數騎,通曉各處圍守的破門拿人。
且說嚴玦自得知妻兒被人擄走,便是心魂不守。
叫人抬回家中也是夜不能寐。
他不死心地尋遍家中各處,都不見妻兒下落,最後乏累虛脫,不得不倚著門檻坐了。
楊旭挨他幾下窩心腳,著實嘔出兩口厚血,卻還有命在。
蘇問世舉劍搭上他肩頭。
還未開言,就聽楊旭哆哆嗦嗦如實招來。
“我叫人去接嚴家母子,是想拿嚴玦的軟肋要挾他不假,可、可……”
不知是心口太痛,還是害怕極了,他忽然洩了氣,將頭斜欠著。
“不妨實話說與你,我連他們母子的面都沒見上,就算此刻殺了我,我也交不出人來呀!”
觀其神態,所言不像有假。
沒奈何,蘇問世只好遣人先於城內搜尋。
日昳,斜暉烘得嚴玦背上漉溼,他猶倚門靜坐,雙目無神眺著空蕩的街。
有吏役從門前經過,見狀不忍心。
遂打來井水與他解渴,又分些吃食給他充飢。
嚴玦出多了汗,一口氣喝下半碗水。
惜他腹內空乏久矣,不識飽飢,再吃不進飯食,只得作罷。
目送那吏役走遠,身影拐過巷口,消失在叢竹碧影裡,嚴玦稍稍清醒的意識變得恍惚。
昨夜歹人破門而入,家中只有妻兒,身邊沒有丈夫和父親,他們母子該是多麼的害怕?
嚴甘露養的驢,性子極犟,從來只認他一個主子。
怕正是為了護主才死得慘烈。
妻兒受他連累落進奸人的手,嚴玦該去尋他們的。
可他不敢!
他怕……找見的是冰冷屍首。
許多年前,幼子叫人拐了去,他已體會過一次心急如焚卻無能為力的焦躁。
孩兒被人奪走了,而他為人父的,卻不知仇人究竟為誰。
恨極了也不知該往何方尋仇!
幸得卞五心細,於城門處發覺柺子行跡,孤膽隻身闖去賊窩,救回了嚴甘露。
否則,他夫妻兩個傷心欲絕也難迴天。
後來他留心訪查,發現柺子與姬家有來往。
又聽卞五說,當日他摸進賊窩,看到還有幾個稚子,與嚴甘露一起被藏在驢舍的草堆裡。
當時卞五隻顧救嚴甘露,來不及管旁人。
後來折返回去,那夥賊叫他打草驚蛇,早抱走拐來的孩子挪了窩。
驢舍裡除了驢,哪還有個人影?
思緒悠遠,揭開記憶裡陳舊的傷疤。
這次,舊事重演,他的妻也遭了賊手。
落得他孤家寡人一個,心如亂麻,連出門尋人的力氣也無。
正恍惚,眼前空蕩的街道驀地晃出一疊人影,踏著烈陽烤燙的碎石路走來。
“嚴大人,令妻與小郎君找回來,只不過,是在一處廢井尋見的,被人割了喉推下井的,想是那歹人昨夜見勢頭不對,殺人滅口……“
聽他說完,嚴玦早已淚眼朦朧,恍恍惚惚看到兩扇門板抬回的妻兒。
“報應!報應吶……都是我造的孽啊,看著那些人作惡我從不敢阻止,是我不對,上蒼如有懲罰也該叫我來受,為何、為何是我的妻兒?”
嚴玦嚎哭得不能自已,手腳並用,爬過滾燙的石子路,到得妻兒身前。
靜默半晌,他才揭開蓋布。
仔細端詳過兩張熟悉的、了無生氣的面龐。
一面垂淚懺道:“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眾人在旁看得惻隱,紛紛出言勸慰。
可嚴玦好像壓根聽不進去,兀自傷心著……直到有人用力拽他起身。
那人正是蘇問世遣來接他的刃月。
今夜清算牽涉昨夜圍殺的豪族,城內將有一場血雨腥風。
嚴玦獨自在家,蘇問世恐有人趁亂報復於他,遂命刃月接他去客棧。
“不是你的錯。”
刃月微挑下巴,露出笠沿底下一雙琉璃目,平靜地望著淚人一般的嚴玦。
“倘若當初你不能隱忍,替人鳴了不平,恐怕也活不到如今,斬草……必、除、根,殺了你,他們、會放過你的妻兒嗎?”